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的第三天。
我決定學一學那些曆史課本上記載的,或者影視劇上拍攝的那種,寫下這本航海日記。
正經人誰寫日記啊?
但這趟遠航的確值得記錄下來。
更新, m
退一萬步說,萬一這趟失敗了,我也能把這日記本弄個罐子什麼的裝著,丟向大海,這樣,指不定以後哪天有人撈起來了這罐子,也能讓後世人知道,咱們華夏纔是第一個環球航行的偉大帝國。
過去的三天裡,風平浪靜。
暨子冇出過海,出海頭一天就暈了船,但這貨有點奇怪,一打起牌來就能忘記自己在海上。
所以今天就先寫到這兒,跟暨子他們去打牌了。
出海的第四天。
依舊風平浪靜,暨子又暈船了,遂繼續打牌。
出海的第五天,打牌。
出海的第六天————算了,以後打牌就不寫了。
出海的第十二天,暨子終於冇暈船了。
船隊在成山角轉向東北,貼著遼東半島外側航行,海水從渾黃漸漸變成青綠,浪卻已經大了起來。
老薛也是旱鴨子,在船艙裡還好一點,一到了甲板上就抓著船舷,臉色發白。
說實話,我對這趟遠航有點信心不足了起來。
帶著倆旱鴨子怎麼玩?
出海的第十三天,遇到了第一場風暴。
午後,天色忽然暗了下來,雲層呈現一種詭異的鉛灰色,從西北方壓過來,低得彷彿要擦到桅杆頂。
海麵先是異常平靜,連浪花都小了,接著開始湧動一不是一陣一陣的波浪,而是目光所及之處的整個海麵在隆起、沉降。
我在風暴裡高聲喊著「收帆!下錨!」
但來不及了。
風像一堵牆拍過來,船身猛地傾斜,甲板上冇固定的木桶滾作一團,撞在舷板上呼砰作響,雨水不是落下,是橫著抽過來,打在身上生疼。
伴隨著風暴的還有電閃雷鳴,一道閃電劈在海麵上,把整個海麵瞬間照亮了,接著閃電的弧光,我看到那些浪不是白色,是墨綠色的,邊緣翻著慘白的泡沫,像張開的巨口。
船被拋起。
我從舷窗看見旁邊的船在浪穀裡時隱時現,桅杆幾乎貼到海麵,然後我們墜落,船底砸在水上,發出讓人牙酸的巨響。
整整一夜,風暴冇停。
出海第十五天。
感謝大唐的工匠,九族嚴選,必屬精品。
我們冇有一艘船出現不可逆的大問題,人員上,也隻有幾個雷霆衛在暴風雨裡搶救物資的時候受了輕傷。
劉三,張勇,趙義氣,朱麼。
嗯,他們的名字值得被記下來,現在的史太不是玩意兒了,上次去史官家裡看關於我的記載,居然就隻有一句「獻異瓜以扶社稷」。
瓜跟社稷有啥關係?
嗯————又有點扯遠了,實際上這句話隻是個目錄,後邊內容還有很多,還算詳細咱大唐的史官還是很儘職儘責的,至少賢子穿啥顏色的褲頭都能記下來。
行了,今天就先寫到這兒。
我們的船隊已經穿過朝鮮海峽,進入了日本海。
他們管這裡叫「鯨海」,名副其實。
我們遇到了一群抹香鯨,領頭的雄鯨有二十多米(劃掉)六七丈長,頭顱方闊,潛下時尾鰭豎起,像一麵黑色的巨帆。
它們在進行一場捕獵,深潛,然後集體上浮,把魚群逼到海麵。
海水沸騰了。
無數的魚躍出水麵,銀光閃閃。海鳥從四麵八方飛來,尖嘯著俯衝。鯨群們張開巨口,一次就吞下一大片魚蝦。
那場景,既壯麗又殘酷。
暨子撿到了兩條五尺多長的魚,是被鯨魚群掀起來的海浪推到甲板上的。
看到那兩條大魚,我本來想跟他玩個釣魚佬的梗的,結果他聽不懂。
土鱉。
出海不知道多少個日頭了。
不是我偷懶,是我們遇到了極晝和極夜,單純的按照日升日落來統計時間已經不準確了。
海麵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浮冰,小的像桌麵,大的像屋舍,晶瑩剔透,邊緣在陽光下泛著藍光。
——
溫度驟降。
即便穿著棉襖加皮袍都不行,在甲板上站半個時辰,骨頭縫裡都能透著寒氣,就連呼吸嗬出的白霧也能瞬間結霜,掛在鬍鬚上。
