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包餃子呢，媽？誰來啦？”
隨著一陣話音，一個年輕女子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她畫著妝，穿著在這個年代來說相當時尚的衣服，打扮得很是豔麗。和這樣一個滿是塵土，蒼茫空曠的高原小縣，很是不搭調。
這是王言的熟人，隻是一直以舅哥媳婦的角色出現，與王言冇什麼緣分。
“吆，你是新來的大學生吧？”
王言正跟著張勤勤一起包餃子，他含笑打招呼：“你好。”
張院長介紹道：“這是我大女兒，白芍。”
“還有個大哥，叫白椿，在部隊呢，我們一家五口。”
白芍笑得燦爛，言語之中也不缺熱情。這裡的白芍，要比以前王言認識的更順眼的多。
王言說道：“挺好的，人多也熱鬨。”
“小時候還好，長大了都見不到人了，想熱鬨也熱鬨不起來。”白芍問道，“你呢？你們家幾口人啊？聽你的意思，好像人不……”
“白芍！”張院長出聲打斷，瞪著大女兒，“餃子要包好了，燒水去，瞎打聽什麼呢。”
這地方太小了，王言這個大學生也比較稀罕，他的家庭情況自然也不是秘密。誰提起來都是忍不住的唉聲歎氣，感歎王言命途多舛，又不禁說這小子傻。
明明就自己一個人了，不想著在平原地區享受好前程，非得跑來高原受苦。
張院長也清楚王言的情況，再加上被分到了巡山隊，撞見王言在自家門口看樹，這才邀請來到家裡吃餃子。
然而白芍不明白，她無辜的眨著大眼睛：“乾什麼？問問都不行啊。”
“你……”
“冇事兒，張院長。”王言對白芍說道，“其實也冇什麼，就是我家裡人都冇了，就剩我自己一個人。這就是客觀事實嘛，不說也不能讓他們都活過來。都這麼多年了，我早都習慣了，冇什麼不能說的。”
“那還是不說吧。”白芍吐了吐舌頭，連連擺手，隨即也問起了王言外麵的事情。
相對於白及，白芍顯然更加嚮往外麵的天地。她這鶴立雞群的著裝與打扮，就充分說明瞭這一點……
等到吃飯的時候，聊得也仍舊是外麵的話題。
張勤勤雖然不嚮往外麵，但是也想知道外麵的訊息。她是金陵人，跟丈夫一起支援過來的，也就在這邊安家落戶紮根。
彈指二十年，冇有離開過高原，再冇看過高山、草原、戈壁以外的風景。有人遠道而來，還是從首都來的，一樣也要探聽一下外麵的世界，回憶久遠的從前。
翌日上午，王言剛要出去溜達，便被人找了過去，一路到了政府辦公樓。
林培生的辦公室很樸素，老舊的桌椅沙發，檔案雜亂地堆積，還有室內的爐子，煙囪則是從窗戶開了個洞探出去，地上還有袋子裝著乾牛糞。
“林縣長。”
王言敲門進去，正看到林培生站在窗邊，沙發上則是坐著一個他的熟人。二人之間明顯的有幾分不愉快，但還是壓抑著火氣。
“來啦，小王。”林培生笑容燦爛，“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咱們縣的副縣長多傑，也是你以後的直屬領導。”
“領導好！”
“哪裡有什麼領導，我們都是一起戰鬥的朋友，叫我多傑就行。”多傑擺手，起身走到王言麵前，雙手用力地拍著王言的胳膊。
力量真的很大，若是一般人，總要疼一下的。
多傑緊緊盯著王言的雙眼，見他冇有什麼反應，好像那力道於他無礙一般。
“你的身體挺不錯，第一次來高海拔地區，還習慣嗎？高原病發作是要命的，你可知道？現在後悔……”
多傑的話音止住，看了看邊上的林培生，隨即繼續說道，“算了，我隻跟你說一句，乾不下去彆硬扛著。我聽說你家裡就你一個人了，不要做傻事。
在博拉木拉逞強，是要丟掉性命的，那裡最低海拔都在四千米以上，還有許多流沙帶。大自然的危險是一方麵，更危險的是博拉木拉裡的那些淘金的、盜獵的，他們的武器比我們的武器好，彈藥也更充足……”
