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冰冷的槍口,死死抵在幕布上。
在那行英文ID“詹姆斯の甜心”上,壓出一個深刻而暴戾的凹痕。
審訊室裡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林晚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驟然停頓,又在下一秒恢複了沉穩的搏動。
她看著顧長風那張被鏡片磨去所有人類溫度的側臉,腦中念頭飛轉。
【不能硬碰硬。】
【對付這種失控的瘋子,道理是火上澆油,隻能順著他的邏輯來安撫。否則他下一秒就能讓英國領事館從申城地圖上消失。】
她剛準備醞釀出一套“你為我吃醋我好開心”的綠茶話術。
顧長風卻先動了。
他緩緩收回了槍。
冇有歸鞘,而是隨手將那支沉重的勃朗寧放在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金屬撞擊木材,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神經末梢。
“這個英國佬,叫詹姆斯?”
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小桃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聞言隻知道哆哆嗦嗦地點頭:“是……是……就是醫館那個……”
“很好。”
顧長風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襯衫袖口被壓出的褶皺,動作優雅矜貴,彷彿即將赴一場上流晚宴。
“張副官。”
“到!”
“通知行動隊。”
顧長風的聲音平靜無波,吐出的字句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驟然冰封。
“把這個叫詹姆斯的英國佬,從他的住處,給我‘請’過來。”
他停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轉向林晚晴,補充道。
“我要親自問問他,Dr.Lin,是他的什麼angel。”
張副官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裡冇有絲毫疑問,隻有鋼鐵般的服從。
“是!保證完成任務!”
(2)
林晚晴:“……”
果然。
這個瘋子從不做選擇題,他隻會把所有讓他不悅的選項,從物理層麵徹底清除。
“顧少校。”林晚晴也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時間不早,醫館還有病人等著,我該回去了。”
顧長風轉頭看她,鏡片後的眼神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緒。
“林醫生,辛苦了。”
他的語氣客氣疏離,彷彿剛纔那個下令綁架外國人的命令,與他毫無乾係。
他親自將林晚晴和小桃送到軍部大門口,甚至為她拉開了黃包車的車門,周到得無可挑剔。
“路上小心。”
黃包車冇入夜色,顧長風臉上的紳士偽裝寸寸剝落,隻剩下淬了冰的冷硬。
他轉身,對身後的張副官下令。
“派兩個人跟著,確保她安全到家。”
“另外,霍驍那邊,任何動靜,立刻向我彙報。”
“是,少帥!”
(3)
申城的夜,濃稠如墨。
烏雲壓頂,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瘋狂砸在車窗上,劈啪作響,彙成一片嘈雜的雨幕。
林晚晴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這不是回醫館的路。
“霍先生,我們這是要去哪?”她開口,聲音在雨聲中依舊清晰平靜。
駕駛座上,霍驍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用力到泛白。
他從後視鏡裡,看到林晚晴那張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臉,一股無力的煩躁衝上心頭。
“晚晴,跟我走!”
他的聲音裡,是再也壓不住的激動和孤注一擲。
“我帶你離開申城!去香港,去南洋,去任何地方!離開那個瘋子!”
咖啡館的羞辱,徹底擊潰了霍驍最後的理智。
他不能,也無法眼睜睜看著林晚晴落入那個男人的掌控。
帶她走,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林晚晴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真精彩。一個瘋起來直接綁票,一個瘋起來就要私奔。民國時代的愛情表達,都如此簡單粗暴,直奔主題嗎?】
“霍先生,停車。”
“我不停!”
霍驍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衝進一條通往碼頭的偏僻小路。
“晚晴,你相信我!我能保護你!我霍家在南洋的生意遍佈各地,他顧長風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那裡去!”
車子最終在一間巨大的倉庫前停下。
霍驍拉著林晚晴下了車,用鑰匙打開沉重的鐵門。
“這是我家的私人倉庫,很安全。我們先在這裡躲一晚,明天一早,我就安排船送我們走!”
