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眼眶忽然紅得更厲害,像是終於看到一點活路。
崔嶽把門簾掀開,外頭風立刻灌進來,冷得人牙根發緊。
寧昭把披風裹緊,轉頭對青禾說。
“你留在帳裡。”
青禾臉色一變,急得想說話。
寧昭看了她一眼,語氣柔了些,但不容商量。
“你在帳裡幫我守住‘我還在禁足’這齣戲。”
“你要做得像,我出去他們纔不會起疑。”
青禾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後用力點頭。
“奴婢明白。”
寧昭轉身踏進夜色裡,風像刀一樣刮在臉上,她卻冇有停。
槐樹林那邊,有一隻木匣在等鈴聲。
而那隻戴玉扳指的手,也許就在木匣後麵,等著把人拖進更深的黑裡。
夜色像一張濕冷的網,罩在槐樹林上。
樹影密密匝匝,風一吹,枝葉摩擦出細碎的響,像有人貼著地爬。
寧昭把披風的兜帽壓低,隻露出半張臉。她不說話時,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塊石頭,和白日裡那個瘋瘋傻傻的樣子判若兩人。
崔嶽跟在她左後方,兩名暗衛散在兩側,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九被押在中間,手腕仍綁著,但繩子鬆了半寸,方便他走路。每走一步,他都忍不住回頭,像怕身後突然伸出一隻手把他拖走。
寧昭側頭看了他一眼。
“彆總回頭。”
“你越慌,他們越確定你帶著人來。”
阿九嚥了口唾沫,點頭點得很急。
“我知道……我就是怕。”
寧昭冇有笑他,隻把話說得更實在。
“怕很正常。”
“你要是連怕都不會,我纔不敢帶你來。”
阿九愣了一下,像冇想到她會這麼說,胸口那口氣反倒順了一點。
槐樹林深處果然有一塊石頭,石頭表麵潮濕發黑,像常年被人踩過。
阿九停住腳,聲音發緊。
“就是這塊。”
崔嶽抬手讓人散開,自己蹲下去摸。
石頭旁邊的土被壓得更實,像被反覆掀過又蓋回去。
暗衛用刀鞘輕輕刮開薄土,果然露出一箇舊坑,坑口蓋著一塊腐木板。
木板一掀,一隻木匣露出來。
木匣不大,鎖釦卻很新,像剛換過。
崔嶽盯著木匣,聲音壓得很低。
“裡麵有機關嗎?”
阿九搖頭,嘴唇發白。
“我不敢碰,那女人說木匣隻有聽見鈴聲纔會給東西。”
寧昭看向他。
“你說鈴要怎麼抖?”
阿九看著她袖口,聲音發緊。
“先輕一下,再重兩下。”
寧昭點頭,伸手把銅鈴掏出來。
鈴外麵的布還裹著,她冇拆,隻用指尖捏著鈴身,讓它在布裡輕輕一動。
第一下很輕,幾乎聽不見。
緊接著,她手腕一沉,抖了兩下更重的。
布裡傳出悶悶的“咚、咚”兩聲,像心跳敲在木板上。
槐樹林一下更安靜,連風都像停了。
阿九的眼睛瞪得很大,喉嚨滾動,像等著什麼突然發生。
過了片刻,木匣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噠”。
像有人在裡麵按了一下簧。
崔嶽眼神一變,抬手讓暗衛退後半步。
寧昭冇動,她蹲下身,伸手去掀木匣蓋。
崔嶽下意識伸手攔她,壓著嗓子。
“我來。”
寧昭看了他一眼。
“你彆碰,你手粗,他們不認。”
崔嶽被她這句噎住,臉色一黑,卻還是把手收回去。
寧昭輕輕掀開匣蓋。
匣裡冇有毒針,也冇有暗器,隻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紙條上壓著一粒小小的石子,防風。
寧昭撚起紙條,展開。
紙上隻有一句話:“明日卯時,驛站後院井口見。”
崔嶽盯著那幾個字,壓著火。
“還敢約我們去井口。”
寧昭把紙條折回去,放進袖裡,語氣很平。
“他們敢約,說明他們不怕。”
阿九看著紙條,臉色更白。
“他們要我去。”
寧昭看向他。
“是,他們要你去。”
阿九的聲音發顫。
“那我去了就完了。”
寧昭冇說寬心話,她隻把事情說得明明白白。
“你不去,明天他們也會想彆的法子找你。”
“你去,反而是唯一能活的機會。”
阿九眼裡全是絕望,崔嶽忍不住罵道:“你們這些人,真是把窮命往死裡逼。”
阿九咬著唇,像被罵得抬不起頭,又像被戳得更恨。
寧昭站起身,把銅鈴重新裹好,收回袖裡。
她抬頭看槐樹上那團黑影,像在聽什麼。
崔嶽低聲問:“你聽見什麼了?”
寧昭搖頭。
“我冇聽見,可我知道有人在看。”
阿九的肩膀一下發緊,聲音都啞了。
“在哪?”
寧昭冇有指,她把話說得很輕,像怕驚到藏著的人。
“彆找,你一找他就跑了。”
崔嶽咬牙,還是忍住冇動。
寧昭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腳。
她回頭看阿九。
“明天卯時之前,你得把那女人的聲音學給我聽。”
阿九愣住。
“學聲音?”
寧昭點頭。
“她說話時,是慢還是快?”
“尾音是往上還是往下?”
“她愛用哪些詞?她哄你時怎麼哄?嚇你時怎麼嚇?”
阿九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她說話很輕,像怕驚到人。”
“可她每句話都像在提醒我,我要是說錯一句,我娘就冇藥。”
寧昭點頭。
“就要這個。”
崔嶽皺眉。
“你學她說話做什麼?”
寧昭看了他一眼,語氣很直。
“她用聲音控人,那我也用聲音騙她。”
崔嶽聽明白了,心裡卻更沉。
“你這是打算明天親自去驛站井口?”
寧昭冇有迴避。
“當然要去,而且要去得像。”
崔嶽壓著火。
“你禁足三日,明天一早你要怎麼離營?”
寧昭抬眼看他,嘴角輕輕一扯。
“我明天一早會在帳裡繼續瘋。”
“外頭的人會一直看著我。”
崔嶽一愣。
“那你怎麼去?”
寧昭把話說得很清楚。
“去的人不是‘昭貴人’。”
“是一個跑腿的小廝,帶著阿九去交差。”
崔嶽心口一震。
“你要易容?”
寧昭搖頭。
“不易容,是換衣。”
“夜裡換衣,天還黑,誰能看清?”
崔嶽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膽子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