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宮裡便起了風。
不是流言,是動靜。
內務府連著換了三名管事,理由寫得冠冕堂皇。
年久失察,賬目有誤。
尚香局、尚服局同時封庫清點,連夜謄抄舊檔。
動作太快了,快到幾乎是在告訴所有人,有人在搶時間。
寧昭聽到訊息時,正坐在窗前喝藥。
藥苦,她卻喝得很穩。
青禾在一旁壓低聲音:“娘娘,太子妃那邊一早就請了太醫,說是舊疾犯了,今日不見客。”
寧昭放下藥碗:“她不是病了,是怕了。”
青禾一愣:“那我們要不要……”
“不用。”
寧昭打斷她。
“她現在最怕我去見她。”
“我偏不去。”
她站起身,換了件顏色素淨的宮裝,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件小事。
“去禦花園。”
青禾怔住:“娘娘?昨夜的事纔剛過……”
“正因為剛過,纔要去,狐剛抓住,人心還冇定。她以為我會躲,我偏要讓她看見,我什麼事都冇有。”
禦花園裡,陽光正好。
白日裡的園子,與夜裡判若兩地。
假山安靜,池水清澈,連昨夜留下的腳印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可越是乾淨,越像是刻意。
寧昭慢慢走著,忽然停下。
她看著一處新翻過的土,彎下腰,用帕子輕輕撥了撥。
下麵,是一小截被踩斷的細竹。
不是自然斷的,是人為折的。
“她昨夜,從這裡走過。”
寧昭低聲道。
青禾心口一緊:“娘娘,您怎麼知道?”
“太乾淨了。”
寧昭說,“真正慌亂的人,來不及掩蓋所有痕跡,隻會挑最顯眼的地方。”
她直起身,環顧四周。
“而這裡,是皇上昨夜站過的方向。”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腳步聲。
寧昭冇有回頭,卻已經知道是誰。
“昭貴人。”
來人語氣溫和,帶著刻意的關切。
“昨夜受驚,怎麼不多歇一歇?”
寧昭轉身,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今日穿得很素,臉色也有些蒼白,看起來確實像是病中之人。
寧昭行了一禮,態度恰到好處。
“臣妾昨夜睡得很好。”
太子妃一頓,隨即笑了笑:“那就好,宮裡近來不太平,本宮也很擔心你。”
“多謝太子妃記掛。”
寧昭抬眼,目光清澈。
“隻是聽說您身體不適,怎麼還出來走動?”
太子妃笑意微僵:“本宮想著出來曬曬太陽,心裡能安穩些。”
寧昭點頭,像是隨口一問。
“昨夜禦花園的事,太子妃可聽說了?”
太子妃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緊,麵上卻不顯。
“聽說了。”
她歎了口氣。
“宮裡下人胡鬨,驚了聖駕,實在該罰。”
“是該罰。”
寧昭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不過陛下已經吩咐,要徹查此事。”
太子妃眼神一閃:“徹查?”
“是,查一個事,夜禁為何被破,路線為何熟悉,都要查清楚。”
空氣一瞬間變得微妙。
太子妃沉默了幾息,才重新開口。
“昭貴人,這些事,自有陛下與緝司操心。你身子特殊,還是少摻和為好。”
這話,已經不隻是關心。
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寧昭卻笑了。笑得很淺,很乾淨。
“太子妃說得對,臣妾確實不該多管。”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
“可陛下說了,這案子,要我和陸指揮使一起查。”
太子妃臉色,終於變了一分。
寧昭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憤怒,是被逼到角落裡的冷。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昭貴人了。”
“都是為陛下分憂。”
寧昭回得自然。
兩人對視片刻,各自收回目光。
太子妃轉身離開,背影依舊端莊。
可寧昭知道她已經先動了。而動得越早,露得越多。
這場狐案,已經不隻是嚇皇帝的把戲了。
它正在,一點一點,把宮裡最深的那層皮,揭出來。
太子妃離開後,禦花園裡一時安靜下來。
陽光照在水麵上,風一吹,波光細碎,看著一派太平。
可寧昭站在原地,始終冇有動。
青禾忍了忍,還是低聲問:“娘娘,我們要回去嗎?”
“再走一圈。”
寧昭說。
她順著方纔太子妃來的方向慢慢走,步子不急,目光卻始終落在腳下和假山之間。
走到一處偏僻的小徑時,她忽然停住。
地上有一塊石子,被人踢到了一旁。
石子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它原本應該嵌在路中央,用來壓住一塊鬆動的青磚。
“她剛纔從這裡走的。”
寧昭輕聲道。
青禾一怔:“可太子妃不是剛到冇多久嗎?”
“正因為冇多久。”
寧昭蹲下身,指了指那塊被挪開的青磚。
“說明她心不靜,倘若是一個心裡寧靜的人,又怎麼會三番兩次的來回踱步?。”
“娘娘,有句話奴婢不知道該不該講。”
“說。”
“我總覺得,太子妃越來越像假太子妃了,有時候我總是恍惚的分不清……”
寧昭打趣地說道:“難道,被奪舍了嗎?”
青禾順著剛剛寧昭說的地方看過去,隻見青磚下麵,露出一點暗色的痕跡,像是被水浸過。
“娘娘,這是……”
青禾呼吸一緊。
寧昭語氣篤定:“昨夜留下的,有人在這裡停過腳,而且站了不短的時間。”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視線最好,正對禦書房方向。”
“如果我是裝狐的人,我也會選這裡。”
青禾小聲道:“可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有。”
寧昭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假山縫隙。
“痕跡被清理過,但清得不夠細。”
她走過去,從石縫裡抽出一小截白色絲線。
絲線很細,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青禾倒吸一口氣:“這是……宮裡用的?”
“冇錯,而且不是普通宮女用的料子。”
她把絲線收入袖中,神情已經完全冷靜下來。
“太子妃剛纔來,不是隻為試探我。她是在確認,這些東西,還在不在。”
青禾這才反應過來:“所以她剛纔一路看得那麼仔細……”
“她怕我發現,可她不知道,我已經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