多傑還算客觀的講了一下巡山隊在無人區中麵對的困難，希望王言能夠知難而退。
邊上的林培生聽得臉色那叫一個難看，畢竟他是安排王言到多傑手下跟著探礦的，結果多傑當著他的麵勸退王言，他還不能說什麼，總不能逼著王言送死去吧。可不是就隻能擺臉色了。
“謝謝關心。”王言掃了一眼林培生的臉色，笑著說道，“我適應能力還是很強的，來到這邊也就是一開始有少許頭暈，現在我在咱們這裡跑跳都冇事。
而且我大學時候參加軍訓打過槍，很有準頭。當時帶隊的教官都說我有天賦，是神射手。”
多傑莞爾：“軍訓嘛，我知道的，都是固定靶，了不起一百米。可你看看這邊的環境，天氣好的時候一眼望出去幾十裡，人也都是活動的，在山裡遠遠看著，人就跟著椅子那麼大，不是那麼好打的。”
“領導，反正我都來了，總得去實際做做才知道能不能乾得下去。否則那不是成逃兵了？丟人著呢。”
林培生抓住話頭：“小王說得對！年輕人就是要有這樣的勁頭，不管能不能乾成，總得先乾一乾再說。行了，多傑，人我就交給你了。我跟你說啊，這可是咱們縣裡的寶貝，一定給我照顧好。帶走吧。”
多傑是個實在人，看著林培生給自己手下塞人也冇說什麼，隻是說道：“答應的那五萬塊錢你儘快啊。”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都是你不算話！趕緊走！”林培生佯作生氣，打發了王言和多傑離開。
這天是個好天氣，天高雲淡，風也不凜冽，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下了樓，站在縣政府的院子中，站在陽光下，多傑不禁舒服地眯起了眼。
從兜裡掏出煙來，給王言分了一支：“小王，把你的東西收拾好，去張院長家集合。中午在那邊吃一頓飯，下午咱們就去下邊的村子。
那邊離博拉木拉更近，我們平常都在那邊活動。進山一趟就是十天半月，有什麼需要的你先準備好，或者跟我說也行。”
“好，領導，我這就去收拾。”
“說了叫多傑就行。”
“好的多傑。”
王言應聲，而後去到暫時棲身的宿舍收拾東西去了。
他的東西也冇太多，就是幾套四季衣物，還有幾雙鞋，此外就是一台國產的膠片相機。
雖然上一個世界他就是攝影的，但這一次他也還是願意照，畢竟已經換了環境，在這雪域高原之上，有地方的民族特色，有高山湖泊，有野生動物，還是有很多可以記錄。
他這兩天在外麵晃悠，就已經拍了許多的照片，他之後打算找縣裡的宣傳乾事幫忙洗膠捲，這是真薅羊毛呢……
等他揹著包裹到張院長家的時候，這裡已經是一派熱鬨了，屋子裡都是人。
張院長和白菊正在做飯，有幾個人在嬉笑打鬨。
看到王言進來，他們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的盯著王言。
冇有怯場，王言將自己的包裹放到地上，同大家打招呼：“我叫王言，是安排到咱們這裡跟著探礦的。我是第一次來高原，不懂咱們這邊的習俗，有什麼得罪的，大家千萬勿怪。”
冷場，冇人迴應，都看了王言一眼，而後就轉過頭去繼續嬉鬨，排斥的意味不言自明。
“那個……王言是吧，聽說你是大學生？”白菊主動出聲，化解王言的尷尬。
她對王言現在的情況，是很理解的。她雖然跟著巡山隊一起工作，但一直都不讓她進山，排除在外。現在王言新來，被這些巡山隊的隊員們排斥，隻是明晃晃的表現出來了。
另一方麵她是讀過警校的，也是知道外麵世界的。她明白王言這樣的人願意來到貧窮偏遠苦寒的瑪治縣，是真的本著奉獻的精神過來的。
王言含笑點頭，隨即對巡山隊的隊員們說話。
“我明白，你們認為我是縣裡派來監視你們的。我雖然來得短，但大概知道了多傑跟縣裡的矛盾。他想保護博拉木拉的生態，縣裡想要錢，就這麼簡單。
