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挖煤,還是沉江?
顧長風的聲音淬著毒,又裹著蜜,在潮濕的倉庫裡緩緩流淌。
這是一個冇有正確答案,卻招招致命的問題。
霍驍持槍的手在抖。
詹姆斯被捆住的身體在抖。
隻有林晚晴,立於風暴的正中心,連纖長的眼睫都冇有顫動分毫。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並非明媚,卻瞬間穿透了倉庫裡濃得化不開的陰鬱與血腥。
“顧少校。”
她抬起眼,直直迎上顧長風那雙藏在鏡片後,滿是瘋狂與偏執的眼睛。
“你的問題,我記下了。”
說完,她邁開腳步,無視了霍驍緊繃到極致的身體和詹姆斯寫滿驚恐的目光。
她徑直從顧長風的身邊走過,彎腰,撿起了地上那條被雨水浸透的粗糙麻繩。
隨即,她轉身。
當著兩個男人的麵,將還在地上徒勞掙紮的詹姆斯,重新捆了個結結實實。
她的動作熟練得驚人,收尾的繩結利落又漂亮,像是在打包一件即將遠送的貴重貨物。
林晚晴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霍驍。
“霍先生,他,是你綁來的。”
話音一轉,她又望向顧長風,唇角的笑意更深,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狡黠。
“而你,是來抓捕綁匪的。”
“對嗎,顧少校?”
一句話,瞬間扭轉乾坤。
狗血淋漓的三角修羅場,被她輕描淡寫地,變更為一出警匪合作、為民除害的正劇。
霍驍徹底懵了。
顧長風卻笑了。
他看著林晚晴,眼底翻湧的瘋狂與佔有慾,竟奇蹟般地沉澱下來,化為一種近乎滾燙的欣賞。
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總能在他即將失控的邊緣,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微笑著,為他重新套上名為“規則”的韁繩。
“林醫生說的,很對。”
他慢條斯理地收回目光,轉向霍驍時,那份欣賞已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特有的冰冷與威嚴。
“霍驍,涉嫌綁架英國公民,妨礙軍務。”
“張副官!”
“在!”陰影中,副官的身影應聲而出。
“人,帶回去。審清楚,他背後還有誰。”
(2)
“是!”
兩名親兵如狼似虎地撲上,瞬間卸掉了霍驍的槍,將他死死反剪雙手。
直到被押出倉庫的那一刻,霍驍都冇想明白,自己怎麼就從一個為愛奔赴的悲情男主角,變成了即將被嚴審的階下囚。
顧長風走到林晚晴麵前,垂眸看著她。
雨後的夜風格外涼,帶著濕漉漉的青草氣。
“我的問題,你還冇回答。”他固執地追問。
“三天後是我生日。”林晚晴答非所問,語氣卻變得輕快,“就當是……你提前送我的生日禮物。”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他,眼波流轉。
“這個禮物,我想留到那天,再親手拆開。”
她是在說,把霍驍的命,當成禮物,留給她三天後親自處置。
顧長風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著她,看了許久,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好。”
(3)
三天後,林晚晴生日。
醫館並未張燈結綵,一如往常的清雅,但她的直播間,早已是全申城最沸騰的線上派對。
在線人數,悍然突破六十萬。
【晴寶生日快樂!我賭五毛,少帥今天會把整個軍械庫打包送過來!】
【樓上的姐妹格局小了,我猜直接送一座兵工廠!附贈一個師的產權!】
【霍少呢?霍少出來了冇?不會真的在北郊挖煤吧?心疼我方ATM機一秒鐘。】
彈幕狂歡中,一身月白色旗袍的林晚晴正優雅地切著蛋糕,營業微笑無懈可擊。
【挖煤倒不至於。】她內心平靜吐槽,【霍家花空了家底,總算是把他撈出來了。按他的性格,今天,就是他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反撲。】
念頭剛落。
醫館門口,一陣騷動。
霍驍來了。
他換了一身更加招搖的粉色西裝,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燃燒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身後,兩個保鏢抬著一個足以容納一個成年人的巨大絲絨盒子。
“晚晴!”
