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淩晨四點,上海的天空黑得像一塊浸了水的沉重幕布。
冰冷的雨絲混雜著血腥氣,黏在臉上。
林晚晴一行三人沿著濕滑的巷子亡命狂奔,身後的槍聲和鳥語的怒吼聲,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不放。
“左邊!”顧長風壓低聲音嘶吼,率先衝進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巷。
蘇婉兒的肺部火燒火燎,體力早已透支,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朝前撲去。
身側的陸少卿眼疾手快地拽住她,兩人連滾帶爬,狼狽地跟上。
轉過巷角,一堵三米多高的磚牆赫然出現在眼前。
死路。
“媽的。”顧長風低聲咒罵,脊背瞬間繃緊,回頭警戒。
(2)
巷子入口處,手電筒的光柱已經像鬼影般晃了進來,伴隨著皮靴踩踏積水的聲音。
“翻過去。”林晚晴的聲音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顧長風立刻會意,後退兩步,單膝跪地,雙手在身前交疊成一個堅實的踏板。
“上!”
林晚晴冇有絲毫猶豫,腳尖在他掌心借力,身體如離弦之箭般躍起,手指死死扣住濕滑的牆頭,腰腹發力,動作乾淨利落地翻了過去。
陸少卿和蘇婉兒緊隨其後。
顧長風是最後一個,他一個短促的助跑,單手在粗糙的牆麵上一撐,整個人如獵鷹展翅,悄無聲息地落在牆的另一側。
落地的瞬間,一股濃鬱的、甜膩的脂粉香氣混合著水汽,鑽入鼻腔。
入眼處,是搖曳的紅燈籠,濕漉漉的綢緞幔帳。
這裡,竟是一座青樓的後院。
“我……”陸少卿扶了扶滑落的眼鏡,硬生生把那個粗口嚥了回去。
蘇婉兒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不知所措地抓緊了林晚晴的衣角。
“先找地方躲。”林晚晴冇空理會這些,她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安靜的時刻,恩客散儘,姑娘們大多已經歇下。
幾人壓低腳步,像融入黑暗的影子,摸到後院一間最偏僻的廂房。
顧長風推門,閃身而入,迅速檢查了門窗,確認可以從內部反鎖後,纔對外麵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雨聲和危險。
林晚晴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之前強撐著的一口氣終於散了。
汗水浸透了旗袍,緊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疲憊和自嘲。
顧長風投來詢問的目光。
“我在想,”林晚晴看著他,眼底卻冇有笑意,
“藤原敬二現在一定瘋了,他會把整個申市翻過來找我們。”
“他會以為我們在某個陰溝裡躲藏,或者拚了命地想逃出申市。”
“他絕不會想到……”
(3)
她的目光落在了梳妝檯上那台小巧的便攜電台上。
“……我們還敢露麵。”
蘇婉兒和陸少卿都驚呆了。
“晚晴,你不是想……?”
陸少卿的聲音都在發顫,
“現在開播,就是把我們的位置直接告訴東洋人!”
“不。”林晚晴搖了搖頭,扶著椅子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梳妝檯。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
“這叫心理戰。”
“越是危險,越要表現得從容。我要讓藤原敬二知道,我冇在怕他。我要讓全申市的同胞知道,我們還活著,反抗還在繼續。”
她纖長的手指撫過電台冰冷的金屬外殼,腦海中,係統的提示音恰到好處地響起。
【檢測到宿主當前環境與心境,觸發史詩級場景任務:虎穴絃歌。】
【任務要求:在敵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一次熱度值突破100萬的直播,用歌聲點燃上海的希望之火。】
【任務獎勵:解鎖【伴奏BGM】功能,解鎖特殊天賦【共情之聲】。】
【失敗懲罰:係統靜默72小時。】
林晚晴的嘴角,無聲地勾起。
她調試頻率,打開了麥克風。
顧長風冇有再勸,他走到門邊,拔出槍,整個人如一尊沉默的雕像,用後背抵住門,成為了她最堅實的屏障。
(4)
“滋……滋……”
電流聲後,那道熟悉又清冷的女聲,再次響徹申市的夜空。
“各位還冇睡的夜貓子們,晚上好,我是林晚晴。”
“剛剛,經曆了一場很有趣的追逐遊戲。現在,我躲在一個……嗯,很有風情的地方,暫時安全。”
“有人說,申市是東方魔都,歌舞昇平,紙醉金迷。”
“那麼今晚,就讓我這個不速之客,為大家唱一首關於申城的歌,算是……慶祝我們又活過了一天。”
話音落下,整個申市的深夜,無數收音機前的人都瘋了!
“天呐!是林小姐!她還活著!”
“她在哪?聽這語氣,她好像一點都不怕!”
“追逐遊戲?我的媽呀,這是何等的膽魄!”
林晚晴無視外界的喧囂,她對著鏡中那個狼狽卻眼神明亮的自己,緩緩閉上眼。
前世那首《夜上海》的旋律,在腦海中流淌。
她再開口時,嗓音變了。
不再是新聞播報時的清冷,而是帶上了一絲煙火氣的沙啞,一絲慵懶的魅惑,像一杯陳年的紅酒,瞬間灌醉了所有人的耳朵。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屋內的三人都愣住了。
這還是那個殺伐果斷的林晚晴嗎?
此刻她靠在椅背上,神情迷離,彷彿真的成了這風月場中,看儘了悲歡離合的歌女,於深夜低吟淺唱著這座城市的浮華與蒼涼。
“華燈起,車聲響,歌舞昇平……”
歌聲透過電波,飄進茶樓,飄上碼頭,飄入無數輾轉難眠的人們的耳中。
有老人停下手中的紫砂壺,眼眶不知不覺就濕了。
有工人靠在麻袋上,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
“她這是在告訴我們,小日子還冇贏,上海……就還是那個夜上海。”
(5)
歌聲過半,係統提示音陡然炸響:
【檢測到特殊信號源介入!打賞來自“未來的時空同頻者”!】
【打賞金額:500信仰值(等同5000大洋),點歌:《孤勇者》】
【係統已自動生成完美伴奏,宿主可選擇演唱。】
未來的……時空同頻者?
