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
她動作又急又快,就連馬車上的車伕都冇有防備。
竟當真叫她將車簾撩了起來。
裡頭郎君的臉顯露出來。
同丫鬟們猜測的俊俏郎君不同,眼前人是極尋常的麵容,眉眼疏淡,相貌平平,隻略沾些斯文儒雅的邊,遠算不得風流俊俏。
丫鬟們自是眼巴巴等著,看到這張臉實在是失望至極。
——那樣好看的一隻手,生在這樣的臉上,當真是可惜了。她們如是想。
雲蕪眼裡的失望肉眼可見——竟當真不是他。
她其實起了疑心。
接連兩晚不得安眠。
她是使過暖香的人,自然知道這世上還有旁的熏香,比之暖香更侵擾神智——她疑心有人在她身上用了此香,這纔有那樣旖旎纏綿的夢境。
但她想錯了。
眼前人既非那個人,想來這兩夜的事也不過是她多思多慮了去。
車簾叫人無故撩開,馬車裡的郎君麵上倒冇有多少不悅,反倒是他車伕登時變了臉色。
“你這姑娘,怎麼這般冒犯,無故撩我家公子車簾做甚?”
詭計得了逞,她還猖狂極了。
“不就撩個車簾嘛!又不是姑孃家,看一眼怎麼了?又不會掉塊肉。再說了,你家公子生得又不好看,本姑娘瞧上一眼倒是我吃虧了呢!”
如此出言冒犯,車伕氣得七竅生煙。
車廂裡的郎君倒是一如既往的沉穩,眉眼半點不起波瀾,仿若雲蕪話中之人說的並不是他。
車伕欲要替自家主子出氣辯解。
“陳伯。”
是車廂裡的郎君出聲,簡短的兩個字,熟悉又清冽的音。
他不止手長得像他,聲音也很像,溫潤中帶著些許清冷的語調,“算了,莫要生事。”
車簾複又緩緩落了下來。
那被喚作“陳伯”的車伕冇好氣冷哼一聲,駕著馬車先行離開。
也是往玉菇山上去。
這樣的變故落在薑府趕車的家仆眼裡,他看了眼隨行的嬤嬤,“這人是何來曆?一會兒不會橫生事端吧?”
“不會。過路人而已。”
嬤嬤也怕生事,又囑咐,“我們晚些時辰上山,和他們錯開,應無大礙。”
沈昶不見了。
臨淮王府一經察覺,自然是派人來追。
沈昶一麵顧著躲避臨淮王府的人,一麵識著薛姨給的路徑追過去,緊趕慢趕兩日纔算瞧見了一點蹤跡——他看見雲蕪在樹上給他留的暗記。
正要翻身上馬追上去,前路卻被一蒙麪人給堵了。
他詩詞歌賦不行,武藝卻還尚可,勉強能與那蒙麪人過上幾招,也算打得難分難解。
但那蒙麪人尤其難纏,最後趁著他不備將他馬放跑了,而後徑直脫身而去。
徒留沈昶拿著空蕩蕩的韁繩在原地氣急敗壞。
雲蕪見馬車上了玉菇山都冇追過來,便知他是有事阻礙了,好在狡兔三窟,她向來不會將救命的指望放在一人身上。
但擬舟卻是也不見了。
是自上了玉菇山便聯絡不上他了。
接二連三出亂子,雲蕪的臉色有些不大好看,陰沉沉的,進來伺候的小丫鬟看著都怕,生怕她又起什麼壞心思。
但雲蕪瞧見她卻是盈盈笑,還將她招至眼前。
“姑……姑娘……”
丫鬟光是這般看著她都膽戰心驚。
“你離我那麼遠作甚麼?過來些,難不成我還能吃了你。”
她是不吃人,她隻算計人。
晚些丫鬟從馬車裡出來,腰間繫著姑娘送的小香囊,說是有驅蚊趕蟲的功效。
但這冰天雪地的,哪來的蚊蟲。
雲蕪笑盈盈給她繫上,“便是冇有蚊蟲,裡頭的青葙和白芍也有熏香之用,你戴在身上,四下走一走,旁人都能聞見你身上的香呢!好聞極了。”
丫鬟哆嗦著身子,隻覺姑娘這是在給她下套。
她哼哼唧唧不想戴,“這香囊這麼好,奴婢戴在身上可惜了,不如奴婢好生收起來,等年節的時候再拿出來。”
她去解香囊的手被雲蕪按住。
她麵上笑吟吟的,眼底卻似有薄冰,“還是戴著罷,年節的時候自有旁的好的。”
她不止會利誘,還會威逼,“你若是不聽我的話,回頭到了嶽州老家,我總得留個貼心人在身邊伺候著罷……”
她輕飄飄的聲和著她輕飄飄的手,慢條斯理的從丫鬟麵上拂過,“你給我守過夜。我瞧著,你就和我很是有緣呢……”
丫鬟哆嗦著的身子一顫。
她隻是來送姑娘一程,可冇想過要和她一同待在嶽州老家,那和被流放何異?
她隻能聽雲蕪的話。
那香囊裡其實還有一味藥材,名曰山慈。
山慈性涼有毒,將其研成粉末,散在風裡,有眩暈,疲乏無力之效。
雲蕪還給了丫鬟一荷包銀子,是方纔她們賭錢被抓各罰的二錢銀子,幾個丫鬟合起來,那荷包倒也顯得有幾分鼓鼓囊囊。
雲蕪還另添了個小銀錠子在裡頭。
蠱惑的話尤在耳邊,“我又不要你做甚麼!不過是路途冗長無趣,又看不慣她們私下裡編排我,想讓她們吃些苦頭罷了。你放心,這隻會讓她們腹瀉疼痛,一會兒便好了。”
丫鬟得了銀子好處,又被恐嚇一番,隻得聽她的話。
路上總有停下來吃飯飲水的時候,丫鬟得了去溪邊打水的活兒,便打開荷包,撚出一點裡頭的香囊粉末來,偷偷摻進水中。
那水拿回去煮湯飯。
冰冷冷的天,這樣熱乎乎的湯飯煮好,隨行的人都喝了一大碗,暖暖凍僵的身子。
“玲瓏,你怎麼不吃?”
有人問她。
玲瓏搖搖頭,“我不餓。”
吃過飯便接著趕路,前頭不遠處有一斷頭崖,崖深百丈,倘若跌下去屍骨無存。
嬤嬤和趕車的家仆對視一眼,趕著馬車往那斷頭崖邊去。
深山老林裡,一輛青頂烏蓬的馬車靜靜停在不遠處,悄無聲息看著這邊……
馬車還未靠近斷頭崖,家仆和嬤嬤便覺出不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