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張”擠出來時,外差的身體已經僵硬了半截。
陸沉手指壓在他下頜與喉間,力道很穩,試圖把那口氣從他胸口逼出來,可毒走得太快,像早就掐準了他該開口的那一刻。
外差的眼珠翻白,嘴角溢位一線黑沫,喉間隻剩斷斷續續的氣聲,最後一口氣落下,整個人軟倒在地。
殿內安靜得可怕。
寧昭的手心發冷。
“張”這個字太巧。
內庫司掌印是張成,劉統領剛剛纔去扣人,這邊外差就死在“張”字上,像有人故意把刀往張成身上指,也像有人在搶時間,搶在張成被帶來之前把口封掉。
皇帝盯著地上的屍體,聲音很平:“太醫院。”
內侍立刻應聲,去傳太醫驗毒。
陸沉抬眼,語氣沉穩:“陛下,毒不在口中,像是藏在牙縫裡。咬破就發作,平日看不出。”
皇帝的眼神更冷:“誰能把毒塞進他嘴裡?”
寧昭看向皇帝,語氣很穩:“能塞的不是今天塞,是早就塞。外差被當成一枚會說話的棋,背後的人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他活到最後。”
海公跪在一旁,終於開口,語氣仍舊平:“陛下,看見了嗎?人死了,證詞也死了。貴人問再多,最後也隻剩猜。”
寧昭轉頭看海公,語氣不高卻硬:“你最喜歡彆人隻剩猜。可你彆忘了,死人也會留下路。”
皇帝抬眼看海公:“你以為人死了就斷?”
海公低頭:“老奴不敢妄言。”
寧昭看向皇帝,語氣放緩一點:“陛下,外差死前擠出一個“張”字,未必是張成,也可能是張成背後的人借他的名。可不管是不是張成,內庫司掌印這條線必須立刻掐住。”
皇帝點頭,聲音冷硬:“趙全福。”
趙公公立刻應聲:“奴纔在。”
皇帝伸手,把門鑰從袖中取出,放到案上:“從此刻起,禦書房門鑰由劉統領與陸沉各持一把。趙全福仍守門,但不再單獨掌鑰。”
趙公公一怔,隨即叩首:“奴才遵旨。”
寧昭心口微微一緊。
鑰分兩把,既能防挪鑰,也能防栽贓。皇帝這一刀落得很穩,不給海公再借鑰做文章的機會。
皇帝抬眼看劉統領:“把海公押到側間,四人輪守,手腳都綁,嘴也封。朕冇問完,他不能死。”
劉統領立刻應下,帶人上前。
海公被按住時冇有掙紮,隻抬眼看了寧昭一瞬,眼神很淡,像在說:你擋得住一刀,擋不住一夜。
寧昭冇有迴避那眼神。
寧昭心裡清楚,海公敢把局做到這裡,背後那個人一定在等最後的反撲。
殿外腳步聲再次傳來。
劉統領去而複返,臉色更沉:“陛下,內庫司庫使張成不在司內。人走得很乾淨,桌上還留著熱茶。”
寧昭心口一沉。
跑了。
張成若真隻是掌印的官,不該跑得這麼快。跑得快,隻說明兩件事:要麼他就是局裡的人,要麼他知道自己要被滅口。
皇帝的聲音更冷:“副使呢?”
劉統領回:“副使在,已扣下。印章也找到了。”
皇帝抬手:“呈上來。”
印章被封在布袋裡,布袋外有封條,封條上蓋著禦前印。
劉統領當場解封,把印章托到案上。
寧昭一眼就看見印角缺口。
缺口很獨,像被崩過一小塊,再怎麼修也修不回去。
欽天監總領看見那缺口,臉色瞬間發白,聲音發緊:“就是這個缺口。半月前行條上的印角,就是這樣的。”
殿內氣息一沉。
皇帝看著那枚章,語氣平靜:“張成拿著這枚章,能蓋多少東西?”
劉統領答:“能蓋內庫司出入條、封存條、調撥條。更要命的是,能讓人拿著蓋過章的行條去欽天監借外差牌。”
寧昭的指尖發冷。
這就對上了。
海公用燈油串路,張成用印章開門,欽天監外差牌提供身份,東宮香包提供藏紙,趙德海負責轉手與衝陣。
每個人隻做一段,任何一段斷了,另一段還能頂上。
皇帝抬眼看副使:“張成去哪了?”
副使跪在殿中,臉色慘白,嘴唇發抖:“陛下,臣不知。張成傍晚還在司內,說要清點舊物。後來有人來傳話,說禦前要用印,他就帶章出去,直到方纔都冇回來。”
寧昭聽見“舊物”二字,心口一緊。
舊物是海公反覆提的東西,也是周福被逼的東西。
寧昭看向皇帝,語氣穩:“陛下,張成說清點舊物,多半是去找那盞長燈附近的舊櫃。海公在內庫放一個字,東宮香包藏半句,若還有真正的詔紙本體,很可能不在香裡,也不在燈裡,而在舊物櫃裡。”
皇帝的眼神更冷:“你覺得張成拿著詔紙跑了?”
寧昭點頭:“很可能。趙德海死,外差死,張成再不走,就輪到他死。與其等死,不如拿著最值錢的東西跑。”
皇帝看向陸沉:“能追嗎?”
陸沉答得很穩:“能追。內庫司出入有門牌記錄,宮門也封了,張成出不了宮,隻能藏在宮內舊處。”
寧昭補了一句,語氣不急,卻很實在:“張成不熟暗道未必能走,但掌印的人熟“鑰”。他最可能躲在彆人不敢搜的地方,比如冷宮舊庫、內庫舊櫃、後苑廢井旁的倉。”
皇帝抬手:“陸沉帶人搜冷宮舊庫。劉統領帶人搜內庫舊櫃。陳值守封後苑廢井與舊圃。天亮前把張成帶到朕麵前。”
三人領命,腳步聲很快離殿。
禦書房裡隻剩下皇帝、寧昭、趙公公、欽天監總領與那名副使。
皇帝看向欽天監總領,語氣平靜:“你今夜說的話,若有半句假,朕會讓欽天監從此冇有明天。”
總領叩首,聲音發啞:“臣不敢。臣隻求陛下明查,欽天監裡有人借外差名行事,臣願把監內名單、外差登記、值守記錄全交出。”
皇帝點頭:“交。”
寧昭站在案邊,掌心仍冷。
局到這裡終於露出一條清晰的脊骨:燈與印。
可寧昭心裡更清楚,張成隻是骨頭上的一節。
真正操盤的人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