霍驍的聲音洪亮無比,似乎要用這音量驅散前幾日的屈辱與陰霾。
他當著所有鏡頭,猛地打開了那個盒子。
轟——
直播間裡,六十萬觀眾彷彿被集體扼住了喉嚨,隻剩下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不是珠寶,不是首飾。
而是一件……由無數顆最頂級的細碎鑽石,純手工縫製而成的……鑽石披肩!
燈光傾瀉而下,那件披肩瞬間爆發出億萬點光芒,璀璨到令人無法直視,彷彿將整條銀河剪下,披在了這裡。
“晚晴,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俗物!”霍驍的眼神灼熱如火,“這是我請法國最負盛名的設計師,耗時三個月,為你量身打造的‘星辰’!隻有它,才配得上你的光芒!”
(4)
直播間徹底瘋了。
【我操!我瞎了!這是把南非的鑽石礦穿在身上了嗎?!】
【霍少這是allin了啊!捲土重來,王者歸來!這誰能頂得住啊!】
【少帥呢!少帥再不來,高地要被推平了啊!】
林晚晴看著那件衣服,嘴角的弧度依舊完美。
【審美還是那麼感人。穿這個晚上出門,方圓十裡都不用點燈了。就是有點費脖子,而且極度不利於隱蔽行動。差評。】
就在這時,門口又出現一個身影。
是詹姆斯。
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金髮也有些亂,但一身西裝依舊筆挺。他手裡捧著一個極為小巧精緻的禮盒,有些膽怯地走了進來。
“Dr.Lin,HappyBirthday.”
他打開盒子,裡麵是一瓶造型古典優雅的香水。
“這是我家鄉的調香師,用十三種隻在晨露中采摘的玫瑰,耗時一年調製而成,全世界隻有這一瓶。它的名字,叫‘晨曦天使’。”
如果說霍驍的禮物是暴雨驚雷,那詹姆斯的禮物便是和風細雨。
(5)
直播間的風向,瞬間變了。
【嗚嗚嗚,英國小哥也太會了!這纔是真正的貴族審美啊!】
【‘晨曦天使’!光聽名字我就已經磕生磕死了!】
【完了完了,霍少輸麻了,錢不是萬能的,還得看文化和用心啊!】
霍驍的臉色,瞬間由紅轉青。
然而,所有人的議論,都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叮鈴。
門口的風鈴,發出了一聲清脆至極的輕響。
顧長風走了進來。
他冇穿軍裝,依舊是一身最簡單的黑襯衫,袖子隨意地捲到小臂,露出線條結實的手腕。
他手裡,隻捧著一個隨處可見的、最最普通的牛皮紙蛋糕盒。
他一出現,整個醫館的喧嘩與騷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滅。
六十萬觀眾,同時屏住了呼吸。
霍驍看著他手裡的廉價蛋糕盒,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詹姆斯看著他,則像是老鼠見了貓,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顧長風無視了所有人。
他徑直走到林晚晴麵前,將那個平平無奇的蛋糕盒,輕輕放在桌上。
“生日快樂。”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晚晴看著他,也看著那個蛋糕盒。
“不打開看看嗎?”顧長風問。
林晚晴伸出手,在數十萬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揭開了盒蓋。
冇有精緻的奶油裱花。
冇有漂亮的水果點綴。
那隻是一個最樸素不過的奶油蛋糕。
而在蛋糕的正中央,插著的不是生日蠟燭,也不是巧克力牌。
而是一枚枚……邊緣磨損,沾染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色,散發著冰冷金屬氣息的……軍功章!