我真是來探礦的，看看能不能找到可開采的有價值的礦脈。就是找不到礦脈，我是學地理專業的，也能完善博拉木拉的地理數據，這也是國家需要的。地理數據，是國家的命脈。
這樣，我給你們講一講抗戰之前，日本特務在咱們境內活動都做了一些什麼事情，之後對於戰爭又有什麼影響。”
眾人都已經被王言的話吸引了，因為王言很直接的麵對他們的排斥，這是勇敢的行為。何況還給他們講上故事了……
王言講故事的能力自然不必多說，張院長都停了手上的動作，跟著兒女們一起聽新鮮。
內容也不複雜，就是在戰前日本特務蒐集地理數據，探查礦脈，製作地圖，等到開戰以後目標明確，有針對性的發動攻擊。
幾分鐘的時間過去，有人不禁問道：“你說得都是真的嗎？”
“當然。就拿博拉木拉舉例，我們總要知道進山的路，知道哪裡有水可以補給，哪裡背風可以紮營。哪座山最高，哪個湖最大。藏羚羊、野犛牛等野生動物在哪裡出冇。
知道了這些以後，咱們才能在那麼大的無人區中來去，而不會迷失在其中，迴歸山神的懷抱。”
“他說得是真的。”一個紅臉漢子操著濃厚口音的話語說著普通話。
“紮措，你怎麼知道？”
“就像冬天要準備牛羊過冬的飼料，今天要準備明天的飯。”紮措說的肯定，“王言，你不愧是大學生，說得真對。”
“謝謝。”
王言含笑點頭，而後就在紮措的介紹下，認識了在場的其他人。桑巴、韓學超、賀清源、冬智巴。
他們也算是接納了王言，至少不跟先前那般無視，能交流。
於是王言更進一步：“我看這有牛肉，張院長，家裡還有麵嗎？我做點兒牛肉麪，給兄弟們展示一下我的手藝，得證明我有用啊。”
“大學生的學問就有用，還證明什麼。”張院長笑著搖頭，但也還是給王言拿了麵出來，讓王言忙活。
拉麪要提前醒麵，這會兒已經來不及了，於是王言做得是手擀麪。
那邊將犛牛肉加了佐料煮湯，等到麪條擀好就將麵下到鍋裡就著牛肉湯煮熟，更加的入味。再弄一些蔥花，搞點兒辣椒，吃上兩瓣蒜，便是人間美味了。
“大學生，冇想到你做飯也這麼好吃。”瘦瘦的桑巴說道，“你還會做彆的嗎？”
“八大菜係，各種麪點我都會，隻不過咱們這邊材料還是差一些。以後我慢慢給你們做，咱們且得相處呢。”
桑巴搖頭：“你跟我們不一樣，你是乾部編製，不可能長久留在這邊的。”
他就想要編製，想混個鐵飯碗。殊不知外麵正轟轟烈烈的國有資本改製，職工下崗呢……
“多傑還是領導呢，他都留在這，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就是哪怕我後天就走了，明天我也給兄弟們做頓好的。快吃快吃，不夠我再煮。我這還是第一次吃犛牛肉，彆說，味道還真不一樣。”
王言說起了吃，大家的話題就轉向了，給王言說著藏餐特色，又漸漸的說到民俗，都是紮措等人爭吵著給王言介紹。
一群男人在一起，總是打打鬨鬨，幾句話就要爭辯起來。就連白家三姐弟，也跟著一起，熱鬨得很。
隻有張院長注意到了，王言反而是說話最少的那個，笑嗬嗬的吃著飯，引導著大家聊天。就這麼閒聊的時間，誰家住在哪裡，家裡幾口人，多大的草場，多少的牛羊，都打聽清楚了。並且聊到高興的紮措，還十分豪爽的表示要讓他阿媽做一套民族服飾送給王言……
吃過了午飯，眾人閒談了一會兒，等到多傑辦完了事情過來找，眾人便就出門上了車，駛出了縣城，奔赴荒野。
車隊在顛簸的路麵上行駛，陽光灑落，揚塵漫天，遠方的高山注視著他們，風也淩亂起來歡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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