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亮起來的時候,宮裡卻比夜裡更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太平,而是壓著的。
寧昭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第一件要死的人,不會是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陸沉正在整理案卷,聞言抬頭:“你覺得是誰?”
“夠分量,又不至於立刻引火燒身的人。”
“最好還能把“狐妖”這件事坐實。”
陸沉想了想:“太醫?”
寧昭搖頭:“太醫死了,隻會讓人懷疑有人滅口,不像妖。”
她轉過身,語氣很平:“得是個,自己先慌了的人。”
陸沉眼神一緊:“你說的不會是……”
“對,先怕妖,再出事,所有人就會覺得,是妖索命。”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昨夜值夜的,有一位禮部員外郎,奉旨夜宿宮中,為陛下整理祭文。”
寧昭挑眉:“膽子大嗎?”
“不大,出了名的怕事,也信鬼神。”
寧昭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就差不多了。”
果然,午後訊息就來了。
禮部員外郎暴斃在值宿的偏殿裡。
冇有外傷,冇有打鬥痕跡,門窗緊閉。
唯一異常的,是他死前用指甲在桌麵上抓出幾道深痕,桌上還翻著一本《異聞錄》,翻到“狐魅索命”那一頁。
青禾聽完訊息,臉都白了。
“娘娘……這也太邪門了。”
寧昭卻很冷靜:“人臨死前,會抓最近的東西。”
“書,是湊巧放在那兒的。”
陸沉點頭:“而且他指甲裡,有灰。”
“井灰,昨夜西苑的井灰。”
陸沉看向她:“你確定?”
寧昭語氣篤定:“我確定,我小時候在冷宮住過,那種灰,我認得。”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人讓他去過井邊。”
陸沉立刻明白:“被嚇的。”
“先讓他看見狐影,再引他去井邊,最後給他一個被妖盯上了的念頭。”
“人一旦認定自己要死,就真活不了多久。”
陸沉冷聲道:“這是赤裸裸的謀殺,不是裝神弄鬼。”
“可外人隻會信後者,這纔是他們要的。”
傍晚,太子妃派人來請。
說辭很體麵,說是陛下心神不寧,想請昭貴人去說幾句話。
青禾急得不行:“娘娘,這不是擺明瞭要把您往前推嗎?”
寧昭卻已經換好衣服,語氣淡淡。
“她不推,我也要去。這案子已經繞不開我了。”
陸沉跟在她身側,低聲道:“我在外麵等。”
寧昭腳步一頓,側頭看他。
“不是以指揮使的身份。”
陸沉看著她,點頭:“我知道。”
禦書房內,香爐點著安神香,卻怎麼都壓不住那股不安。
皇帝坐在案後,臉色明顯不好。
他看著寧昭:“你說實話,宮裡現在到底乾不乾淨?”
寧昭冇有立刻回答。
她先行了禮,才抬頭,語氣很穩。
“陛下,讓宮裡不乾淨的,從來不是妖。”
皇帝眉頭一皺:“那是什麼?”
寧昭說得很直白:“是有人借妖嚇人,又借人心殺人,人嚇人才嚇死人。”
皇帝沉默了,良久他開口:“那狐影,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真的存在的影子,但絕對不是妖。”
“有人在井下、暗道、屋脊做了手腳,借光、借聲,專挑夜裡人心最虛的時候出現。”
皇帝盯著她:“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寧昭冇有迴避:“因為昨夜,臣妾親眼看見了。”
皇帝的手,慢慢攥緊。
“哦?親眼看到的,你不怕?”
寧昭笑了一下,很輕。
“之前怕,可要是連我都怕,那陛下身邊,就冇人敢說真話了。”
皇帝看著她,忽然長長歎了一口氣。
“哈哈……不愧是朕的愛妃,那你說,這事該怎麼查?”
寧昭冇有猶豫,邏輯清晰。
“從井開始。”
“封井、清暗道、查夜行路線。”
“所有“看見狐妖”的人,逐一問清,他們當時在哪裡,看見的是什麼。”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靜了幾分。
“最重要的是,彆再死人了。”
皇帝沉聲道:“好!朕給你這個權。和之前一樣,必要的時候,你可以自稱皇後孃娘。”
“臣妾明白。”
走出禦書房時,天已經黑了。
陸沉迎上來,看見她的第一句話是:“你臉色不太好。”
寧昭撥出一口氣:“陛下信了。”
“那就好。”
寧昭卻搖了搖頭。
“也並非完全是好事,這說明對方也會更急著出手。”
她抬頭看向夜色,聲音壓得很低。
“狐妖這齣戲,演到現在,已經不能收場了。”
“下一步……他們要的,是更大的動靜。”
夜色更深了。
禦道兩側的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影落在地上,像一條條斷開的影子。
寧昭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事情。
陸沉陪在她身側,冇有催。
走出一段後,寧昭忽然開口:“接下來,宮裡會頻繁見到狐妖。”
陸沉側目:“而且要讓所有人都看見。”
“對,要麼在禦前,要麼在眾目睽睽之下。否則這案子壓不住。”
陸沉沉聲道:“那就是今晚,或者明晚。”
“多半是今晚。拖久了,陛下會先下手查暗道,他們就冇機會了。”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陸沉,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說。”
“從現在開始,把宮裡近三日夜裡出入西苑、冷宮、枯井一帶的人,全列出來。”
“不管身份高低,一個都彆漏。”
陸沉點頭:“明白,這事我親自盯著。”
“還有……太子妃的人,要單獨記。”
陸沉冇有問原因,隻應了一聲:“明白。”
回到偏殿,寧昭剛坐下,青禾就端著熱水進來。
她的手還在抖。
“娘娘,今晚會不會又出事?”
寧昭看了她一眼,語氣放緩了些:“會的。”
青禾臉一白。
“但不是你……也不是我。”
青禾這才勉強點頭,小聲道:“那就好,那就好……”
寧昭洗了手,忽然道:“青禾,一會兒不管聽見什麼動靜,你都彆出門。”
“要是有人來叫,說我又瘋了,也彆信。”
青禾一愣:“那要是……”
“冇有要是,記住了嗎?”
青禾用力點頭:“記住了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