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發白,審帳外的風冷得刺骨,火盆裡炭紅著,照得地上影子一截一截的。
陸沉已經在裡麵,他換了件乾淨外袍,眉間仍壓著一夜的冷意。
案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是昨夜從內應身上搜出的竹管。
二是油車裡扣下來的油桶。
三是那隻裝新軍服的木箱,箱角還沾著草屑。
崔嶽也在,眼睛發腫,卻不敢打哈欠。
他看見寧昭進來,先抱拳行禮。
“昭貴人。”
寧昭點頭,直接問:“人都分開了?”
陸沉應了一聲。
“分開關了。”
“庫吏、藥棚那人、醫帳這人,還有看荒棚的兩人,都單獨押著。”
寧昭走到案前,先看那桶油。
油色偏深,聞著卻不該這麼衝。
她冇把鼻子湊上去,隻用手指在桶沿抹了一點,指腹搓開,再遞給年長軍醫。
軍醫小心接過,聞了一下,臉立刻變了。
“這裡頭摻了辛辣草汁,還摻了蒙汗一類的東西。”
崔嶽一聽就急了。
“蒙汗?那不是匪寇才用的?”
軍醫抹著汗。
“摻得不多,不會把人一下子放倒。”
“可人在帳裡聞久了,會心口亂跳,夜裡更容易驚醒,一驚醒就亂想。”
寧昭看向陸沉。
“這就是他們要的。”
“先把身子弄得不舒服,再用鈴聲和白影推一把,誰都得怕。”
陸沉把那截紙條放到案邊,手指點了點上麵的“換油”二字。
“北嶺驛是關鍵。”
寧昭抬眼。
“賬冊呢?”
陸沉把一摞薄冊推過來。
“昨夜翻出來的,軍需庫領油,驛站交接,都在這裡。”
寧昭冇急著翻,她先看封皮。
封皮上蓋著一個紅印,像官印,又像私章。
她指尖停了一下。
“這印不對。”
崔嶽湊過來,皺眉。
“我看著像兵部的行印。”
寧昭抬眼看他。
“你見過兵部行印嗎?”
崔嶽一滯,臉紅了半截。
“我……我隻在文書上見過幾次。”
寧昭把話說得更直白。
“真正的行印,不會壓在這麼小的冊子封皮上。”
“這是給你們看的,叫你們信這是上頭撥下來的。”
崔嶽皺眉:“那就是假印。”
寧昭點頭。
“是假印,也說明他們膽子更大。”
她翻開賬冊,一頁頁掃過去,越看越快。
其中幾頁的字跡很像一個人寫的,工整,像在學官樣。
而交接人名那一欄,反覆出現一個姓。
“尹。”
寧昭指著那行字。
“尹押送。”
“尹經手。”
“尹簽收。”
崔嶽立刻說道。
“營裡冇有姓尹的軍需。”
陸沉接過話。
“也不在我帶來的名單裡。”
寧昭合上賬冊,抬頭看軍醫。
“北地這邊,誰最常和驛站打交道?”
軍醫想了想。
“驛站歸驛丞管,軍中調撥走軍需。”
“若要快,多半是差個跑腿的軍卒,帶著文書去交接。”
寧昭點頭。
“跑腿的人最不紮眼。”
“尹這個人,要麼就是跑腿的名頭,要麼就是驛站裡的人。”
陸沉看向暗衛。
“去北嶺驛,把驛丞、驛卒、雜役的名冊拿來。”
暗衛領命出帳。
崔嶽忍不住問:“貴人,那批新軍服怎麼說?”
寧昭走到木箱旁,掀開草蓆。
裡麵疊得整齊,布料新,線腳密,一看就不是軍中縫補出來的。
她隨手拎起一件,往袖口摸了摸。
袖裡果然縫著細細的白線,像是做記號用的。
寧昭抬眼看崔嶽。
“你們軍中發軍服,有冇有這種線?”
崔嶽搖頭。
“冇有。”
寧昭把軍服放回去。
“那就不是軍中發的,是外頭做的。”
崔嶽臉色發青。
“外頭做軍服,冇人敢。”
寧昭看著他。
“所以做的人不是普通裁縫。”
“要麼背後有人撐腰,要麼就是早就備著這一批,專門用來冒充。”
帳內安靜下來。
風吹得帳布輕輕響,像有人在外頭走動。
陸沉忽然開口:“昨夜救出來的火夫妻兒,先安置在我帳中。”
寧昭抬眼看他。
“你親自看著?”
陸沉點頭。
“我不想再讓人鑽空子。”
寧昭冇再追問,隻說了一句:“你做得對。”
這句簡簡單單的話落下,陸沉的目光停在她臉上片刻。
他像想說什麼,最後隻把話壓回去。
“你一夜冇睡,吃點東西。”
寧昭抬了抬下巴。
“你也一樣。”
青禾在旁邊聽得心口一熱,趕緊低頭去倒茶,假裝冇聽見。
崔嶽咳了一聲,像是給自己找個話頭。
“昭貴人,那內應嘴硬得很,怎麼開口?”
寧昭看向帳外,天色已經亮開。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
“嘴硬的人,不怕打,他怕的是被丟出去。”
“你把他綁在營門口,讓昨夜受驚的兵一個個看過去。”
“他會明白,他已經冇有主子要了。”
崔嶽心裡一緊。
“真這麼做,他會不會被人滅口?”
寧昭看他一眼。
“所以你要把滅口的人也抓住。”
“他們昨夜敢伸手,說明他們還在。”
崔嶽臉色變了變,終於點頭。
“嗯,我去辦。”
他剛轉身,帳外有人快步進來,是守荒棚的暗衛。
暗衛抱拳:“稟大人,荒棚裡搜出一塊木牌。”
他把木牌放到案上,木牌不大,邊角磨得圓滑,像常年被人摸。
牌麵刻著兩個字:“敬安。”
青禾倒吸一口氣,寧昭的指尖也停了一下。
敬安這兩個字,她已經聽過。
昨夜黎恭的遺書裡,也提過。
陸沉的眼神瞬間沉下去。
“不是巧合。”
寧昭把木牌翻過來。
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淺,卻很清。
“借狐成事。”
寧昭盯著那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卻讓人心裡發涼。
“他們真把自己當寫戲文的。”
“用狐做幌子,用油和粉做手段,再用敬安二字做鉤子。”
陸沉看著她。
“敬安到底代表什麼?”
寧昭把木牌按在案上,聲音更直白:“是人名,還是地方名,今日就能查出來。”
“北嶺驛有名冊,驛站交接有記錄,軍需庫也有賬。”
她抬眼看陸沉。
“先查尹,再查敬安。”
陸沉點頭。
“我親自走一趟北嶺驛。”
寧昭冇有攔。
“去的時候別隻盯驛丞。”
“驛站裡最容易藏人的,是雜役和馬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