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喜歡咬人?
山慈不是尋常藥材,若是人人都知曉,她又怎能拿著它迷暈玉菇山上那些人。
但眼前人卻知曉。
不止知曉,他還會用,從荷包裡的油紙包中取出一點她藏好的山慈粉末,他輕輕喟歎一聲,“你實在是太不聽話了,既然如此,就怨不得我了。”
山慈算得上性溫,少量吸取與人身子無礙,不過頭目昏沉而已。
翌日出發趕路,昨日還行事乖張,惹人注目的姑娘便乖順依偎在自家夫君懷裡,神色懨懨,舉止柔弱無力得緊。
熱心腸的店家和昨夜的客商瞧見,關懷來問。
公子自有話解釋,“許是昨夜受了風寒,今日早起便說覺著神思混沌。無礙,回頭去了鎮上我尋個醫館給她瞧瞧。”
感染了風寒的姑娘被自家夫君送上馬車,他極貼心,還尋了熱乎乎的手爐塞她手裡,又拿毛毯給她蓋得嚴實。
雲蕪懨懨將頭靠在車廂,她渾身乏力,隻能任由他擺佈,隻是在他靠近蓋毛毯時忍不住出聲。
也是極小聲的,附耳才能聽見。
“小人!”
她說他小人,他欣然笑納,“還有力氣罵人,看來山慈的量下得剛好合適。”
陳伯後來進來收拾書卷,她也一併咬牙擠出聲來罵,“狼狽為奸。”
陳伯纔不跟她個小姑娘一般計較。
反倒好心提醒她,“我家公子生意遍佈四海,其中以生藥鋪子最多。你在他麵前用山慈,不正是撞在我家公子跟前了麼?”
這便算是為她昨夜那問題解了惑。
沈昶冇了馬,路上耽擱了兩日,後來用身上玉佩與旁人換了一匹駿馬,才馬不停蹄追了上來。
他先上玉菇山,山上的嬤嬤丫鬟早已跑回上京城中覆命,他自然而然撲了個空。
後來下山,岔路縱橫交錯,他冇了雲蕪留下來的暗號,實在摸不著頭腦,隻能隨意尋了一處先追上去試試。
荒郊野嶺的小徑上,他看見一輛青頂烏蓬的馬車,連忙駕馬追上去。
駕車的車伕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
“老人家,你這一路上可有看見一個姑娘嗎?”
他駕馬與車同行,向老者詢問雲蕪的下落,細細描述其容貌身姿。
那老者聽完,卻是搖頭,“不曾見過。”
車廂裡自有人長手捂著姑孃的唇,她發不出丁點聲響,滿眼憤懣卻是遮掩不住,裡頭的滔天怒火可以殺人。
自有一方錦帕輕飄飄落在她眼上,她瞧不見了,隻能耳聽著外頭那熟悉的聲落寞低下去。
“那打擾了。”
沈昶轉身欲要駕馬離開,車廂裡傳出一點窸窣的響。
是不安分的姑娘拚儘全力以身去撞案幾,案幾上頭擱著茶盞。
好在時下天冷霜寒,底下墊的是取暖的毛墊,茶盞不至於摔碎,隻是滾在上頭磕出極細微玉瓷的響。
隻是一點也已足夠。
沈昶焦急尋人,自然不會放過,“馬車裡有人,是誰?”
那老者連忙解釋,“裡頭自然是我家公子。”
“公子?隻有你家公子一人嗎?”
沈昶要來撩簾看,老者忙攔,“乾什麼?這是我家主人馬車,焉有你這小郎君孟浪掀簾的道理?”
老者語氣裡隱含怒意。
他當車伕數十載,見過的人如長江之鯽,如此孟浪張狂的還隻遇見過兩個人,偏偏都是這兩日遇上的。
姑娘猖狂,眼前小郎君亦是過猶不及。
他還會武,身姿靈敏矯健,都不需要虛張聲勢裝著撿羅帕,便是這般直勾勾過來撩簾,老者也是無論如何都攔不住他。
車簾撩起。
裡頭有郎君壓著身下的姑娘,墨青的衣襬和鳶尾的裙糾纏在一起,淩亂旖旎,在做什麼事簡直不言而喻。
車廂裡還有茶幾,原來是因著動作過大導致上頭的茶盞跌落下來。
好事叫人打斷,那郎君當即不悅轉過身看過來,是全然不識的陌生眉眼,眉宇間儘是被打斷的怒氣。
他身下的姑娘倒是溫順,一聲不吭,乖巧縮在他懷裡,連臉也不曾露出半分。
自然不會露出的。
誰家姑娘遇上這樣的事不是驚慌躲藏的,簡直要生生羞憤欲死。
沈昶未曾想過撩簾瞧見的是這樣一副活色生香的畫麵,自覺是自己孟浪了,當即忙不迭落簾道歉,“對不住對不住。”
車簾落下,瞬間遮住那活色生香的旖旎。
公子麵容一改方纔的冷峻,慢條斯理坐起,整理衣袍。
雲蕪眼上的錦帕剛剛被他壓倒時已經悄無聲息滑落了下去,不是可堪憐的嬌怯怯清眸,而是羞憤生惱的眼,銳如刀劍,生生要在他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也的確是生洞了。
公子整理好衣袍纔來看被她咬傷的手。
方纔伸手捂她嘴時雲蕪索性張嘴咬上去。
她是下了死手的,但奈何身中了山慈迷藥,渾身憊懶無勁,隻咬出淺淺一個牙印來。
她是如此嫉惡如仇的性子。
“這麼喜歡咬人?”
他微微挑眉看過去,“是屬兔子的不成?”
誰家兔子如此張牙舞爪不服輸。
外麵安靜下來,沈昶已經駕馬離開。
這山高水遠,一時真不知他要到哪處尋人去。
最後自然是遍尋不著,無奈回上京城去。
雲蕪失蹤的訊息也傳回薑府。
“失蹤?”
薑夫人簡直不可置信,“什麼失蹤?你們一群人難不成都是死的嗎?還能讓一個剛及笄的小姑娘脫身了去?”
“回夫人,是有人將五姑娘救走了。”
嬤嬤自知辦事不利,忙出聲為自己辯解。
那死了的家仆便是鐵證,他身上還插了一支白羽箭。
雲蕪一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可冇有這個東西。
與此同時,薛姨也自沈昶口中得知這個訊息,亦是承受不住,身形微晃,好在叫沈昶扶住。
“好端端的人怎麼忽然就失蹤了?”她聲音也帶著顫抖。
她與雲蕪當然有謀劃。
隻是如今眼看就到皇後出宮禮佛的日子,人卻悄無聲息不見了。
薛姨麵上浮現的不止擔憂,更多的是著急。
——要扳倒薑夫人,眼下隻差這臨門一腳了。
“薛姨彆急。”
沈昶出聲寬她的心,“我現在便去找人,一定將小蕪兒安然無恙帶回來。”
那輛青頂烏蓬的馬車此時正往上京城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