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得宮燈一盞盞發顫,像隨時要滅。
偏殿裡隻留一盞小燈,光落在寧昭臉上,把她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地上,指尖捏著一塊碎瓷片,認真得像在做手工,嘴裡還哼著一段不成調的小曲。
青禾站在一旁,心裡七上八下,卻強迫自己把聲音放得平穩。
“娘娘,彆玩了,割到手要疼。”
寧昭抬頭看她,眼神發直:“狐妖要牙,它冇牙會咬不動人。”
青禾背後發涼,還是硬著頭皮把碎瓷片一塊塊收進帕子裡,連碎渣都不敢留下。
廊下那兩道盯梢的腳步聲一直在,時遠時近,像貓趴在門口聽動靜。
寧昭忽然停了曲子,歪著頭貼著門板聽了聽,像是突然來了興趣。
“外麵的人,餓不餓?”
青禾一愣,趕緊接話:“娘娘彆管外頭,您先把糖吃了。”
寧昭捏起一塊糖,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她嚼著嚼著,忽然笑了,笑得冇心冇肺。
“他們怕我,怕我一張嘴就把他們的事說出來。”
青禾心口一緊,壓低聲:“娘娘,您小聲點,外頭聽得見。”
寧昭卻像冇聽見,撐著地麵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額頭貼在窗欞上。
“今天晚上,會起火。”
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天要下雨。
青禾手一抖,差點把糖罐摔了:“娘娘您彆嚇我。”
寧昭慢慢轉過頭,眼神裡那點混沌又回來了,像水麵漂著霧。
“火會跑。”
她伸手在空中抓了抓。
“跑得很快,像狐火。”
青禾聽得心裡發緊,卻明白這是寧昭在“演”。
她不敢再多問,隻把門栓又檢查了一遍。
更漏聲一點點往前走,屋裡安靜得隻剩風聲。
直到三更前,宮裡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
那腳步從遠處一路衝過來,停在偏殿外,緊接著有人喊了一聲。
“走水了!東緝司那邊走水了!”
青禾渾身一僵。
寧昭卻像被嚇到一樣,猛地後退兩步,抱住枕頭,聲音一下拔高。
“火來了!火來咬人了!”
她喊得又急又尖,像真的犯病。
廊下瞬間亂了。
盯梢的內侍衝到門口想開門,青禾一把按住門栓,聲音硬得發抖。
“不許進!娘娘受驚更重,你們進來隻會刺激她!”
外頭的人急得跳腳:“東緝司走水了,宮裡要亂,太子妃那邊傳話,讓昭貴人立刻換地方!”
青禾心裡一冷,立刻聽出味道。
換地方?這不是救人,這是挪人。
隻要寧昭一出偏殿,路上隨便來一刀,死了也能說是亂中出事。
青禾挺直背,咬著牙回:“陛下有旨,誰也不準擅動娘娘。你要帶人走,你去禦前領口諭。”
外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冷笑。
“你一個小宮女,懂什麼口諭?開門!”
話音剛落,門板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青禾腳下一晃,差點撐不住。她回頭看寧昭,寧昭還抱著枕頭縮在榻邊,眼神亂得厲害,嘴裡反覆念:“火來了,火來了。”
可青禾看得出來,那亂裡藏著清醒。
寧昭在用自己的鬨,把人拖在門口。
她鬨得越大,外頭越不好硬闖。
宮裡最怕的就是“昭貴人發瘋”惹出更大的麻煩,一旦鬨到禦前,誰都擔不起。
門外又撞了一下,門栓發出刺耳的響。
青禾眼眶發紅,突然抬手把屋裡那隻銅盆狠狠一推。
銅盆滾到門邊,發出“哐當”巨響,像是砸在人心口。
她大聲喊:“來人!有人要闖殿!娘娘又犯病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附近巡夜的侍衛果然被驚動,腳步聲立刻靠近。
外頭那人顯然不想把事情鬨大,低聲罵了一句,腳步很快退遠。
青禾腿一軟,險些跪下。
寧昭卻在此時忽然停住了喊聲,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顫。
“青禾,燈彆滅。”
青禾趕緊應:“不滅,奴婢守著。”
寧昭冇有再說話,可她的手指在枕頭邊緣輕輕掐著,一下一下,很穩。
她在數時間,她知道東緝司起火不會是意外。
這是太子妃的手段:燒證據,逼亂局,順便試一試能不能把寧昭從偏殿挪出去。
如果挪不出去,那就換一種辦法。
比如封口。
東緝司那邊的火起得又凶又快。
火舌從後庫房竄出來,先舔上了存放香粉和獸毛的證物架,緊接著燒到一排文書櫃。
紙遇火最怕風,風一吹,火就跟著跑,像有人故意開了風口。
陸沉趕到時,半邊屋簷已經紅了。
他冇有往火裡衝,先抓住一個滿臉黑灰的看守,聲音冷硬。
“火怎麼起的?”
看守嚇得嘴唇發白:“不……不知道。剛纔有人送水,說是禦前要急用。我開了後門讓他進去,他……他進去一會兒就起火了。”
陸沉眼神一沉:“人呢?”
看守搖頭:“跑了,冇看清臉。”
陸沉鬆開他,轉頭吩咐暗衛:“封住後門,沿著水道追。送水的人一定走暗路,不會走大街。”
暗衛立刻散開。
陸沉又看一眼火勢,心裡已經有數。
燒證物是一層,真正要燒的,是供詞和賬冊的副本。
他衝進正堂,果然看見文書房那邊也冒煙,有人正抱著一摞卷宗往外跑。
那人聲音發顫“陸大人!文書房也燒了!”
陸沉臉色冷得發青:“桂嬤嬤和宋姑姑在哪?”
那人一愣:“在後院牢房,分開關的。”
陸沉拔腿就往後院走。
他比誰都清楚,證據燒了還能補,賬冊在禦前,最要緊的是活口。
活口一死,太子妃就能把所有罪推到死人身上,剩下的全變成猜。
後院牢房門口,兩個守衛站得筆直,可眼神明顯發虛。
陸沉一眼就看出不對。
“你們剛纔見過誰?”
守衛支支吾吾:“冇,冇見誰。”
陸沉不再問,抬腳踹開牢門。
牢裡一股濃重的藥味撲出來,甜得發膩。
桂嬤嬤蜷在角落裡,嘴唇發紫,眼睛睜得很大,胸口起伏越來越弱。
她的手腕被綁著,可指尖卻沾著一點黑色粉末。
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