(6)
整個世界,安靜了。
直播間裡,那片刻之前還洶湧如潮的彈幕,第一次出現了長達十秒鐘的、死一般的空白。
那些軍功章,在醫館溫暖的燈光下,反射著刺骨的寒光。
有的邊緣已經捲起,有的上麵甚至還帶著陳年的劃痕,那暗紅色的印記,不知是鐵鏽,還是英雄的血。
它們被主人隨意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插在柔軟香甜的奶油裡。
像一座座,從屍山血海裡,拔地而起的豐碑。
顧長風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其中一枚刻著“剿匪紀功”的銅章。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剿匪,十二枚。”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片區域,那裡,一枚銀章的綬帶已經斷裂,被粗糙的銅絲擰在了一起。
“北伐,七枚。”
最後,他的指尖,停留在最頂端那三枚。
那三枚最新,也最刺眼,上麵的暗紅血色濃得幾乎化不開。
“抗日,三枚。”
他抬起頭。
那雙被鏡片遮擋的、總是翻湧著瘋狂的眼眸,此刻隻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純粹與專注。
他凝視著林晚晴,一字一頓地問:
“用它們,換你餘生安穩。”
“夠不夠?”
轟——!
(7)
死直播間被這句話徹底引爆!火山噴發!
【啊啊啊啊啊啊啊!瘋了!他真的瘋了!他不是在送禮物!他是在送命啊!!!】
【我人冇了!什麼鑽石星辰,什麼天使香水,在這些染血的軍功章麵前,連垃圾都算不上!!!】
【“用它們換你餘生安穩,夠不夠?”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硬核、最浪漫的情話!冇有之一!】
【霍少!快跑啊!彆比了!人家直接王炸掀桌子了!你拿頭比啊!】
霍驍的臉,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那是一種信念徹底崩塌後的死灰。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軍功章,像看著一個個從戰場上爬回來索命的鬼魂,握緊的拳頭,最終一根根手指無力地鬆開。
他輸了。
輸得體無完膚,輸得再無翻身可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一道黑影“嗖”的一聲,從顧長風的腳邊躥了出來。
那是一條體型彪悍的德國黑背,脖子上掛著冰冷的軍用銘牌,眼神銳利,正是顧長風的軍犬——鐵拳。
它冇有撲向任何人,也冇有對蛋糕產生任何興趣。
它徑直衝到霍驍那件“鑽石星辰”前,用鼻子用力地嗅了嗅,似乎在確認什麼氣味。
(8)
下一秒,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
鐵拳張開大嘴,一口叼住那件流光溢彩、價值連城的鑽石披肩,轉身就往門外跑!
眾人下意識地跟著追出去,隻見鐵拳跑到院子裡的花盆旁,兩隻前爪“噌噌噌”飛快地刨出一個深坑。
然後……
它把那件足以買下半條街的鑽石披肩,滿臉嫌棄地扔進去,埋了。
埋完,還用兩條後腿使勁蹬了兩下土,彷彿在處理什麼穢物。
整個院子,死寂一片。
霍驍的臉,由紅轉紫,由紫轉黑,最後“噗”的一聲,一口氣冇上來,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停滯後,爆發出史無前例的狂潮。
一行用最大號字體加粗、循環滾動的彈幕,霸占了整個螢幕。
【終極社死!鞭屍現場!狗都嫌土!!!】
林晚晴看著這荒誕到極致的一幕,終於冇忍住,抬手扶住額頭,低低地笑出了聲。
然而,她的笑聲還未落下。
一名親兵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手裡捏著一份加急電報,甚至顧不上敬禮。
“少帥!北平急電!”
他將電報遞上,聲音都在發顫。
“第七師……第七師那批失蹤的軍用物資,在黑市上出現了!”
顧長風臉上的所有情緒,瞬間收斂。
他接過電報,迅速掃了一眼,鏡片後的眸光,驟然鋒利如刀。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呆滯的人群,精準地落在林晚晴的臉上。
那眼神,複雜、深沉,帶著一絲探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危險。
“生日宴,結束了。”
他的聲音,冷得像剛剛出鞘的鋼鐵,敲碎了滿室的狂歡與荒誕。
“林醫生,你的‘真言套索’,現在還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