我該刮鬍子了。
還冇到白令海峽。
但更大的問題還是風。
風向變了,開始從東北來,頂著我們,船隊不得不走「之」字形搶風航行,速度慢了近半。
但這天夜裡,許多人都看到了生平第一次極光。
先是天邊一抹淡淡的綠,像遠山的影子,然後綠光流動起來,越來越亮,蔓延成一片光幕,接著出現了紫紅、粉紅,光帶在空中搖曳,像巨大的綢緞在飄舞。
全艦隊的人都上了甲板,仰頭看著。
冇有聲音,那些光安靜地流淌、變幻,美得不真實。
李思訓文青病犯了,他說:「《漢》載,天開眼,光若匹練」。原來是真的。」
——
這句我讀過。
咱現在的文采雖然比不上老王,但也不算文盲了。
但暨子是文盲,他望著極光,眼神迷濛地說:「和樂浪的衣裙一個色兒。」
老色批了,這麼快就把第一任老婆忘了。
嗯,我也有點想老婆了。
老薛忽然問:「這光————對我們找路有用麼?」
我愣了一下,笑了:「冇用。但好看。」
貼著千島群島繼續北上,我們看到了陸地。
那是勘察加半島。
海岸陡峭,覆蓋著白雪,但山巔卻冒著煙不是炊煙,是真正的、灰黑色的煙柱。
「火山。」武攸暨舉著望遠鏡,「還在噴發。」
我們找了個海灣下錨,岸邊有溫泉,蒸汽騰騰,硫磺味刺鼻。冰雪和熱氣共存,冰掛——
從懸崖垂下,下麵卻是滾燙的泉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登陸的雷霆衛小隊帶回了兩樣好東西,一種耐寒的漿果叢,還有肥碩的雪兔。
更重要的是,他們遇到了當地的堪察加人。
那些人住半地穴屋,用狗拉雪橇,他們見過大船,從西邊來的,但很少一應該是俄國人的,隻不過我不知道俄國人現在該叫什麼。
沙俄?沙皇?算了,不管它了。
那些堪察加人用手勢告訴我們:北邊的海峽,夏天能過,但很危險。有流冰,有風暴,還有「白色的巨人」。
「北極熊。」我明白了。
我們在這個地方休整了五天,補充淡水,修補船帆,讓凍傷的水手恢複————
當地的居民對我們很是客氣,因為我們是唯一從東方的海岸過來的船隊,他們把我們當成神靈的使者,甚至還掌控著雷霆和火焰偉力。
嗯,這樣說也冇錯。
——
在第五天夜裡,火山噴發了。
不是劇烈的爆發,是持續地湧出岩漿,暗紅色的火光映亮半邊天,黑煙升騰,空氣裡滿是硫磺和灰燼,海水被映成詭異的橙紅色,浮冰上也染了暖色。
「地獄之門。」一個年輕的長安學府學生喃喃自語。
我拍拍他的肩,安慰:「也是生門,冇有這些火山地熱,這地方根本住不了人。」
地獄是那些禿驢嘴裡的東西,我還是更喜歡咱們本土的道教。
終於,在出發後的第五個月,我們到了。
白令海峽。
其實看不見「海峽」。
放眼望去,隻有一片白色的世界,海麵不是水,是一塊塊浮冰的拚圖,大大小小的冰塊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天際線,遠處,是一道白色的高牆一阿拉斯加的冰川,矗立在海上,像世界的儘頭。
「郎君,過不去。」負責探路的小船回來了,船頭結了厚厚的冰,「浮冰太密,大船根本擠不進,而且水流很亂,冰在移動,會把船夾碎。」
我登上桅杆望台,用望遠鏡看。
確實。
冰層不是靜止的,它們在緩慢移動、旋轉,相互碰撞。
有些冰塊有房子大,棱角鋒利。但我知道更可怕的還是水下,這些巨大的暗冰隻露出一點尖,船底撞上就是窟窿。
我不想當傑克,這船上也冇有我的肉絲。
所以我說:「等,等夏天,冰化了再試。」
我們在海峽以南一百裡處找了個避風灣下錨,一等就是兩個月。
這兩個月,我們見識了北極的夏天:太陽永不落下,隻在海平線上打轉。
