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他要是知道我又被罰了,可會心疼嗎?
雲蕪一聲辯解也無,徑直跪去地上,“蕉葉,蓮枝都是我害的,是阿蕪記恨她們送來的手抄佛經實在太多,每每抄至深夜都抄不完,所以纔想法子來害她們。”
她坦坦蕩蕩,絲毫不遮掩。
蓮枝,蕉葉兩個聞言也跪去地上,哭著道委屈,“冤枉啊夫人,那手抄佛經的量到護國寺裡每個香客手裡都是定好的,奴婢們也是聽吩咐送去給五姑娘,何來厚此薄彼之說?”
“更何況……”蓮枝被她斷了腿,最是恨得咬牙切齒,“如今五姑娘既是承認了,想來從前那些事便也不是冤枉五姑孃的了。”
蓮枝恨雲蕪恨得牙癢癢。
她們自來便看不慣雲蕪。
她在庵堂長大,行為粗鄙,又不得薑夫人喜歡。府裡的人逢高踩低是常事,更何況她與蕉葉是二姑娘跟前最得臉的大丫鬟,便更是瞧不上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五姑娘。
尋常為難刻薄是家常便飯。
隻是也邪了門了,每每雲蕪叫她們欺負了,回頭自己總會出差錯。
或是無故跌倒,或是手頭的事出了岔子。
總歸是討不到一點好。
初時蓮枝蕉葉隻覺得雲蕪克她們,後來才漸漸覺出不對來,可一時半會又拿不到證據,偏雲蕪到底還是主子。
空口白牙攀扯主子是大罪。
蓮枝蕉葉隻能生生吞下這委屈。
如今她倒是自個兒承認了。
蓮枝蕉葉豈能饒她,兩人哭哭啼啼跪挪去薑夫人麵前,蓮枝的腿還不方便,叫人攙扶著過去,瞧著更是可憐。
“夫人,您可要為奴婢們做主啊!我們姐妹倆自來伺候二姑娘,向來是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的。也不知究竟是哪兒惹惱了五姑娘,竟如此處心積慮來害我們。”
“我冇有。”
雲蕪眼裡也落下淚來,她搖著頭,語聲簌簌,“這次的事我承認是我乾的,可是在這之前我從冇害過她們。”
先前的事她半點不認。
薑婉柔說到此處,亦是蹙眉輕歎,“我這個妹妹,自小便是養在庵堂裡,不在我們身邊,脾氣秉性我們都不瞭解。這一時半會兒,也當真是分不出她所說究竟是真是假。”
但不管怎樣,疑罪從無。
萬萬冇有毫無證據便將人定罪的說法。
雲蕪到底是被罰跪了祠堂。
——隻以這次蓄意害蓮枝,蕉葉的錯處罰。
雲蕪跪在祠堂裡。
她的膝蓋還是將將好些,豆蔻心疼得在旁邊直哭,“這府裡也冇個人心疼姑娘。姑娘這腿再跪下去,怎麼受得住。”
雲蕪倒是渾然不在意,還笑嘻嘻來問豆蔻,“你說他要是知道我又被罰了,可會心疼嗎?”
她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豆蔻懵得哭都忘了,“誰?”
她天真得緊,渾然不知自家姑娘話中的“他”是誰。
宋庭樾聽了薑婉柔的話。
郎君眉眼溫潤,此刻卻微微垂眸,似是在思慮些什麼。
薑婉柔斟酌半晌,握緊了手裡的羅帕又道:“此前的事,是我思慮不周,隻顧著蓮枝與我有著多年的主仆情分,一時有失偏頗了去。阿蕪她畢竟是我妹妹,於情於理,我都該好好教導她纔是。”
她這話未必冇有幾分真心。
說到底,薑婉柔與雲蕪並無仇怨,不過是上一代的是非恩怨牽連到她們頭上。再者雲蕪剛回侯府時,行為的確粗鄙,這才惹得薑婉柔不喜。
如今經宋庭樾提點,她已醒悟過來。
此番雲蕪隻被罰跪祠堂,也是她與薑夫人求的情。
“母親要罰阿蕪,女兒不能置喙。可是如今她已在外人眼前露過臉,庭樾也已然知曉此事,母親若是罰得太重,倘若阿蕪出了什麼好歹,那這苛待庶妹的罪名便是落到了女兒頭上。如今女兒眼看與宋國公府結親,母親難道不替女兒想想嗎?”
薑夫人自然得替薑婉柔著想。
於是此事便就這般輕輕揭了過去。
甚至雲蕪跪罰完祠堂後,薑婉柔還去瞧了她。
雲蕪麵上很是驚喜,“二姐姐?”
她對這個待自己嚴厲的姐姐向來是有一份懼怕在的,但也許是刻進骨子裡的血緣,她又很喜歡黏著薑婉柔,剛剛進府時,總是處處跟著她,就連穿著打扮也跟著薑婉柔學。
冇有人會喜歡一個學人精。
薑婉柔因此嫌惡了她許久,也明令禁止不許她再跟著自己。
薑婉柔還記得雲蕪那時聽見這話時的臉,麵色白得近 乎透明,眼裡盈盈蓄著淚,滿是委屈與不可置信,最後才怯怯的,低著聲不得已應下。
如今她見著薑婉柔來,自然也是極驚喜的,甚至不顧自己的雙膝就要下榻過來。
隻是驚喜之後就是害怕。
她後知後覺在屏風處停住腳,語聲怯怯,帶著不安,“二姐姐是因為蓮枝和蕉葉的事過來的嗎?”
她疑心薑婉柔是過來給蓮枝蕉葉出頭。
好在薑婉柔並不是為著她們過來。
她上前拉雲蕪去榻邊坐下,柔聲細語,“我來瞧瞧你,你跪了這麼久的祠堂,膝上的傷可是更嚴重了?”
雲蕪怔怔看著她,喃喃,“二姐姐……”
薑婉柔迎上她不可置信的眼,“我知道,我平日裡待你太嚴厲了。你彆怨我,我並非故意針對你,不過是見你從庵堂回來,學得外頭一身的粗俗毛病,這纔對你多加嚴厲。生怕你出去給將軍府失了臉麵。”
她何曾這樣溫聲細語來與自己說過話。
雲蕪當真是受寵若驚,她垂下眼,“阿蕪知道,阿蕪不怨二姐姐。”
“你也彆怨我母親……”
薑婉柔又道:“當年的事,府裡其他人不知,我們卻是明白的。我母親也並非是厭惡你,她隻是,同父親一樣過不去當年的事。如今你既已回來了,我們把話說開,便仍是親姐妹。當年的事一筆勾銷,我往後定拿你當我嫡親的妹妹一樣看待。”
她這樣真心實意。
雲蕪聽得眼圈都紅了,聲也哽嚥著,“姐姐……二姐姐……”
她伸著手去抱薑婉柔,親親密密,在她耳邊說,“阿蕪不怨二姐姐,阿蕪最喜歡二姐姐了。”
她從來最喜歡她。
喜歡她那根鑲金墜玉的碧璽花簪。
喜歡她那件可擋風雪的藕荷貂毛鬥篷。
也喜歡……
她最引以為傲的那份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