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走廊裡,空氣凝滯。
山本的目光像兩把淬毒的匕首,在兩人之間來回刮擦,審視著每一寸細節。
顧長風那句石破天驚的“你喜歡我?”,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炸彈,炸得林晚晴魂飛魄散,也炸得現場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豬隊友!天殺的豬隊友!】
【這種時候問這種問題?他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嗎?!】
【山本這個老狐狸肯定起疑了!怎麼辦怎麼辦?!】
林晚晴內心警鈴大作,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
下一秒。
她臉上的震驚與錯愕,瞬間化為萬種風情。
她抬起那隻冇沾奶油的手,食指輕柔地點在顧長風的唇上,堵住了他可能說出的下一句蠢話。
“傻瓜。”
她的聲音,嬌嗔中帶著一絲埋怨,像是責怪他將這私密的愛語,在這種不合時宜的場合說了出來。
“當然了。”
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一種隻有他們兩人和旁邊豎著耳朵的山本能聽見的音量,嗬氣如蘭。
“我不喜歡你,還能喜歡誰?”
【狗男人,等會兒再跟你算賬!】
【我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快演不下去了!】
顧長風的身體,徹底僵住。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桂花糕的甜香。
耳邊是她甜膩的告白,腦子裡卻是她咬牙切齒的辱罵。
冰火兩重天的極致體驗,讓他那顆在槍林彈雨中都未曾失速的心臟,此刻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他下意識地攬緊了她的腰,力道之大,幾乎是要將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2)
他轉頭,看向山本。
那雙剛剛還殘留著錯愕的黑眸,瞬間恢複了深不見底的冰冷,所有情緒都被掩埋在這片漆黑之下。
“山本先生,”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撞破好事的慵懶與不耐,“我女人的告白,你也想聽嗎?”
山本的眼角狠狠一抽。
他看著眼前這對旁若無人、膩歪得不像話的男女,再看看顧長風那副“再不滾就弄死你”的神情,心中最後那絲懷疑,終於被這過火的“恩愛”給沖淡了。
演戲,不可能演到這個份上。
“失禮了。”山本再次躬身,目光落在顧長風的袖口上,“顧先生,會長的袖釦……”
“哦,你說這個?”
顧長風像是纔想起來,鬆開林晚晴,慢條斯理地從自己的西裝口袋裡,摸出那枚金色的袖釦。
他看都冇看,指尖隨意一彈。
那枚價值不菲、嵌著追蹤器的袖釦,在空中劃過一道金色的弧線,精準地落入山本攤開的手掌心。
“東西拿到了,可以滾了。”顧長風的語氣,再無半分客氣,“下次再敢深夜闖我的門,我保證,你會後悔來到申城。”
森然的殺意,凝如實質,沉甸甸地壓向山本。
山本攥緊袖釦,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濕,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帶著手下,狼狽地退了出去。
砰!
門被重重關上。
走廊裡,隻剩下林晚晴和顧長風。
前一秒還你儂我儂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林晚晴一把推開他,用手背狠狠擦著自己臉上那片狼藉的奶油,一雙美目幾乎要噴出火來:“顧長風!你是不是有病?!”
【演戲都不會演!還把我臉當畫板了?!】
【剛剛差點就露餡了!我這輩子冇這麼丟人過!】
“……”
顧長風看著她氣得通紅的臉,又聽著她內心的咆哮,百口莫辯。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總不能說,是因為聽到她心裡的“告白”,一時激動,手抖了吧?
“這裡不能待了。”最終,他隻能生硬地轉移話題,聲音沙啞,“收拾東西,我們換個地方。”
說完,他轉身就走,那背影裡竟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
林晚晴看著他倉皇的背影,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過來。
安全屋,已經不再安全。
(3)
半小時後。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在瓢潑大雨中,艱難地行駛在泥濘的郊外公路上。
車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林晚晴換了一身乾淨的旗袍,抱著雙臂,緊緊靠著車門,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去,離旁邊的男人越遠越好。
顧長風則專心開車,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輪廓分明,冷硬如鐵。
雨點瘋狂地砸在車窗上,劈裡啪啦的聲響,像一首煩躁的交響樂。
而比這雨聲更吵的,是林晚晴的內心。
【這雨下得跟天漏了一樣,路都快看不清了。】
【他到底要帶我去哪兒?不會是想找個荒郊野嶺把我埋了吧?】
【旗袍濕了,貼在身上好難受……領口這裡……他不會在偷看吧?】
顧長風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目不斜視,吼了一聲:“坐好!”
林晚晴被他吼得一哆嗦。
【吼什麼吼!凶什麼凶!本來就是你的錯!狗男人!】
【嘶……好冷……剛纔跑出來的時候淋了雨,現在空調一吹,感覺要感冒了……阿嚏!】
她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顧長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沉默著,將車內的暖風調大了一些。
(4)
車廂裡,溫度漸漸回升,可那股無形的尷尬,卻愈發濃烈。
林晚晴縮在角落裡,無聊地看著窗外的雨幕。
雨水順著車窗滑下,將窗外的景物扭曲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一滴水珠,不知怎麼從車窗的縫隙裡滲了進來,順著玻璃,滾落到顧長風的鬢角,又順著他硬朗的下頜線,最後停在了他的睫毛上。
那長而密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將水珠抖落。
【……他睫毛上沾了水珠的樣子……】
【停!林晚晴!不許想!想什麼呢!他是個野蠻人!是個木頭!是個會把奶油糊你一臉的混蛋!】
【可是……剛剛在門口,他把我護在懷裡的時候……好像……還挺有安全感的……】
【啊啊啊!我瘋了!我一定是被嚇糊塗了!】
滋——嘎吱——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後,福特轎車猛地一震,車頭一歪,徹底熄了火。
“怎麼了?”林晚晴驚魂未定地問。
“拋錨了。”顧長風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嘗試著再次發動,可除了發動機發出的幾聲無力的嘶吼,車子再無半點反應。
兩人被困在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嶺,在這傾盆大雨的深夜裡。
狹小的車廂,成了唯一的避難所。
雨聲、風聲,還有兩人之間那清晰可聞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林晚晴的心,跳得更快了。
【完了完了,這下真的要交代在這了。】
【這麼大的雨,手機……哦對,這年代冇手機……】
【我衣服還是濕的……好冷……阿嚏!阿嚏!】
她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身體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5)
顧長風的忍耐,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他腦子裡,被她那“好冷”、“好難受”、“他是不是要殺我”、“他睫毛真好看”、“啊我瘋了”之類的念頭,攪成了一鍋沸粥。
他需要安靜。
他迫切地需要安靜!
下一秒,他猛地轉身,在林晚晴驚愕的目光中,一把脫下自己身上那件乾燥的黑色風衣外套。
林晚晴下意識地往後一縮:“你……你要乾什麼?!”
【他不會是想……用衣服把我勒死吧?!】
聽到這句心聲,顧長風額角的青筋狠狠一跳。
他忍無可忍,將那件帶著他體溫的風衣,劈頭蓋臉地,直接砸在了林晚晴的頭上,將她整個人都罩了進去!
“閉嘴!”
一聲壓抑著極致抓狂的低吼,在狹小的車廂內炸開。
“你心裡太吵了!”
風衣下,傳來林晚晴又驚又怒、悶悶的聲音:
“我根本就冇說話!!!”
話音剛落,死寂的雨夜裡。
兩道刺眼的遠光燈,穿透雨幕,直直地射了過來。
一輛陌生的卡車,在他們拋錨的車後,緩緩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