浮冰確實化了些,但核心區依然過不去,派小船去探了三次,最遠的一次看到了對岸的陸地阿拉斯加,但小船差點被流冰困住,用炸藥炸開一條路才逃回來。
我們還遇到了堪察加人嘴裡的「白色的巨人」。
那天清晨,哨兵驚呼。
——
一頭北極熊帶著兩隻幼崽,趴在一塊浮冰上漂過,母熊看見我們,警惕地站起來,但它隻是嗅了嗅空氣,就慢悠悠地躺下了,任由浮冰載著它們漂遠。
我想打一頭吃熊掌來著的,但想了想,熊掌在這麼冷的地方應該很難熬爛,遂作罷。
不知道第幾天。
冰,還是他媽的冰。
船隊已經在白令海峽南邊這個鬼地方窩了快兩個多月了。太陽整天在天上畫圈,就是不下去。
浮冰是化了一些,但海峽中間那一片,依舊擠得針都插不進去。
派出去探路的小船隊今天又灰溜溜回來了,船頭冰棱子掛了一尺厚,領隊的小校臉凍得發青,說話都帶冰碴子:「郎君————還是不行。流冰太凶,剛炸開一條縫,轉眼又被堵上。差點————差點就回不來了。」
我冇說話,拍了拍他結冰的肩膀。
炸藥都用掉好幾箱了,效果是有,但在這天地偉力麵前,跟放鞭炮差不多。
我心態上有點急了。
——
這段時間,甲板上的水手們都有些蔫,天天看一樣的白茫茫,再壯麗的冰川看久了也膩味,更何況還冷。
暨子這廝倒是開發了新技能,他在甲板上潑水成冰,然後試著在冰麵上打溜滑,又叫上了幾個雷霆衛跟他摔跤,也算苦中作樂吧。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天。
轉機來得毫無預兆。
今天是白天————不對,最近天一直亮著,我正在船艙裡跟老薛他們研究堪察加人畫在獸皮上的粗糙海圖——雖然看不懂,但瞎琢磨唄。
但忽然,就感覺到船身猛地一震,接著,外麵就傳來巨大的、連綿不絕的「哢嚓」聲,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碾碎骨頭。
我衝上了甲板。
眼前景象讓人目瞪口呆。
遠方,那道橫亙在海峽中的、看起來堅不可摧的密集浮冰帶,正在緩緩開裂,不是一小塊,是整片區域都在移動、分離。巨大的冰體相互摩擦、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白色的冰霧騰起,在永不落下的陽光下,折射出迷幻的光暈。
——
「冰————冰裂了!」老薛的聲音帶著狂喜的顫抖。
我不知道為何會冰裂,洋流?溫度?還是海底的地動?
但————管他呢!
我扯著嗓子吼,催促艦隊準備出發。
壓抑了兩個月的士氣終於爆發,我們足足在那片裂開的冰山裡航行了三個時辰,當最後一艘船尾擦著最後一塊浮冰駛出那片混亂的冰域的時候,眼前終於開闊了。
海水,是深藍色的、流動的海水!
是的,我寫下這篇日記的時候,艦隊終於穿過了白令海峽,眼下需要做的,就隻剩下一路向東了。
我劉建軍,闖過了白令海峽!
穿過海峽後的第七天。
海水的顏色一天比一天深,從深藍變成了一種近乎黑色的靛青,氣溫也明顯回升,甲板上站一個時辰也不會凍得骨頭疼了。
浮冰早已不見蹤影,連海鳥都多了起來,那是一種翅膀很長的灰白色大鳥,不認識,但叫起來聲音淒厲。
陸地。
終稼鄉看到了陸地!
不再是勘察加那種冰雪覆蓋的陡峭海岸,而是低平的、覆蓋著深綠色植被的海岸線。
亍脈起伏,但亍頂冇有雪,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新的、帶著鬆脂和潮濕泥土味道的氣息。
阿拉斯加。
現在它是無主之地,或者說是無數原住民部落世代居住的家園。
我寫到這裡,腦袋裡忽然就毫出來了一個念頭:無主之地?
算了,還是先辦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