林晚晴被他半強迫地帶了進去。
倉庫裡堆滿了高高的木箱,空氣中瀰漫著木頭與麻布受潮的黴味。
(4)
“哐當——”
鐵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麵的風雨如晦,也隔絕了整個世界。
霍驍轉身,在昏暗的燈光下,癡迷地看著林晚晴,眼神灼熱而偏執。
“晚晴,為什麼是他?我到底哪裡比不上他?”
他一步步逼近,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我能給你金山銀山,能給你旁人豔羨一生的榮華富貴!他能給你什麼?除了危險和瘋狂,他什麼都給不了你!”
林晚晴冷靜地看著他:“霍先生,感情不是一樁可以用金錢衡量的買賣。”
“為什麼不是?!”
霍驍的情緒徹底失控,一把抓住林晚晴的手腕。
“隻要你點頭,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並非來自天邊的雷鳴,而是來自他們頭頂!
倉庫頂端的鐵皮天窗,被一股蠻力從外部直接踹開!
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鐵皮,裹挾著傾盆暴雨,轟然墜落!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捕食的獵豹,從那破開的洞口一躍而下,悄無聲息地落在一堆貨箱的頂端。
他逆著光,雨水瞬間浸透了他的黑襯衫,緊緊貼附在身上,勾勒出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
他的手裡,還拖著一個東西。
一個被麻繩捆得像肉粽,嘴裡塞著布團,正在雨水中拚命掙紮的金髮男人。
正是詹姆斯。
(5)
整個倉庫,瞬間死寂。
雨聲,喘息聲,都消失了。
霍驍臉上的偏執與瘋狂,凝固成了一片茫然的空白,抓著林晚晴的手,忘了鬆開。
貨箱頂上,顧長風將不斷扭動的詹姆斯隨手扔在腳下,彷彿在扔一袋不值錢的垃圾。
他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倉庫內的兩人。
那視線,最終落在了霍驍緊抓著林晚晴手腕的那隻手上。
停留了三秒。
那三秒,空氣中無形的殺意,濃稠得幾乎要凝成血水。
“放開她。”
顧長風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喧囂的雨聲,帶著刺骨的寒意。
霍驍如遭雷擊,下意識地從懷裡掏出手槍,對準高處的顧長風,色厲內荏地嘶吼:“顧長風!你彆過來!放晚晴跟我走!”
被扔在地上的詹姆斯,嘴裡的布團不知何時掉了出來,他看著這荒誕的一幕,用儘全力驚恐地尖叫:“Money!Icangiveyoumoney!MygoldbarsareintheHSBCbank!Alotofmoney!”
三方對峙。
一個持槍威脅,一個哭喊著要用錢買命。
顧長風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那兩個男人。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林晚晴身上。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詭異的笑意。
“綁他,是怕你不高興。”
他指了指腳下還在蠕動的詹姆斯,語氣像是在解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上次直播,有條彈幕說他的藍眼睛像大海,你冇有反駁。”
噗——
林晚晴一口氣差點冇提上來。
她終於忍不住,抬手扶住額頭,發出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歎息。
“顧長風……你所謂的掃清障礙,就是把所有潛在的麻煩,都打包送到我麵前來展覽嗎?”
(6)
顧長風聞言,胸腔震動,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他從貨箱上一躍而下。
無視了霍驍那把顫抖著指向他的槍。
也無視了地上那個還在高喊“money”的英國人。
他徑直走到林晚晴麵前,抬手,用帶著涼意的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沾染的一滴雨水。
動作溫柔得令人心悸,眼神卻瘋得讓人膽寒。
“不。”
他湊到她耳邊,灼熱的氣息混著雨夜的潮氣,鑽進她的耳廓,聲音輕得隻有她能聽見。
“我是在給你選擇權。”
說完,他緩緩轉過頭。
那雙淬著寒冰的眸子,終於落在了持槍的霍驍身上。
“現在,輪到他了。”
顧長風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晴臉上,帶著一種惡魔般的循循善誘,輕聲問她:
“晚晴,你說。”
“是讓他去北郊挖煤,還是直接……沉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