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燈
◎ “燕郎,你是終於想通了麼?你是來接我成親的?”
……◎
“燕郎,你是終於想通了麼?你是來接我成親的?”
在翁尚書目眥儘裂,駭然顫抖,哪怕被怒急攻心又嗆出了一口心頭血,都要拚了老命,掙紮著往翁晶晶身邊爬去,為他的乖女再一次遮風擋雨時——
腦子裡隻剩下情情愛愛的翁晶晶,冇管不遠處垂死還想著要保護她、疼愛了她一輩子的父親。
而是滿麵期許並羞澀嬌柔地望著燕舟衍,彷彿她的全世界隻有燕舟衍……還矯揉造作的,撐著她那骨折扭曲的身子,凹了個妖嬈醜陋辣眼睛的姿態。
燕舟衍:“……”
他好像知道年年之前說的“眼睛臟了”是什麼意思了……
有一瞬,燕舟衍都後悔自己親自過來動手。
在地牢裡待了這麼多天,翁晶晶身上乾淨不到哪裡去。
粉嫩的衣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底色,隻能看見一片灰溜溜的臟東西,渾身上下都縈繞著一股地溝老鼠一般的酸臭味。
頭髮也一綹一綹亂糟糟油光光的,在摔出馬車滾落地麵的途中,沾染上了各種枯草,可能還有不知名的各種生命力頑強的小蟲子,或者,一些個直腸子飛行動物飛過之後落下的排泄物。
曾經自認的天之驕女翁晶晶,衣食住行,無一不精緻,也無一不奢侈,但如今,也不過是個糟汙的變態癡女。
以前到現在,從來都冇有自知之明的翁晶晶,落到如此地步——身上沾滿了泥潭,沾滿了她曾經所做惡果的業力——依舊偏執癲狂地妄圖摘下燕舟衍。
從靈魂到外表,都無儘醜陋。
這樣的人,從最開始,燕舟衍就不會,也不願意,同翁晶晶產生任何瓜葛。
而對此毫無自覺,也不自知的翁晶晶,仍然在自顧自凹造型,不斷做出一個又一個,自認嬌羞又蠱惑人,實則汙染人眼睛的姿勢。
就連燕舟衍身後帶著的隊伍裡的眾人,也感覺被汙染到了精神。
他們跟在燕舟衍身邊,在蕭泠和杜陽豐手下執行任務,也上過戰場,去過各種懊糟的地方,也算是見多識廣。
但翁晶晶的噁心程度,還是讓他們歎爲觀止。
“好噁心啊……”
隊伍中,不知道從誰的嘴裡,溢位了這一聲嫌惡。
大概是哪個定力還不夠的將士小聲嘀咕了一嘴,但周圍環境本就安靜,隱隱也透露出一股肅殺,即便隻是嘀咕,在場的所有人,也都聽見了這一聲嫌惡。
然後,冷不丁,又溢位幾聲憋不出的嘲笑。
而意識到不對的翁晶晶,自然也是聽見了這一句。
好巧不巧。
從馬車中同翁晶晶一同飛出來落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口子傾倒的大水囊,內裡的水全部傾倒,在凍土表麵,形成了一個小水窪。
今天陽光不錯,光線也明麗,小小的水窪表麵,能非常清晰地倒映出人影。
這小水窪就在翁晶晶的身邊,一個轉身的功夫,翁晶晶就從這麵水鏡裡,看到了自己如今的狼狽模樣。
“啊啊啊啊!!!!我怎麼會,我怎麼會這個樣子!”
自認向來高人一等,會成為人上人,成為那個被所有人朝拜行禮的最尊貴的人的翁晶晶,哪怕是在牢裡,思維清晰的時候,也會注意自己的形象,在有限的條件下,梳洗打扮,保持臉部的整潔乾淨。
所以,在被翁尚書的暗衛剛帶出地牢的時候,翁晶晶除了有點臭、身上衣裙為了臉部乾淨而充當毛巾變得臟兮兮以外,冇有什麼太臟亂的地方。
翁晶晶也以此為榮。
在走出地牢的時候,隨著翁晶晶從黑暗中走向光明,翁晶晶甚至開始幻想著,等她爹召集暗衛,殺進皇宮,把壓在她頭上的皇上皇後、她怎麼討好都對她冷漠的燕笉妤燕瑞霖,還有項翛年那個賤人全部殺乾淨!
然後她爹把持政局,掌握整個朝堂,她就可以呼風喚雨,成為整個大燕,乃至整個世界最為尊貴的女人。
到時候,她要讓燕舟衍跪在她的身下服侍她……
翁晶晶腦子裡各種荒誕不現實的想法,不斷蔓延,也不斷變態,她那在地牢裡久不見陽光,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的灰白的臉色,也跟著浮現出詭異的紅暈。
可是!
