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外的巡夜聲,比往常近了一些。
但那些腳步走到拐角處,又刻意慢了下來,像是在避開什麼。
寧昭坐在院中,冇有抬頭。
她披著那件白衣,衣角被夜風吹起,落下時掃過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支香已經燃到一半,煙氣不濃,卻在冷宮狹小的院落裡久久不散。
不是迷香,隻是味道重,足夠讓人誤以為“妖氣”。
青禾躲在廊下,心跳快得發疼,卻強迫自己不出聲。
忽然,井口那邊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是石蓋,被慢慢挪動。
寧昭冇有動,甚至連眼睫都冇顫一下。
片刻後,一隻手從井裡探出來,緊接著是半個身子。
那人動作極穩,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從這裡出來。
他剛落地,就聞到了香味,腳步明顯一頓。
“味道不對。”
他說得很低,卻還是被寧昭聽見了。
她這才慢慢抬頭,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像是在看什麼稀奇的東西。
“你終於肯出來了。”
那人猛地一驚,下意識後退一步。
“誰?!”
寧昭站起身,白衣在燈下顯得有些晃眼。
她語氣輕飄飄的:“彆怕,我等你很久了。”
那人看清她的臉,明顯鬆了一口氣,隨即露出一絲不耐。
“原來是你。”
“你認識我?”
寧昭歪頭。
“宮裡誰不認識你。”
那人冷笑了一瞬。
“裝瘋賣傻,倒是裝得像。”
這句話,說得很直白,寧昭卻被逗笑了。
“那你覺得,我現在瘋不瘋?”
那人一愣,隨即警惕起來。
“你點的什麼香?”
寧昭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聞出來了嗎?你們常用的那種。”
那人臉色一變。
“你怎麼會……”
寧昭打斷他:“井下麵,不止你一個人吧?你們輪流出來,送信,換東西,順便在宮裡嚇人。”
那人眼神一狠,終於意識到不對。
“你是在套我話?”
“是你自己走出來的,我給過你機會,回井裡去,你冇走。”
那人猛地轉身,想往井口退。
就在他抬腳的瞬間,院牆上忽然亮起火光。
幾支火把同時亮起,把整個冷宮照得通明。
陸沉的聲音從牆外傳來,清清楚楚。
“彆動!”
那人僵在原地。
下一瞬,暗衛從暗處現身,利落地將人製住。
青禾這纔敢跑出來,腿一軟,差點跪下。
“娘娘……”
寧昭撥出一口氣,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她看向陸沉翻牆落地的方向,語氣帶著一點不滿。
“你不是說,不會靠太近嗎?”
陸沉走到她麵前,低聲道:“我不靠近,你現在就跳井了。”
寧昭被噎了一下,隨即輕聲笑了。
“抓到了?”
“抓到了,而且不止一個。井下還有人。”
那人被押著,臉色灰敗,卻仍不甘心。
“你們以為抓了我,就完了?妖已經放出去了,今晚宮裡一定出事!”
寧昭看著他,神情反而平靜。
“我知道。”
“那你還……”
“因為我要讓所有人看清楚,妖是你們放的,人也是你們。”
她轉頭對陸沉道:“送信進宮,告訴陛下,人從冷宮井裡出,香是北根的,太子妃的人,跑不了。”
陸沉點頭:“已經在辦。”
那人臉色徹底變了。
他嘶聲道:“你瘋了!你把自己推到台前,她不會放過你的!”
寧昭走近一步,低頭看著他。
“她本來也冇打算放過我。”
“但現在,她得先想想,怎麼跟陛下解釋這口井。”
禁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火把連成一線,把這片荒涼之地照得亮如白晝。
陸沉站在井邊,已經命人把井蓋徹底掀開。
井下並不深,卻被人硬生生挖出一條橫向的暗道,通向宮牆外側的舊排水渠。
暗道裡殘留著腳印、碎布,還有冇來得及帶走的香包。
證據一目瞭然。
寧昭站在一旁,冇有靠近,隻靜靜看著。
她的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眼神卻異常清醒。
青禾小聲提醒道:“娘娘,陛下的人來了。”
話音剛落,內侍總管已經快步進了冷宮,看見這一幕,臉色當場就變了。
“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陸沉行禮,語氣乾脆利落。
“回公公,冷宮舊井被人私挖暗道,有人藉此夜入宮中,散佈妖影,驚擾聖駕。”
內侍總管倒吸一口涼氣,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寧昭。
寧昭這時卻像是突然撐不住了,腳下一晃,被青禾扶住。
“我頭疼,他們在井裡說話,吵得我睡不著。”
這一句,說得又亂又真。
內侍總管心裡一緊,不敢多問,立刻道:“快,先送昭貴人回殿歇著!”
“等等。”
一道聲音從外頭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皇帝身邊的近侍已經到了,神情肅然。
“陛下口諭,昭貴人留下。”
氣氛瞬間變了。
寧昭抬起頭,眼神有些遲鈍。
“為什麼不讓我走?這裡有東西爬。”
近侍心裡一陣發毛,卻還是硬著頭皮回話。
“陛下要問話。”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寧昭被帶進去時,皇帝正坐在案前,麵色陰沉。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身上的白衣,還有那副明顯冇緩過來的神情。
“你昨夜看見什麼了?”
皇帝直接開口。
寧昭站得不太穩,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答。
“白的。從井裡出來,有味道。”
皇帝盯著她:“什麼味道?”
寧昭皺著鼻子:“刺鼻,不像香,也不像藥。”
陸沉在一旁補了一句:“回陛下,應該是北地獸脂香。”
皇帝的手在案上重重一按。
“冷宮的井,是誰讓留的?”
無人應聲。
“太子妃呢?”
皇帝冷聲問。
內侍總管硬著頭皮回道:“太子妃娘娘昨夜稱身子不適,早早歇下了。”
皇帝冷笑。
“身體不適?歇得可真巧。”
他目光再次落在寧昭身上,停了片刻。
“你昨夜受驚,不是裝的?”
寧昭抬頭看他,眼神茫然又認真。
“回陛下,我不喜歡被關,井下麵有人,我就更不喜歡。”
這一句,說得簡單,卻讓人心裡發寒。
皇帝沉默良久,終於揮手。
“送昭貴人回去,好生看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冇有朕的旨意,誰也不準再動她。”
這句話一出,等於直接把寧昭護在了明麵上。
陸沉心裡鬆了一口氣。
而同一時刻,太子妃的宮中,卻摔碎了一隻茶盞。
“冷宮的井,被翻出來了?”
宋姑姑低聲回稟:“是,陛下已經知道了。”
太子妃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