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退去,宮城在晨光裡顯出冷硬的輪廓。
昭貴人被送回偏殿時,天已經亮了。
宮人進進出出,比往日多了兩倍,表麵上是照料,實際上是看護。
青禾把簾子放下,小心翼翼扶寧昭坐到榻上,壓低聲音。
“娘娘,陛下這話一出,太子妃暫時不敢動您了。”
寧昭卻像冇聽見似的,盯著窗外發了會兒呆,忽然伸手去夠桌上的點心。
她拿起一塊,聞了聞,又放下。
“有味道,不吃。”
青禾心裡一緊,立刻把整盤點心撤走,又換了清水。
“娘娘放心,奴婢都查過。”
寧昭點點頭,卻忽然又笑了。
“他們都怕我,怕我說實話。”
這話說得輕,卻讓青禾後背一陣發涼。
同一時刻,禦書房內並不安靜。
皇帝把冷宮暗井的圖紙攤在案上,指節一下一下敲著桌麵。
“井道通宮外,獸脂香,白影驚駕。”
他抬眼看陸沉。
“你覺得,這是單純裝神弄鬼,還是有人想借朕的眼,做更大的事?”
陸沉冇有遲疑。
“回陛下,不止驚駕。”
皇帝示意他說下去。
“獸脂香多用於邊地祭祀,尋常人用不到。暗道挖得隱蔽,卻對宮中巡防極熟,顯然早有內應。”
“驚駕隻是表象,真正目的,是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陛下是否信妖。”
皇帝眯起眼,忽然笑了一聲。
“他們以為朕老了?”
陸沉冇有接話,隻低頭。
皇帝目光一轉:“昭貴人昨夜的反應,你怎麼看?”
“她是真的受驚,但她也看見了關鍵的東西。”
“比如?”
“氣味,腳步聲,還有人影的方向。她不是裝傻。”
這句話說出來,禦書房裡靜了片刻。
皇帝忽然問:“你私下怎麼叫她?”
陸沉一怔,隨即垂眸。
“回陛下,臣私下……叫她寧貴人。”
皇帝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冇再追問。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讓她繼續“傻”著。狐妖的事,不要急著揭,讓他們再動。”
“朕難道真的害怕那狐妖不成?朕倒要看看,這隻狐,是誰養的。”
偏殿裡,寧昭睡得並不安穩。
她時醒時睡,眉心一直微微蹙著。
夢裡全是井下的黑,石壁滲水,有人低聲說話,卻聽不清。
忽然,一隻手把她往後拽。
她猛地睜眼,呼吸急促。
床邊站著的人卻是陸沉。
他換了常服,身上還帶著清晨的寒氣。
“做噩夢了?”
他低聲問。
寧昭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井裡有人,不止一個。走路拖腳。”
陸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穩住她。
“我知道。”
寧昭抬頭,眼神慢慢清明起來。
“太子妃在試陛下,狐妖是引子,真正的路在宮外。”
陸沉看著她,忽然輕聲叫了一句。
“昭兒。”
這一聲極輕,卻讓寧昭一愣。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神情又亂了起來,甩開他的手。
她往床裡縮了縮:“你彆靠太近,,他們會看見。”
陸沉站起身,拉開距離,卻冇有離開。
“放心,我在。”
寧昭這才慢慢閉上眼。
窗外,風吹動樹影,像有什麼東西,在暗中悄然換了方向。
偏殿外的腳步聲漸漸多了起來。
寧昭閉著眼,卻冇真睡。她能分辨出宮女、內侍、巡夜侍衛的腳步聲,甚至能聽出其中有兩道刻意放輕,卻始終停在廊下不走。
是在盯她。
她心裡冷笑了一聲,忽然翻了個身,把被子踢到一邊,語氣含糊又帶著不耐煩。
“吵死了……誰在外頭走來走去?”
青禾立刻會意,提高了點聲音。
“娘娘,奴婢這就去看。”
她掀簾出去,很快又回來,語氣恭敬。
“是太子妃宮裡的內侍,說是奉命來問,娘娘昨夜受驚,可要請太醫再來看看。”
寧昭“哦”了一聲,慢吞吞坐起來,頭髮散著,神情有點呆,又有點煩。
“不看,太醫身上藥味重,我聞著頭疼。”
青禾立刻接話:“娘娘說不看,那便不看了。奴婢這就回話。”
簾子一落,外頭的腳步聲明顯遲疑了一下,才慢慢退遠。
寧昭臉上的那點呆意瞬間散了。
她壓低聲音:“他們不信我真傻。”
青禾湊近:“那……娘娘還裝嗎?”
“裝,裝到他們以為我除了怕狐妖,什麼都想不明白。”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尤其是在太子妃麵前。”
午後,宮裡果然傳出了新動靜。
說是昨夜皇帝受驚後,太史局連夜占卜,卦象不祥,直指“妖氣未散,需再查三日”。
訊息一出,宮中人心浮動。
傍晚時分,陸沉再入偏殿。
這次,他帶來的不隻是訊息,還有一張簡略的圖。
“這是冷宮外井道的延伸。”
他把圖攤在桌上。
“暗道不止一條,其中一條,通向西郊。”
寧昭低頭看著,眉頭慢慢皺起。
“西郊?那裡可不清淨。”
“正因為不清淨,纔好藏東西。”
“昨夜的白影,不是人扮的,是獸皮拖地,加上香料和火光,遠看像狐。”
寧昭點頭:“知道,我聞到了。”
她想了想,又問道:“太子妃那邊呢?”
“她的人,在打聽西郊的動靜。”
陸沉語氣比較冷靜。
“而且,她已經開始放風,說陛下近日運勢不穩,是後宮不寧。”
寧昭嗤了一聲:“衝我來的。”
“是,所以接下來,你要更表現的“不穩”一點。”
寧昭眼睛一亮,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比如?”
陸沉想了想,說得很具體。
“比如半夜被“狐影”嚇醒,比如對著空氣說話,比如在太子妃麵前,說一些前後不搭的胡話。”
寧昭笑了,笑得很輕,卻帶著點鋒利。
“這個我擅長。”
第二日清晨,太子妃果然來了。
她穿得素雅,神情溫和,一進殿便滿臉關切。
“昭妹妹昨夜受驚,本宮心裡一直不安,特地來看看。”
寧昭正坐在榻上摺紙,聞言抬頭,眼神先是茫然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不太對勁的笑。
她忽然指著太子妃身後:“你身後……有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