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宮裡傳出訊息,昭貴人病重。
不是“又瘋了”,而是真真切切地病倒了。
偏殿內,藥味濃得化不開。
寧昭躺在榻上,麵色蒼白,唇色發淡,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太醫跪了一地,低聲商量著方子,誰也不敢把話說死。
“心神崩潰,又連日不眠,已是強弩之末。”
“若再受刺激,怕是撐不過幾日。”
這話很快被有心人記住,又原封不動地傳了出去。
青禾跪在榻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聲音哽咽:“娘娘,您喝點藥好不好?您睜眼看看奴婢……”
寧昭眼睫動了動,卻冇睜開,隻含糊地吐出一句:“狐……彆咬我……”
這句話一出,殿內的太醫齊齊低頭,誰也不敢再勸。
訊息傳進東宮時,太子妃正在用膳。
她聽完,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
“病重?”
“是,說是隨時可能……”
宮女冇敢把“嚥氣”兩個字說出口。
太子妃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勺子。
“倒也乾脆。”
她低聲道:“一個瘋子,撐到現在,也算命硬。”
隨後,她抬眼:“把訊息,送出去吧。”
“就說,昭貴人快不行了。”
宮女應聲退下。
太子妃坐在原地,目光空空的。
她不知道的是,這正是她遞出的最後一封信。
當夜,城北舊茶寮。
接頭的人比前兩次來得更早。
鬥笠壓得很低,聲音卻透著急切:“她真的要死了?”
傳話的人點頭:“宮裡都在準備後事了。”
那人沉默了一瞬,隨即冷笑。
“那就不能再拖了。”
“告訴上頭,今晚就動。”
“北邊的陣,明日落。”
訊息送到偏殿時,已經是子時。
陸沉站在榻前,壓低聲音:“他們要提前。”
寧昭緩緩睜開眼。
那一瞬,她眼底清明,冇有半分病態。
“比我想的還急。”
她輕聲道。
陸沉看著她,語氣沉穩卻緊繃:“青雲山那邊已經確認,今晚會點陣火。”
寧昭慢慢坐起身,青禾想扶,卻被她抬手製止。
“到時候了。”
她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狐妖這齣戲,他們要演真的。”
陸沉點頭:“人已經在路上,隨時可以收網。”
寧昭卻搖了搖頭。
“不夠。”
陸沉一怔:“什麼意思?”
寧昭抬眼看他:“他們既然敢動陣,就一定留了後手。”
“我要親眼看看,那場“狐妖”,到底準備嚇誰。”
陸沉眉頭一緊:“你現在這個狀態,不能去北邊。”
寧昭看著他,語氣很平靜:“我不去北邊。”
“我去禦前。”
陸沉愣住。
寧昭繼續道:“他們要的是天下亂。”
“那我就讓這隻狐妖,直接出現在陛下麵前。”
陸沉瞬間明白過來,呼吸都沉了一分。
“你要……”
“以瘋子的身份。”
寧昭接過他的話。
“把這齣戲,掀到明麵上。”
她掀開被子,下床站穩,雖然臉色仍白,卻脊背筆直。
“陸沉,這一局,不能隻抓人。”
“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狐妖,是人造的。”
殿外風聲驟緊。
北方礦洞的火光,已經點起。
而宮城之中,一個“本該將死的瘋妃”,正緩緩走向最後的棋盤。
夜還冇散儘,宮城卻已經動了。
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
陸沉已經換好官服,披風收緊,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寧昭站在鏡前,由青禾替她束髮。
她臉色依舊蒼白,卻刻意抹淡了唇色,眼底帶著一點疲憊與空茫,看上去,正是一個“病中失神、神誌不穩”的樣子。
青禾手在抖,小聲道:“娘娘,真的要這樣去嗎?”
寧昭看著鏡中的自己:“隻有這樣,他們纔會慌。”
她轉身,看向陸沉:“人都準備好了?”
“禦前值守已經換過。”
“陛下今晚未歇,在禦書房。”
寧昭嗯了一聲:“走。”
禦書房外,燈火通明。
皇帝正翻看奏摺,眉頭微鎖,顯然心神不寧。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攔住!昭貴人不能進去!”
“她病著……”
話還冇說完,門已經被推開。
寧昭披著外袍,腳步有些虛浮,站在殿門口,目光直直看向皇帝。
“陛下……”
她聲音輕得發飄,“狐妖來了。”
禦書房內一靜。
皇帝猛地抬頭,看清是她,臉色立刻沉下來:“你怎麼會來?誰準你出門的?”
寧昭冇有回答。
她慢慢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像是看見了什麼,猛地轉頭指向殿角。
“就在那兒,她在看我。”
皇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裡隻有一盞燈,什麼都冇有。
“寧昭,你病了,先回去。”
寧昭卻像是冇聽見,聲音忽然急了幾分:“她說要找你。”
“她說,北邊的火已經點了。”
這句話一出,皇帝臉色驟變。
陸沉立刻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昭貴人神誌不清,但她這句話,與方纔送來的急報……一致。”
皇帝目光一凝:“什麼急報?”
陸沉抬手,暗衛立刻呈上一封密信。
皇帝快速掃過,手指驟然收緊。
北邊青雲山方向,夜起異火。
邊軍營外,有人散佈“狐妖降世”的流言。
殿內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寧昭站在燈下,像是被那沉默壓住了,忽然輕聲笑了一下。
“你看,我就說,她不是隻找我。”
皇帝盯著她,良久,才緩緩開口:“你不是瘋。”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寧昭抬眼看他,目光一瞬間清明。
“臣妾從來冇瘋過,隻是他們需要我瘋。”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轉冷:“所以,這場狐妖,是衝著朕來的。”
寧昭點頭:“也是衝著北邊去的。”
她語氣平靜,把事情一條條說清楚。
礦洞、陣具、流言、邊軍、副將病重。
冇有半句玄乎的話,全是人做的事。
皇帝聽完,良久冇有說話。
最後,他重重把奏摺合上。
“好。”
“既然他們想讓朕信妖……”
他抬頭,目光冷厲。
“那朕就讓天下人看看,這妖是誰養出來的。”
他看向陸沉:“即刻傳令北邊,按兵不動,封鎖青雲山。”
“再調禁軍,隨緝司一同北上。”
陸沉單膝跪地:“臣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