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馬車並冇有回府,她帶著小世子先返回了公主府才慢慢出門又去了天牢。
這一路,她一言不發,就連伺候她幾十年的嬤嬤也搞不懂長公主怎麼了。
“殿下,您……”
“到底生了一場!”
長公主鮮少露出這般脆弱的神情,更很少露出如此心疼的一麵。
就在嬤嬤以為長公主會想法子救公子的時候,卻突然聽到長公主道:
“所以我要問清楚,為什麼要背叛我!”
啊?
嬤嬤錯愕。
可這……這纔是長公主,不是嗎?
一個從來不會被人輕易左右的女人。
哪怕那個人是自己的兒子,也不行!
夜色濃稠如墨,天牢深處瀰漫著腐朽與絕望的氣味。
沈南塵蜷縮在冰冷的草蓆上,穴位自動解開後讓他頭痛欲裂,更讓他肝膽俱寒的是醒來後獄卒丟下的冰冷話語:“陛下有旨,三日後午時,問斬。”
問斬?他?承安侯獨子沈南塵?
荒謬!滑天下之大稽!
他犯了那麼多的錯事,哪一次不是輕易就度過去了?
這一次怎麼可能處死?
可聽完獄卒的話他才知道,是他的父親允許的,允許他成為了蘇禾和皇帝爭鬥下的犧牲品。
是那個蔣麗華,他最瞧不上的,給他帶了綠帽子的賤婦害得他。
而他,被父親捨棄了。
嗬嗬!
荒謬至極!荒謬至極啊!嗬……哈哈……沈南塵想笑,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眼睛乾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原來,血脈親情、多年情分,在皇權與利益麵前,如此不堪一擊。他就是那顆被輕易捨棄的棋子,用他的命,去掩蓋宮廷真正的汙穢,去平息一場可能動搖根本的風波。
就在他不甘心自己會死去,不甘心自己落到如今下場的時候,牢房外傳來細微卻清晰的腳步聲,不同於獄卒的粗重,那腳步沉穩、從容,帶著一種與這肮臟牢獄格格不入的威儀。
鐵鏈嘩啦作響,牢門被打開。
沈南塵冇有睜眼,以為是提審或是送斷頭飯的。
直到一道沉靜、熟悉,卻又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聲音響起,帶著久居上位的淡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塵兒。”
沈南塵渾身劇震,猛地睜開了眼睛!
昏暗的油燈光線下,長公主魏華一身素色常服,外罩墨色鬥篷,立於牢門之外。她並未踏入這汙穢之地,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見波瀾,卻彷彿能穿透他此刻所有的狼狽與絕望。
“娘……親?”沈南塵的聲音嘶啞乾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幻覺嗎?在他被父親、被君王、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時候,這個與他血緣相連卻多年疏離幾乎決裂的母親,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魏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掠過他蒼白的臉色、散亂的頭髮、囚服上沾染的汙跡,最終落回他驚愕茫然的眼中。
她並未像尋常母親那般流露出痛心疾首或淚眼婆娑,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對身後的心腹嬤嬤示意。
嬤嬤捧著一個食盒上前,置於沈南塵麵前。食盒打開,並非什麼珍饈美味,隻是一碗清粥,幾樣簡單小菜,還有一小壺酒。
“吃吧。”魏華的聲音依舊平靜,“天牢的飯食,不是你能下嚥的。”
沈南塵冇有動,隻是死死地盯著她,眼底翻湧著無數情緒:困惑、委屈、不甘、怨懟,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境中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為什麼?”
他問,聲音顫抖:
“您是來救我的嗎?”
問出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畢竟他見過太多長公主的絕情了。
長公主看著那碗並不怎麼滾燙的粥,像是冇有聽到任何他的話一樣,自顧自的說道:
“小時候你最喜歡喝這粥了……”
小時候嗎?
元貝粥,這粥一如既往的味道。
看來母親可憐他,知道他身陷囹吾,這是特意來解救的。
難得的溫情,沈南塵當然要抓住。
父親已經捨棄他了,如今唯有權勢滔天的母親能救他一命。
他一副感動莫名的樣子,將粥碗端起準備一飲而儘。
看著他如此急切的樣子,長公主的聲音淡淡的,宛如那寒冰般透徹入骨。
“可有一日,你突然就不喝了。
塵兒。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父親給我下毒是嗎?”
轟!
彷彿有什麼東西踏下來了。
將他整個人震的四分五裂。
他的唇在發抖,而後是手,最後是灑落一地的粥水。
長公主隻是輕輕一撇,嘖嘖兩聲:
“可惜了,熬了一個時辰呢!”
“母親,我……我……”
沈南塵匍匐跪行,企圖喚醒什麼。
可臨到長公主麵前,卻被嬤嬤攔住。
長公主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好像為他解惑,也好像是在讓自己解脫。
她繼續說道:
“你不是很好奇,為什麼我突然就不要你了嗎?
明明你是我唯一的兒子。”
長公主輕笑了一聲:
“男人是我自己選的,他要殺我,我認!可兒子啊,那是我費勁心力教養長大。
你,是京城第一世子啊。
精貴至極,無人可比。
世上女子任你挑選。
這麼高的身份,這麼顯赫的家世,這麼了不得的背景。
你以為是靠誰?
靠你父親?
所以,你即便知道他要毒死我,你也冇有提醒我。
哪怕你說一句呢?
哪怕你隻是打翻碗不讓我吃呢,那也行啊!
冇有啊,塵兒,那麼多次機會。
你一次都冇有啊。”
“母親,我錯了,母親……”
“不,你如今認錯,是因為你知道我是你唯一的救贖。
你並非真心認錯。
南塵,你和你爹真的是一模一樣。
我如今是知道了,蘇禾不選你是對的。
你假仁假義,冷漠自私。
罷了……我竟然連數落都不想再數落了。”
長公主定定的看著他。
看著他宛如階下囚的模樣。
“我不會讓你死!”
一句話,讓沈南塵大喜過望。
母親還是不忍的。
“但也不能背叛陛下旨意。
想活?”
沈南塵拚命點頭。
長公主的聲音越線冷漠:
“那便毀掉容貌,廢掉聲音,挑斷一隻手腳筋吧。”
什麼?
那……那……從此就是廢人,廢人了!
“母親。
不……”
“弄完後,將他送去平樂郡主處。
你既然喜歡她,母親就成全你。
哦,從現在開始,你我母子情分恩斷義絕。
比起你父親,我至少留了你一條命。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