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在這一刻冇有急著替趙公公說話。
她知道皇帝此刻最忌諱的就是“有人替趙全福說情”,那會讓海公的局更像真。
她隻能把疑點擺出來,讓陛下自己看見哪裡不對。
“陛下。”寧昭開口,語氣平穩,“太子吐血昏厥後,先是藥盞、舊粉、木符,現在又是這三個字。對方像是一步一步把線往趙公公身上拴。”
皇帝看向她,目光沉靜。
“你懷疑有人教太子說?”
寧昭點頭。
“太子剛醒那一瞬,說的不是彆的,是一個太監的全名,這不符合常理。若是夢魘或昏迷囈語,多半是母妃、近侍、藥,或者一句斷斷續續的抱怨,很少有人在那種時候把一個名字念得這麼完整。”
趙公公的肩膀輕輕一顫。
寧昭冇有看他,她把視線落在來報的內侍身上。
“太子醒的時候,誰在旁邊?”
來報內侍趕緊回。
“張太醫在,東宮總管在,另外還有兩個內侍伺候,一個是小順子,一個是阿旺。”
陸沉的眼神瞬間冷了一分。
小順子,就是剛剛被寧昭抓住袖口藥腥味的人。
皇帝冇有立刻下令抓人。
他隻是問了一句更冷的。
“太子說話時,趙德海在不在東宮?”
來報內侍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回陛下,趙德海是禦前巡燈的,奴纔沒見他在東宮。”
寧昭心裡一沉。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把“趙”字從趙德海釘到了趙公公身上。
海公這局做得很細,細到連“誰不在場”都算好了。
皇帝抬手,聲音仍舊平。
“把東宮總管帶來,把張太醫帶來。小順子、阿旺一併押到外間候著。誰敢走,按抗旨論。”
內侍領命匆匆退下。
屋裡重新安靜。
寧昭站在案邊,忽然覺得手心更冷了。
她知道皇帝已經開始查,可她也知道海公敢遞出這第二刀,說明他手裡還有第三刀。
而第三刀,往往是最狠的那一刀。
陸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實在。
“陛下,趙公公若不離禦前,就不會被挪走。臣會守住禦書房外廊。”
皇帝冇有看他。
他看著趙公公,慢慢道:“你也守不住一句話。”
這句話像冷風灌進屋裡。
寧昭心裡一緊,立刻往前半步。
“陛下,臣妾再請一件事。”
皇帝抬眼看她。
寧昭把話說得清清楚楚,不繞彎。
“請陛下立刻派人去東宮,把太子剛醒時的情形記成筆錄,問清楚他有冇有看見誰,有冇有聽見誰說話,有冇有被人餵過什麼。哪怕隻是一句,也能對上。”
皇帝點頭。
“準。”
寧昭卻冇有鬆懈,她看向趙公公,終於說了一句有溫度的話。
“趙公公,您彆怕。怕就容易被人牽著走。”
趙公公的眼眶紅得更厲害,卻仍舊叩首。
“奴纔不怕。奴才隻怕陛下心裡難。”
皇帝的指尖在案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卻足夠讓寧昭看清一件事。
海公要的就是這一下。
隻要陛下心裡難,哪怕不下令殺趙公公,也會把趙公公推遠一點。
遠一點,海公就有機會換人。
遠一點,禦前就會鬆。
寧昭忽然轉向皇帝,語氣更穩。
“陛下,海公說長燈在內庫。臣妾剛纔冇來得及看見長燈的位置,但臣妾記得他添油的那盞暗燈。那盞燈用的油壺有一道舊劃痕,趙德海也說見過同樣的油壺。”
皇帝看著她。
“你想說,海公一直拿同一隻油壺走動?”
寧昭點頭。
“是。隻要找到那隻油壺,就能找到他這段時間走過的路。油壺底下有灰,有潮氣,說明他去過井邊、去過暗道、也可能去過內庫深處。油壺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破綻。”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陸沉。”
陸沉立刻應聲。
“去查油壺。內庫、油庫、禦書房外廊,凡是添過燈油的地方,一處不漏。查到那隻油壺,先扣人,再扣壺。”
陸沉領命轉身。
寧昭的心卻更沉。
她知道海公不會把油壺留給他們。
海公既然敢讓太子吐出“趙全福”,就說明他已經準備好下一步,把所有“能查的東西”都燒掉。
果然,殿外又有人跑來,腳步急得幾乎要摔。
“陛下!內庫外廊走水!火從燈下起的!”
“走水”兩個字落下,禦書房裡的空氣像被猛地抽空。
寧昭的心口一沉。
海公果然不留油壺。
他要把能查的東西全燒掉,把路全抹平,讓皇帝隻能抓住那句“趙全福”。
皇帝起身的動作很穩,穩得不像聽見火起的人,反倒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趙全福,隨朕去。”
趙公公立刻應聲,起身時腿微微發軟,卻仍舊跟上,像怕慢一步就被人從禦前挪走。
陸沉還未走遠,聽見走水又折返,臉色沉得厲害。
“陛下,臣護駕。”
皇帝冇有多言,隻抬手讓人開門。
內庫外廊果然起了火。
火勢不算大,卻燒得極刁鑽,正好從那盞暗燈下竄起,沿著廊柱往上舔,木柱被烤得劈啪作響,火光映在雪地上,像一片晃動的血色。
禁軍已在潑雪壓火,內庫司的人提著水桶來回奔走,慌亂卻不敢叫得太大聲,像怕驚到更深處。
寧昭站在廊口,第一眼就看見……那隻銅油壺不見了。
火起的位置很明確,燈座旁的灰被燒成一圈黑痕,像有人故意把火點在最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
“這火怎麼起的?”陸沉問。
內庫司的掌事跪在雪地裡,凍得牙關發抖。
“回陸大人,小的也不知。方纔那盞燈忽然撲了一下,像油溢位來,緊接著就著了。小的們趕緊來救,可那油像抹過廊柱,一路都能燒。”
寧昭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油溢位來。
油抹過廊柱。
這不是意外。
是有人刻意抹油,再點火,火不大,卻足夠把燈座、燈芯、油痕都燒亂,讓人看不出原來的痕跡。
皇帝站在火光邊,臉色冷得像鐵。
“那盞燈是誰負責?”
掌事顫聲道:“按規矩是內庫司的周執事負責,可昨夜陛下有旨巡查,趙公公那邊……添過一次燈,說是禦書房那邊要照得更穩。”
趙公公猛地抬頭,眼神裡帶著驚。
“我冇有添過內庫的燈!”
掌事嚇得更抖,連忙磕頭。
“小的隻聽周執事說,是禦前吩咐。小的們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