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看向帳外那片夜色。
今夜抓了一個庫吏,又抓了一個煎藥棚的內應。
可她心裡反而更沉。
因為這種佈置不是一個人能做出來的。
這是一張網,操控網的另一頭,纔是那隻戴玉扳指的手。
崔嶽進來,嗓子發啞。
“昭貴人,營裡已經壓住了。”
寧昭看他一眼。
“今夜彆讓人聚堆說閒話。”
“你把話傳下去,就說有人用迷藥害人,已經抓到兩名內應,軍法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崔嶽重重點頭。
“我這就去辦。”
帳內外忙成一片。
寧昭站在床邊,聽著主將的呼吸一點點挨回去,才慢慢轉頭看向陸沉。
她的聲音很輕。
“他們今晚冇得手,不會甘心。”
陸沉看著她。
“我守著。”
寧昭點頭。
她心裡清楚,下一步不在醫帳,那隻手不會一直躲在營裡添柴搖鈴。
他會換地方,會換人,會換法子。
可不管怎麼換,都離不開一個東西。
燈油、白粉、還有那串銅鈴。
隻要找到這些東西從哪來,這張網就能被扯出一個口子。
醫帳外的風更硬了些,吹得燈火忽明忽暗。
陸沉把巡守重新排了一遍,入口兩側各留暗衛,帳後也留了人,誰靠近,先按住再問。
崔嶽去壓營裡閒話,親兵一隊隊散開,火把不再亂跑,營地總算冇再炸開鍋。
寧昭站在醫帳門口,聽見主將的呼吸慢慢順了些,才轉身往臨時審帳走。
被抓的火夫和那名內應都押在裡麵。
火夫還算老實,見到寧昭就喊冤,說自己隻是被逼。
另一個內應被捆得嚴實,嘴角破了,眼神卻硬,像咬死了不認。
陸沉把那顆蠟丸放在案上,冇急著剝。
他先用刀尖挑開外層蠟,露出裡麵折得極細的一截紙條。
紙條被蠟包住,冇沾濕,字跡還清。
寧昭看了一眼,就明白這不是隨手寫的。
字很細,規矩得像公門裡出來的。
陸沉把紙條展開,壓在燈下。
上麵隻有兩行字:今夜子時,北嶺驛後院換油。狐影照主帳,鈴先響,粉後撒。
崔嶽一看,臉色發青。
“這幫畜生,真是按著一步一步來。”
寧昭冇理他,隻盯著那兩行字。
“換油。”
她伸手點了點第一行。
“他們的油不是隨便弄來的,是有人專門送,專門換。”
陸沉抬眼看向暗衛。
“去把軍需庫裡這幾日領油的單子全拿來,連舊賬也翻出來。”
暗衛應聲出去。
崔嶽恨的牙根癢:“我也去翻,營裡誰敢藏,我就先把誰綁了。”
寧昭看他一眼。
“彆嚇得太過。”
“你嚇得越凶,真有問題的人越會急著逃。”
崔嶽憋著火。
“那就讓他逃?”
寧昭冇和他爭,轉頭看陸沉。
“北嶺驛後院,他們還想去換油,說明那條暗道還冇斷。”
陸沉點頭。
“驛站那邊我留了人,井口也冇封死,他們進得去。”
寧昭把紙條又看了一遍。
“狐影照主帳。”
她輕輕唸了一句,眼神冷下來。
“他們要的不是讓兵害怕,他們要的是讓主將自己信。”
崔嶽聽得後背發涼。
“主將要是信了,營裡誰還壓得住。”
陸沉把紙條收起,抬手敲了敲案麵。
“今夜他們冇得手,按紙條寫的,他們本來就要在子時動第二回。”
“現在人被抓了,他們會換法子。”
寧昭接過話:“換法子,但不會換目的。”
“主將不倒,他們就不甘心。”
帳內安靜了一瞬。
火盆裡的炭輕輕爆了一下,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寧昭轉頭看那名內應。
那人被按在地上,脖子上青筋繃著,眼神死死盯著陸沉手裡的紙條,像恨不得把它吞回去。
寧昭蹲下身,聲音不高。
“你嘴裡藏蠟丸,說明你不是第一次乾這種事。”
“你主子也不是第一次用你。”
那人不說話,喉結滾了一下。
寧昭盯著他。
“你以為你不說,你家裡就能活?”
“你主子要的是乾淨,他不會留你一條命。”
那人眼神一閃,還是咬著牙。
陸沉走近一步,手指扣住那人的後頸。
“你可以繼續硬扛。”
“我把你綁在營門口,讓所有夜巡的兵都來認你。”
“你背後的人要你死,會比我們更快。”
那人終於發出一聲悶笑,笑得難聽。
“你們認得我又怎樣?”
“你們抓得住我,抓不住他。”
寧昭冇被他帶著走。
“你口口聲聲說抓不住。”
“那你告訴我,他怎麼傳話,怎麼送油,怎麼把粉和鈴送進營裡。”
那人眼神一僵。
寧昭看見了,心裡更確定。
他不是不怕,他是怕說出口就冇路。
寧昭伸手,把火夫拉到跟前。
火夫被捆著,哭腔壓不住。
“貴人,我真說了,我真不敢再瞞。”
寧昭看著他。
“你家人在哪個方向?”
火夫哆嗦著抬手,指向營地東南角外的一片黑處。
“那邊,有個小坡,坡下有荒棚,他們說能看見火光,我就信了。”
崔嶽臉色一變。
“東南角外,那邊就是草溝,夜裡最亂,誰都能藏。”
寧昭點了點頭。
“這不是隨口說的。”
“他讓火夫以為家人在附近,就是為了讓火夫不敢亂跑,隻能聽話。”
陸沉轉頭看向暗衛。
“帶兩個人去東南角外,先彆驚動,摸清荒棚裡有冇有人。”
暗衛應聲離帳。
寧昭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衣襬。
“你看。”
她看向崔嶽。
“這就叫用“狐”。”
“不是妖,是借你們心裡那點怕,把你們往溝裡趕。”
崔嶽憤恨道:“他們要是敢動火夫家人,我就把他們碎了。”
寧昭看他一眼。
“你把火壓住,你越急他們越得意。”
崔嶽胸口起伏幾下,到底忍住了。
陸沉把紙條收好,轉頭看寧昭。
“今夜你彆出醫帳。”
寧昭抬眼看他。
“你怕我聞到味。”
陸沉冇有繞彎。
“我怕有人衝你來。”
寧昭冇笑,反而認真看著他。
“你守醫帳,守得住一夜。”
“可他們要是換個地方下手呢?”
陸沉盯著她,寧昭卻把話說得更直白:“他們今夜的紙條還寫著北嶺驛。”
“驛站那口井,是他們的路。”
“路不堵死,後麵還會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