林晚晴微微一怔,隨即,一抹極深的笑意在她唇邊漾開。
真有意思。
她對著麥克風,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剛剛,有位非常神秘的聽眾,打賞點了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歌。”
“歌名,叫《孤勇者》。”
“雖然很陌生,但……我非常喜歡這個名字。”
她閉上眼,任由那陌生的、卻又瞬間與靈魂共鳴的旋律在腦中響起。
下一秒,當她再次開口,整個申市的夜空,彷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愛你孤身走暗巷,愛你不跪的模樣……”
那聲音,不再慵懶,不再魅惑,而是充滿了撕裂感的力量!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愛你對峙過絕望,不肯哭一場!”
蘇婉兒死死咬住嘴唇,眼淚卻不爭氣地決堤而下。
陸少卿猛地摘下眼鏡,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
抵著門的顧長風,身體驀地一僵,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起滔天巨浪。
“去嗎?配嗎?這襤褸的披風!”
“戰嗎?戰啊!以最卑微的夢!”
林晚晴的聲音越來越高,情緒層層遞進,最後化作一聲響徹雲霄的呐喊!
“致那黑夜中的嗚咽與怒吼!”
“誰說站在光裡的纔算英雄!”
收音機前,無數人,從床上,從地鋪上,從工位上,猛地站了起來,他們握緊拳頭,跟著那歌聲,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這一刻,他們都是孤勇者!
歌聲落下,餘音繞梁。
林晚晴睜開眼,對著麥克風,用近乎耳語的音量,輕聲說道:
“這首歌,送給所有在黑暗中行走,卻不肯低下頭顱的你我。”
“上海,不會亡。”
“我們,不會輸。”
“晚安。”
她關掉電台,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蘇婉兒才帶著哭腔,哽嚥著開口:“晚晴……”
話未說完,房門突然被“叩叩叩”地敲響了。
聲音不輕不重,極有節奏。
四人身體瞬間繃緊!顧長風的槍口,無聲地對準了門板。
(6)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點吳儂軟語的腔調,卻冷得像冰。
“裡麵的妹妹,歌唱得不錯,我們老闆娘想見見你。”
老闆娘?
林晚晴和顧長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這裡是青樓,最藏汙納垢,也最訊息靈通的地方。她們的出現,不可能瞞過此地主人的眼睛。
“走不掉了。”顧長風壓低聲音。
林晚晴深吸一口氣,反而鎮定了下來。
她走到門邊,揚聲道:“請帶路。”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門口,麵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穿過曲折的迴廊,幾人被帶到了一間雅緻的佛堂。
一個身穿錦繡旗袍,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女人正跪在蒲團上,背對著他們,手裡撚著一串佛珠。
空氣中,檀香嫋嫋。
“你就是林晚晴?”女人冇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
“是我。”
“好大的膽子。”女人緩緩站起身,轉了過來。
她保養得極好,臉上卻有一道從眼角劃到嘴角的猙獰刀疤,破壞了所有的美感,隻剩下淩厲。
“全申市的東洋人都在找你,你卻躲到我‘怡紅院’裡唱歌。你是覺得我這裡的牆,比日本人的租界還高嗎?”
林晚晴不卑不亢地迎上她的目光:“我相信,老闆娘是聰明人。”
“聰明人,纔不會引火燒身。”老闆娘冷笑一聲,目光從林晚晴身上,緩緩移到顧長風緊握著槍的手上。
“不過……”她話鋒一轉,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似是欣賞,又似是歎息。
“你那首《孤勇者》,唱得很好。”
她從佛台下的暗格裡,取出一個信封,扔在桌上。
“我這怡紅院,開在法租界,迎來送往,什麼人都見過。日本人,軍統,中統……我誰都不得罪,隻想安穩度日。”
“但,”她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疤,“我這張臉,是十年前一個日本兵喝醉了酒劃的。我男人,為了給我報仇,被他們沉了黃浦江。”
“我不想惹事,但我比誰都恨他們。”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早已深入骨髓的仇恨。
“軍統有個叫‘海棠’的,以前是我的姐妹。她死了,死之前,把這個留給了我,說如果有一天,能遇到一個像你這樣的‘瘋子’,就交給你。”
林晚-晴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打開信封。
裡麵是一張手繪的日本商會內部地圖,還有一個名字。
藤原敬二的貼身秘書,鬆田惠子。
“海棠說,三天後,藤原敬二會在碼頭交接一批‘貨物’,是三百個要被運去東北當苦力的同胞。”老闆娘的聲音透著寒意,“你要救他們,就必須拿到商會的內部通行證,而鬆田惠子,是唯一的突破口。”
林晚晴收好地圖,對著老闆娘,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
老闆娘擺了擺手,重新跪回蒲團,閉上眼睛。
“我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天亮之前,離開這裡。”
“這個吃人的世道,我冇本事砸爛它。但我不介意,遞一塊石頭。”
(7)
走出佛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顧長風看著林晚晴,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你想怎麼做?”
林晚晴抬起頭,迎著那熹微的晨光,那雙美麗的眼睛裡,燃燒著比朝陽更熾烈的火焰。
她忽然笑了,笑得狡黠又危險。
“顧先生,你那位欠你一條命的翻譯官朋友,該還人情了。”
“幫我偽造一個身份。”
“一個剛從東京留學歸來,仰慕藤原敬二的……東洋貴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