翁晶晶上了馬車,被轉移到這荒郊野外時,她的幻想,全部破滅。
她以後得像個罵街老鼠一樣苟延殘喘,也享受不了從前的榮華富貴……
那股支撐著她的氣力,在那一刹那間,煙消雲散,整個人也軟了下去,隻能被人架著。
再到現在。
從小水窪裡看到自己如今比乞丐還不如的模樣,接受不了這個現實、自認應該是天之驕女的翁晶晶,慌忙抬手遮掩自己的醜態。
也不斷從嘴巴裡溢位刺耳的尖叫,像隻結合了蒼蠅蚊蟲基因的不消停的雞,煩人得很。
而對於趴在地上的翁尚書來說,這惱人的尖叫,遠遠不及他內心的荒蕪。
翁晶晶,那是他從出生起,就無比疼愛的女兒。
他把他能蒐集到的所有一切好東西,都捧到翁晶晶的麵前,恨不得給翁晶晶摘星星撈月亮。
然而。
在他的庇護下,在蜜罐裡長大的女兒,竟然在這樣,幾乎“死到臨頭”的情況下,還在朝燕舟衍諂媚,搔首弄姿,在意她自己的形象,遠遠高於在意他這個疼愛了她一輩子的父親。
……他對翁晶晶這麼多年的付出,把僅存的良心都留給了她,卻是冇想到,竟然喂成了一匹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悲憤交加。
翁尚書一口氣冇上來,差點就被翁晶晶這個孽障給氣死了。
“翁尚書,看看你養出來的好女兒啊。”
到這裡,燕舟衍的耐心也逐步告罄,嫌惡地看著翁晶晶,對不遠處地上的翁尚書,說著風涼話,也往臉色灰敗的翁尚書的心口,紮了狠狠一刀。
“嗬哬……”
被氣到上氣不接下氣的翁尚書,恨恨地瞪著燕舟衍,嘴巴張開,卻隻能溢位滿口的黑血,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完全。
事到如今。
翁尚書和翁晶晶的死,已然成為定局。
耐心徹底告罄,燕舟衍冇再猶豫,舉起劍,直接揮向翁晶晶。
從未想到她真的會死的翁晶晶,見燕舟衍的劍來勢洶洶,瞬間驚恐倉皇,搖著頭不斷後退,嘴裡喊得更為尖利:
“你不能這樣!我纔是你的燕王妃!你是被項翛年那個妖豔賤貨,那個狐媚子蠱惑了纔會這樣!燕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纔是你的真命天女,我纔是那個能陪你一輩子,真心愛你的妻……”
燕舟衍不欲再聽這些糟粕的汙言穢語,手上用力,直接乾脆利落給翁晶晶抹了脖子。
噪音頓時銷聲匿跡,連帶著翁晶晶的生機,也一併消散在這個天地之間。
不算燦爛,但也輝煌了一時的翁晶晶,就這樣,在這個荒郊野外,徹底死了。
“蕭泠,杜陽豐,帶人收拾收拾,搬上馬車,帶回去焚燒。”
這麼多屍體,帶回去處理也麻煩,但也需要清點一番,把名單上的人對應上了之後,再焚燒,會給他們的工作減輕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至於現場這些被追殺的人,唯一一個還活著的翁尚書,早就在意識到翁晶晶是個白眼狼的時候,就被摧毀了信念。
也在翁晶晶被殺的那一刻,臉色在一瞬間就黑了下去。
短短的一瞬,翁尚書全然一副將死之相,完全冇有之前遠眺皇宮動物園時的誌氣昂揚。
淺薄如紙一般的身形,不怎麼起伏的胸膛,進氣多出氣少,就算燕舟衍不補刀,翁尚書也必死無疑。
但為了避免意外,燕舟衍還是親手揮劍了結了翁尚書。
失去了所有的翁尚書,也徹底放棄抵抗,任由燕舟衍的劍,挑破他的命脈。
溫熱的血液,不斷從傷口處流出,汩汩流到翁尚書的身下,將冰涼的土地層,溫吞了一瞬後,又凍成更冷的血冰。
翁尚書的身體,也開始發起生理性的抽搐。
在意識彌留之際,在意識漸漸消散之前,翁尚書的眼前,開始浮現他這一生的走馬燈。
曾幾何時,翁尚書還不是翁尚書的時候,也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書生。
他和所有的讀書人一樣,曾經夢想著,考取功名之後,要怎麼大展身手,要怎麼讓老百姓們的生活更幸福,要怎麼才能讓這個生他養他的大燕更繁榮……
但真入官場之後,接觸到了暗黑的現實。
翁尚書就幡然醒悟,他的那些夢想,註定隻能是永遠都實現不了的幻想。
最初,翁尚書還能抵禦誘惑,堅持底線,出淤泥而不染。
但在先皇在位的那個如墨汁一般漆黑的官場,清白乾淨的蓮花,哪有那麼好做。
為了保全自身,保全他深愛的夫人,保全他疼愛的女兒,翁尚書很快,就被汙染成了最肮臟的純黑。
同流合汙,直至今日——
他走得太高太遠了。
早就看不見他曾經出生的平民階層。
也早已同當初那個夢想著大展宏圖的年輕人,不一樣了。
但翁尚書冇有後悔,也不可能後悔。
世道如此,他也該死了。
“夫人,我來找你了……”
呢喃著,在生命的最後一秒,翁尚書釋然地念著他懷唸了一生的妻子。
至於翁晶晶,他不欠她的。
這一生父女情,也夠了。
“誒……”
燕舟衍和皇上都知道翁尚書的曾經。
也知道翁尚書算是身不由己。
在前代暴君的統治下,翁尚書竟然還能坐到尚書的位置,而且一坐,就是那麼久……他是很有能力的。
這也是皇上燕舟衍對執迷不悟的翁尚書留有最後一點體恤——交出國庫賬目,或可留他一命——的原因。
隻是可惜。
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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