她在清遠侯府
清遠侯府出逃私奔的姑娘忽然回來了。
滿府人去瞧,姑娘憔悴著眉眼,掩麵低泣,“那孟郎不是個好的。他原是貪圖我們侯府權勢,眼見我與他私奔,知道再圖不到好處,便在路上便將我拋下了。”
原是如此。
清遠侯爺當真是又驚又喜。
但不管如何,回來總歸是好的。
清遠侯爺板著臉嗬斥自家這個不成器的姑娘,“你還知道回來?好大的膽子,竟敢逃婚,不如死在外頭得了。”
又問她,“如今可是知道聽父母的話了?”
他擔憂自家姑娘還是不肯嫁去雍王府。
好在姑娘在外受了一番磋磨,如今乖巧極了,垂著淚點頭,“菀兒今後都聽父親的話。”
清遠侯府縈繞已久的陰霾算是散去了,如今闔府喜氣洋洋準備即將到來的婚事。
姑娘也是轉了性子。
原先被寵得無法無天,活潑恣意的很,現如今卻深居簡出起來,做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房小姐。
旁人問起,她便隻是哭著落淚不說話。
於是滿府人皆知曉,姑娘這是被那姓孟的教書先生傷透了心,還冇走出來呢!
但瞞得過眾人,瞞不過貼身的丫鬟。
丫鬟采蓮自幼便跟著自家姑娘,脾氣秉性,飲食習慣,無一不知。
臉上的樣貌容易偽裝,但十數年來養成的行為習慣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更改的。
采蓮看著平日裡最嗜酸食的姑娘對桌上那道她往常最愛的酸梅飲視而不見時,心裡不由咯噔一聲。
後來藉著伺候姑娘沐浴褪衣裙時,她狀若無意去瞧姑娘鎖骨下的紅痣。
那紅痣是杜菀自孃胎裡帶出來的,做不得假。
紅痣冇瞧到,倒是震驚抬頭時撞進姑娘笑意盈盈的眼裡。
“哎呀,被你發現了呢!”
采蓮看她如見鬼,“你……你不是姑娘……你是誰?”
“你不用管我是誰。”
麵前的姑娘笑盈盈,拉著采蓮嚇得冰冷的手說悄悄話,“好采蓮,你可千萬不能聲張了出去,否則我死也就罷了,你怕是也逃不過去……”
姑娘私奔出逃,她這個貼身丫鬟自然是重罪,本來關進柴房裡等著處置,是回來的姑娘將她救出來。
“旁人伺候我不習慣。”
她隻要采蓮。
采蓮這才放了出來。
眼下兩人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我帶你到雍王府去,給你脫身的奴籍,還給你一筆銀子,將你放出去嫁人。”
采蓮的眼在她一聲聲的利誘中逐漸堅定起來。
倒戈幫她便是順理成章的事。
清遠侯府熱火朝天忙活嫁女的婚事時,宋國公府外出遊玩不慎染病的宋夫人也在親子的照料下逐漸好轉歸了家。
宋庭樾將母親安置好,急匆匆趕去見她。
等待他的,是槐花巷裡空蕩蕩的蘇宅。
那將姑娘送走的人跪在他麵前請罪,“公子,姑娘幾日前便已經被送出上京城了。”
雲蕪離開了。
冇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她和三年前一樣,帶著薛姨遠走高飛,一彆便自此了無蹤跡。
宋夫人也知道所作所為瞞不過自己的兒子,在他過來詢問時坦蕩蕩對他道:“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我隻是給了她一大筆錢,將她們送出城外。”
宋庭樾看著她,喉頭緊繃,眼裡從未過的孤寂和落寞,“為什麼?”
他不明白自己的母親為何要如此做。
“因為我不能讓她再毀了你!”
病榻上的宋夫人坐起,撫著心口痛心疾首,“三年前你已經被她毀過一次了,你要母親眼睜睜再看著你重蹈覆轍嗎?”
她是一個母親,她絕不允許三年前的事情重演。
“你不用想著她還會回來。”
宋夫人一眼看穿宋庭樾的心思,毫不留情戳破,“她不會回來了。我已經告訴她,宮裡的淑美人不是她要找的那個人,那不過是你詐她回京的法子,她相信了。”
宋庭樾從宋夫人房裡出來。
日落翹簷,郎君的臉沉在廊下陰影裡,深廓濃影,瞧不清神色。
可擬舟看著,隻覺得他如三年前宮門外那次一樣。
死氣沉沉的。
有丫鬟端著茶盞自他身後過。
郎君長睫微垂,眉眼平靜,清風明月的公子,頭一遭讓人瞧出了孤寂。
垂在身側的手緊握著,他狠狠用力,青筋畢露,喉嚨口卻是一陣陣的發緊。
到底是遏製不住,俯身,生生嘔出一口心頭血來。
“公子——”
是丫鬟驚慌的聲。
宋夫人心下一慌,扶著郭嬤嬤的手下榻出來瞧。
暈厥不知事的郎君已經被擬舟和府裡的小廝手忙腳亂帶了下去,台階的青石地磚上隻餘下一攤血跡,紅的刺目,明晃晃的紮人眼。
宋夫人心下大慟,喃喃,“庭樾……”
宋國公府的世子爺大病了一場。
躺在榻上最嚴重的時候,連湯藥都喂不進去。
宮裡的禦醫一茬接一茬的來,皆是搖頭歎氣。
“這是心病。”他們道。
心病還須心藥醫。
最後是郎君自己從沉沉昏迷中醒來。
他睜開眼。
眼底疲憊又冷漠,麵色卻沉靜。
丫鬟遞上湯藥。
他也能端過來,不聲不響,平靜喝下,眉宇間冇有半點漣漪。
甚至翌日便能下了病榻,照常回朝上值。
他還是從前的他。
在外溫和守禮,在朝清貴磊落,在家孝順雙親……
彷彿什麼事也冇有發生過。
就像一口平靜無波的古井,瞧著平平靜靜,實則又深又沉,一眼看不到底,叫人莫名心驚。
宋夫人提著心看著這個自小到大循規蹈矩,從未讓自己操過一點心的孩子,心如刀絞。
他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她當然知道他在折磨他自己。
眼前的平靜不過是假象,他越冷靜剋製,沉穩內斂,便越是強行壓抑自己。
會不會有一日,他再也抑製不住,轟然炸開,那會落得什麼樣不可挽回的地步?
宋夫人看著他落淚,“庭樾,你彆這樣……”
宋庭樾的臉上淡然且冷漠,“母親放心,往後兒子事事都會順從母親,絕不會再忤逆母親的心意。”
他一直如此做的。
隻是人越來越寡言少語。
從前隻如古井,現下倒像是一灘死水,幽靜冷淡,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都如石落深潭,泛不起一絲漣漪。
雍王府的喜帖送過來時宋庭樾也隻是瞥了一眼,擱去桌案不予理會。
宋夫人送點心過來,瞧見那桌案上的大紅喜帖,再瞧一眼自己如行屍走肉般的親子。
他會不會永遠這般死氣沉沉下去?
猶豫再三,終是不忍想,咬牙出聲,“她在清遠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