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山外的風,比往日更冷。
天色剛亮,霧氣籠罩在山腳,灰白的天幕下,暗衛隊伍護著擔架一路下山。
李宏的氣息極弱,臉色幾乎與白布無異,寧昭一路盯著他,手指仍按著他腕脈,生怕那微弱的脈象斷掉。
陸沉看她一眼,低聲道:“昭兒,歇一歇吧,交給他們抬就行。”
寧昭搖頭,聲音沙啞:“我怕他撐不到鎮上。”
陸沉沉默幾息,走到她身邊,伸手接過她的藥包,一邊走一邊低聲問:“剛纔那人說的,你信幾分?”
“他提到我娘,不可能全是編的。”
寧昭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但他也在混淆視聽。他想讓我亂。”
陸沉看著她那雙冷靜得過分的眼睛,輕聲道:“那就彆讓他如願。”
寧昭回頭看他一眼,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放心,你知道的,我比他狠的多。”
回到鎮署已是傍晚。
聖女被關押在地牢最深處,灰袍男人則由陸沉親自審問。
寧昭本想立刻下去,卻被陸沉攔住。
“昭兒,你先去看李宏。他醒來後能說幾句,就夠我們多一分底牌。”
寧昭點頭,推門進屋。
屋內藥香濃重,青禾守在床邊,看到寧昭進來立刻行禮:“娘娘,他醒了一陣,但又暈過去了。大夫說,他精元損太多,需靜養。”
“他有說什麼嗎?”
“隻說了兩個字。”
青禾猶豫了一下。
“狐影。”
寧昭神情一頓,重複道:“狐影?”
青禾點頭:“是。他說話斷斷續續,而且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寧昭沉思片刻,轉身快步出屋,直往陸沉的方向去。
陸沉此時正在審那灰袍男人。
石牢裡隻點了一盞燈,光很暗。
男人雙手被反綁在木柱上,衣衫狼狽,嘴角還帶著血。
寧昭進來時,他正抬起頭,笑了一下。
“貴人,不……皇後孃娘,你倒是快。”
陸沉目光一冷:“少廢話,北根之事已查清,你還有什麼要補的?”
男人喉嚨裡發出一聲低笑:“你們查得快,但晚了一步。”
寧昭走近兩步,語氣平靜:“晚了一步?你說的是狐影?”
男人的笑僵了僵。
寧昭眼神一凜:“看來,我冇猜錯。”
陸沉皺眉:“昭兒,什麼狐影?”
寧昭轉頭看他:“李宏醒了。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灰袍男人忽然低聲笑了:“有意思,那你們可要小心了。”
寧昭冷冷道:“說清楚!”
“北根冇了,還有狐影,連皇帝都害怕的狐影!”
男人抬頭,笑意森然。
“你們以為江南是亂源?錯了。真正的禍,在京中!”
他盯著寧昭,語氣忽然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你娘死的那場火,不過是開端。他口中的狐影纔是結局。”
陸沉上前,一拳重重打在他臉上。
“胡言亂語!”
灰袍男人嘴角流血,卻仍笑得陰冷。
“你們以為宮裡安穩?皇上近來夜不能寐,看見的……”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詭笑。
“是狐。”
空氣忽然一靜。
連火光都似乎顫了顫。
寧昭目光一沉,心頭驟然收緊。
“你說什麼?”
灰袍男人抬眼,笑容帶著血。
“皇上被狐魅惑,夢裡常喚“白娘”。”
陸沉臉色徹底變了。
寧昭站在那裡,指尖微微顫,卻很快冷靜下來。
“狐影……是宮裡的案。看來,我們得回京了。”
陸沉點頭,聲音低沉有力。
“雖然你知道,但我還要提醒你,千萬不要被他們激怒。”
回京的旨意下得很快。
灰袍男人被連夜押送,聖女另行看管,李宏由軍醫隨行,一路慢行護送。
寧昭與陸沉先行返京,隻帶了最精乾的一隊暗衛。
馬車駛入京城時,天已經黑了。
城門內燈火通明,看上去一切如常,可寧昭一進城,就察覺到不對。
“太安靜了。”
她低聲說道。
陸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街道:“百姓在,商鋪也開著,但夜巡的兵,比往日少。”
寧昭點頭:“有人不想讓夜裡被看見。”
馬車直入宮門。
寧昭剛換下外衫,還冇來得及坐下,青禾就匆匆進來。
“娘娘,剛纔內務府來人,說皇上昨夜又驚醒了。”
寧昭抬頭:“還是做夢?”
“是,說是在禦花園,看見一隻白狐,從假山後走出來,對著他笑。”
寧昭沉默了一瞬。
“對著笑?”
青禾點頭:“冇錯娘娘,太醫說是心神不寧,可皇上自己說,看得很清楚,不像是夢。”
陸沉站在一旁,眉頭緊皺:“禦花園夜裡有禁衛巡守,不可能有活物亂走。”
“除非……那東西,是他們“允許”出現的。”
青禾臉色一白:“娘娘,您的意思是……”
寧昭語氣很肯定:“絕對不是什麼狐妖,是人。”
她站起身,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楚。
“有人在利用“狐”這個說法,製造恐慌。皇上被嚇醒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偶然,三次以後,就會變成心病。”
陸沉看向她:“心病一成,就好操控。”
“對,到那時候,說什麼“狐祟禍國”,就有人信了。”
青禾聲音發緊:“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寧昭想了想:“兩件事。第一,查禦花園。不是白天查,是夜裡。”
陸沉立刻接話:“我去安排。”
“第二。”
寧昭頓了頓,目光變得冷靜而鋒利。
“三年來,我太安靜了,我要在宮裡,當眾“瘋”一場!”
青禾一愣:“娘娘?您不是說永遠都不瘋了嗎?”
陸沉也看向她。
寧昭輕聲道:“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狐身上。那我就要讓他們記住,宮裡真正不正常的,不止皇上的夢。”
陸沉明白了她的意思,低聲道:“你要把水攪渾。”
“對,越渾,越容易露出腳印,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夜深,禦花園裡,月光被雲遮住一半。
巡夜的禁衛剛走過假山,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笑。
不是女人,也不像孩子。
他們猛地回頭,假山後,白影一閃。
“誰在那裡?!”
禁衛拔刀追去,卻隻看到地上一串被水打濕的腳印。
腳印很淺,卻分明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