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嶽一愣。
“叫他們來做什麼?”
寧昭看他一眼。
“讓他聽聽兵的聲音。”
“他昨夜最得意的就是看人亂,今日我讓他知道,他做的事已經壓住了。”
崔嶽立刻去辦。
冇多久,帳外來了幾名兵,臉色難看,眼裡還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
寧昭隔著帳布,讓他們把昨夜發生的事,一句句說出來。
兵士說得很實在。
“我聞著那股味,心口一直跳,睡不著。”
“鈴一響,我就以為有人在我枕邊站著。”
“我越想越怕,手腳發冷,差點拔刀砍了自己人。”
這些話像釘子,一顆顆釘在帳裡。
那名內應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也開始發乾。
寧昭這纔開口。
“你聽見了嗎。”
“你要的就是這個。”
“可你現在被抓了,你主子會怎麼對你,你自己也明白。”
那人咬緊牙,喉結滾動,終於擠出一句。
“尹不是人名。”
寧昭眼神一凝。
“不是人名,那是什麼?”
那人喘了口氣,像豁出去一樣。
“是印。”
“油桶上都有個暗印,像個尹字。”
崔嶽猛地回頭看向那桶油。
“暗印?”
寧昭立刻走到油桶旁,抬手摸桶底。
桶底果然有一處淺淺的壓痕,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壓痕像個變形的字,確實像“尹”。
寧昭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送油的人根本不靠名字交接。
靠的是記號。
記號在桶上,桶走到哪,誰接誰用,都是一條線。
那名內應繼續說,聲音發啞。
“北嶺驛隻是中轉。”
“油從那邊來,換上這記號,再送進營。”
寧昭盯著他。
“那邊是什麼意思。”
那人眼神躲了一下,像是怕說出口。
崔嶽忍不住罵。
“少裝!”
寧昭抬手止住崔嶽,自己把話說得更平。
“你不說,我們一樣能查。”
“你說了,你還有一線生路。”
那人閉了閉眼,終於吐出兩個字。
“敬安。”
寧昭冇有追問得太急,隻接著問。
“敬安是地名,還是人?”
那人苦笑一聲,笑得很難看。
“是個地方。”
“北嶺驛往西,三裡外有座破廟,牌匾上寫敬安。”
“油桶先運到那破廟,再分出去。”
崔嶽聽得心裡發寒。
“破廟也敢當庫房?”
那人低聲道。
“越破越冇人去。”
“夜裡一盞燈都不點,誰會想到裡麵藏油藏粉。”
寧昭盯著他。
“那隻戴玉扳指的手,也在那兒?”
那人沉默了。
寧昭看見他沉默,反而更確定。
“你不說,就是在。”
她轉頭對暗衛吩咐。
“去北嶺驛,把陸沉叫回來不必。”
她頓了頓,改了口,話說得更利落。
“去北嶺驛,把訊息送給陸沉。”
“告訴他,尹不是人名,是記號,敬安是破廟,油桶先進廟再分。”
暗衛立刻領命。
崔嶽急得上火。
“昭貴人,我們要不要也派人去?”
寧昭看著他。
“你帶人去,隻會打草驚蛇。”
“陸沉已經在那邊,他去最合適。”
崔嶽咬牙。
“那營裡怎麼辦?”
寧昭把話說得很清楚。
“營裡今天就做兩件事。”
“第一,把所有燈油封存,不許私領私用。”
“第二,把昨夜抓到的人看緊,彆給他們自儘的機會。”
崔嶽重重點頭,轉身就去安排。
寧昭留在審帳,重新把那塊“敬安”木牌取出來,指腹摩挲著牌麵。
她越想越覺得,這不是臨時拚出來的局。
破廟、記號、油桶、新軍服、銅鈴,全是一套備齊的東西。
這種備齊,背後一定有人籌了很久。
她正想著,帳外忽然傳來急腳步。
青禾掀簾進來,臉色發白。
“娘娘,醫帳那邊有人來報,說主將又咳了,咳得厲害。”
寧昭心口一緊。
她冇慌,先問清楚。
“換過的方子用了嗎?”
青禾連忙點頭。
“用了,軍醫說冇敢用昨夜那鍋藥,可主將還是咳,像喘不過氣。”
寧昭立刻抬腳往醫帳走。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過了一遍。
藥換了,燈油換了,醫帳裡也抓了人。
主將怎麼還會突然加重?
除非還有一個地方冇查到。
她進醫帳時,年長軍醫正急得滿頭是汗。
主將咳得臉色發青,手抓著被角,像在抓一口氣。
寧昭一眼就看見了床邊那隻溫水碗。
碗沿上有一圈很淡的油光,不該有。
她的聲音一下子冷下來。
“誰喂的水?”
年長軍醫一愣,立刻回頭看學徒。
學徒慌忙搖頭。
“不是我!”
另一名學徒急得發抖。
“剛纔有個親兵說主將口乾,幫著端進來的。”
寧昭的眼神沉得發狠。
原來他們還有後手。
不靠燈,不靠藥,靠水。
她轉身就往帳外走。
“把那親兵給我找出來。”
“立刻。”
年長軍醫在身後喊。
“昭貴人,主將怎麼辦?”
寧昭停了一下,回頭把話說得很明白。
“用清水漱口,把他唇邊的油都擦乾淨。”
“他要是喘得更急,就把帳門掀開,讓風進來。”
她話音一落,人已經出了醫帳。
營地裡天光大亮。
可寧昭心裡比夜裡更冷。
這說明那隻手離營地並不遠,甚至還有人混在親兵裡。
他們不是隻想嚇人,他們是鐵了心要把主將按下去。
醫帳外頭人來人往,太陽剛露頭,冷風卻還像刀子一樣刮。
寧昭一出帳,就看見兩名親兵抬著水桶往裡送,桶沿還掛著水珠。
她腳步一停,抬手攔住。
“先彆送。”
抬桶的親兵愣住。
“昭貴人,醫帳裡要用水,軍醫催得緊。”
寧昭盯著水桶,聲音不重,卻讓人不敢再往前。
“醫帳要用水,從現在起隻能用你們這桶。”
“彆的水,不準進。”
親兵麵麵相覷,正想問為什麼,崔嶽已經趕到。
他一見寧昭臉色不對,立刻把話接過去。
“聽昭貴人的。”
“水桶先放這兒,誰都彆碰。”
寧昭走到桶邊,伸手在桶沿抹了一下,指腹搓開,聞了一下。
冇有那股辣煙味。
她心裡稍鬆,卻更確定一點。
昨夜那人不是隨手下手。
他會挑最容易混進去的東西。
比如醫帳裡那碗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