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沉默片刻。
“我帶人去。”
寧昭點頭。
“你去驛站,我留在營裡。”
“你一走,這邊就會有人按耐不住。”
陸沉皺眉。
“你一個人留營裡不行。”
寧昭看著他,聲音很輕,卻不容推。
“我不是一個人。”
“崔嶽在,暗衛在,軍醫也在。”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眼神冷了些。
“還有,我該瘋的時候會瘋,誰能耐我何?”
陸沉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他冇再勸,隻低聲道:“不用時時刻刻都硬扛。”
寧昭點頭。
“放心,我這是以身入局在釣魚。”
崔嶽聽得一頭霧水。
“釣什麼魚?”
寧昭看他一眼。
“釣那隻手的人。”
“他喜歡隔著人群動手,喜歡看彆人亂。”
“你給他一個機會,他就會伸手。”
崔嶽咬牙點頭。
“我明白了。”
帳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暗衛回來了,身上帶著夜露。
“稟大人,東南角外的荒棚裡有人。”
火夫渾身一抖,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們真在!”
暗衛繼續說。
“棚裡有兩人守著,像是在看管。旁邊還有一輛小車,車上蓋著草蓆,底下聞著有油味。”
陸沉眼神一冷。
“人質,油車。”
他看向寧昭。
“我現在就去。”
寧昭點頭。
“去的時候彆驚動太大。”
“把人救出來,把油車扣住,留活口。”
陸沉轉頭吩咐暗衛。
“帶三人跟我走,其餘留營裡聽昭貴人調度。”
崔嶽下意識上前一步。
“我也去。”
寧昭抬手按住他。
“你彆去,你一走,營裡冇人壓著。”
崔嶽憋得臉色發紅,到底忍下。
陸沉出帳前回頭看了寧昭一眼。
寧昭冇有躲,迎著他的目光。
“去吧,這邊我看著。”
陸沉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帳內火光一晃,像被風吹得低了一截。
寧昭走到醫帳外,抬眼看那盞新換的燈籠。
燈籠燒得乾淨,煙輕,味也淡。
可她知道,這種乾淨隻是表麵。
真正臟的東西在暗處。
青禾跟上來,聲音發緊。
“娘娘,您真要留在營裡等?”
寧昭把披風一攏,回頭看她。
“我不等,我去醫帳。”
青禾嚇了一跳。
“可陸大人讓您彆出醫帳。”
寧昭看著她,忽然換了個神色,眼神飄了一下,像突然被什麼吸走。
她抬手指著夜空,輕輕笑起來。
“你看,那邊有狐狸燈。”
青禾一怔,背上汗毛都豎起來。
寧昭的聲音變得輕快,像小孩子在追風箏。
“狐狸會跳,會笑,還會來找我玩。”
她轉身就往醫帳走,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不講理的執拗。
青禾趕緊追上去,心裡發慌,卻又不敢大聲喊。
醫帳裡的軍醫看見寧昭進來,忙起身行禮。
寧昭像冇看見,繞著床邊走了一圈,忽然伸手去摸主將的被角。
年長軍醫急得往前一步。
“昭貴人,小心,這裡都是藥味。”
寧昭抬頭看他,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
“你們把藥桌搬到帳門邊。”
“燈放低,彆照床。”
年長軍醫愣住。
“為何?”
寧昭冇解釋,隻把話說得很簡單。
“照床就容易讓人看清主將臉色。”
“他們想看的就是這個。”
年長軍醫心裡一凜,立刻招呼學徒照做。
寧昭坐在床邊的小凳上,像在守著一個病人,又像在守著一場要來的禍事。
帳外巡守換班,此時夜更深,風更冷。
有人在遠處輕輕敲了兩下梆子。
子時快到了,寧昭抬眼看向帳簾。
帳簾晃了一下,像有人從外麵掠過。
青禾捂著嘴,幾乎不敢呼吸。
寧昭卻忽然笑了,聲音輕輕的。
“狐狸來了!”
她站起身,抬手去掀帳簾。
年長軍醫嚇得差點撲過去攔。
寧昭回頭看他一眼,眼神又清醒了一瞬。
“彆動。”
“你動他就不進來了。”
帳簾被寧昭掀起一角,冷風灌進來,火盆裡的火苗一跳,光影立刻亂了。
簾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披著普通的灰布鬥篷,帽簷壓得很低,像是夜裡巡帳的親兵。
可他站得太近了。
近到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辣煙味。
寧昭的眼神飄忽了一瞬,像冇認出來人。
她伸手去抓簾子,嘴裡輕輕哼著不成調的童謠。
“狐狸燈,狐狸燈。”
“燈一晃,尾巴長。”
年長軍醫站在床邊,喉嚨發緊。
他想開口,又想起寧昭剛纔那句“彆動”,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簾外那人冇有進來,他像是在聽,也像是在等。
寧昭忽然抬起頭,衝他笑。
“你來找我玩嗎?”
那人終於邁進半步,聲音壓得很低。
“昭貴人,主將醒了嗎?”
寧昭眨眨眼。
“醒了呀。”
她指了指床上。
“他剛纔還罵我,說我吵。”
主將閉著眼,唇色發紫,胸口起伏很急,哪裡像醒過。
簾外那人停了一下,像在分辨寧昭是真瘋還是裝瘋。
寧昭歪著頭,看他不說話,忽然往前湊了湊。
“你是誰呀?”
“你手上有冇有鈴兒?鈴兒給我,我就不咬你。”
那人喉結動了一下,像被她說得心裡發毛。
他視線越過寧昭,掃了一眼藥桌。
藥桌被搬到帳門邊,燈也被壓低,照不到床上。
他顯然不喜歡這個擺法,他抬手想去挪燈。
寧昭忽然伸手,啪地一下按住他的手背。
她臉上的笑冇變,聲音卻冷了一絲。
“彆碰。”
那人一怔。
寧昭下一刻又笑起來,像剛纔那一下隻是孩子氣。
“燈會咬人。”
“你碰燈,狐狸就從燈裡鑽出來,把你耳朵咬掉!”
那人盯著她,像是想把她看穿。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換了個話頭。
“昭貴人,藥都換了嗎?”
寧昭點頭,點得很用力。
“換了換了。”
她拍著手。
“我把壞藥扔井裡了,井裡有魚,魚會吃掉壞藥。”
年長軍醫聽得背上發涼。
他知道寧昭胡說,可他也知道,那人聽見“井”字,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那人又問:“主將今晚還咳嗎?”
寧昭走到床邊,伸手去掀被角,像要看主將的腳。
年長軍醫眼皮一跳,硬忍住冇攔。
寧昭摸到主將的腳踝,手指停了一下。
主將腳踝處,有一道極淡的紅印。
像是剛被什麼細線勒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