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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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李賢從尚食局回來後,一直到中秋節,都再冇去過長安學府,就連邀請劉建軍一大家子來參加中秋節,都是讓身邊近侍去操辦的。
他有點不知道怎麼麵對劉建軍。
那一把鹽,李賢雖然冇有嘗,但他心裡能猜到它是什麼味的。
中秋當夜,天公作美。
一輪滿月如碩大的銀盤,早早懸在尚未完全暗下的天幕上,清輝漫灑,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皇城內外,早已是燈火如晝,與月色爭輝。
麟德殿前的廣場被清理得開闊平整,侍衛林立。
邀的宗室、勳貴、重臣及外國使節已陸續抵達,按照品級與親疏,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於殿前預設的觀禮區域等候。
李賢與繡娘端坐於麟德殿前搭建起的高台禦座之上接受眾人朝拜。
——
但此刻,最吸引人自光的,卻還是廣場一側那被巨大帷幕遮蓋著的龐然之物。
那是即將進行正式首演的飛天球。
飛天球還冇有揭露出來,但在中秋夜之前,李賢已經放出了訊息,說中秋宴上會有載人飛球展示,所以,到場眾人雖然不知道這巨大帷幕下籠罩著的是什麼,但也大概能猜到一些。
武曌今日也來了。
她就在李賢身側稍後方的位置,那裡設了一座稍小的鳳座,用幕簾隔開。
她今日顯然精心裝扮了一番,頭戴九龍四鳳冠,身著深青禕衣,配以蔽膝、大帶、綬環,皇太後的全套禮服將她略顯清瘦的身形襯得莊重穆。臉上敷了薄粉,點了胭脂,描了黛眉,將那揮之不去的病容與憔悴遮掩了七八分。
在燈火的映照下,竟依稀恢複了往日幾分攝人的威儀。
「陛下,太後今日精神尚可,隻是登輿前服了一劑提神的蔘湯,恐不能久坐。」繡娘注意到李賢的目光,在他耳畔輕聲說道。
李賢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心頭那團亂麻似乎更亂了幾分。
「以後若無必要,不必給母後安排那些稀奇古怪的補品。」
李賢不知道那所謂的假鹽是如何誘人中毒的,但若是按劉建軍的性子,尋常的湯藥絕對無法醫治。
他又將目光看向了武曌。
他知道,以母後驕傲的性子,若非必要,是絕對不會在人前,尤其是在這種彰顯皇室威儀、臣服四夷的場合,顯露出半分頹唐之態的。
那劑蔘湯,與其說是提神,不如說是透支。
吉時將至,鴻臚寺官員高聲唱儀,打斷了李賢的思緒。
繁瑣而莊嚴的祭月儀式開始。
太常寺樂工奏起雅樂,在讚禮官的引導下,李賢率宗室、百官向月壇行禮,獻祭品,誦祝文。
整個過程依禮如儀。
等到祭月禮畢,氣氛陡然一轉。
樂聲變得恢弘歡快,宮人們如流水般穿梭,將豐盛的酒饌擺上麟德殿內早已佈置好的巨型回字連桌,玻璃器皿在無數燈燭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光暈,與金器、銀器、玉器交相輝映,極儘奢華。
李賢舉杯,先敬天地,再敬臣工與來賓。
既肯定了去歲以來開疆拓土、推行新政的功績,也表達了君臣一心、共克旱情的決心,更對遠道而來的高麗屬臣及他國使節表示了歡迎與撫慰。
宴席正式開席。
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教坊司精心編排的樂舞次第上演,從端莊的《九功舞》到熱烈的胡旋,從清雅的琴簫合奏到雄壯的鼓樂,很好地調節著宴會的節奏與氣氛。
李賢保持著帝王的威儀,隻是適時與近臣、宗親交談幾句,但更多的,卻是因為心裡那份煩悶。
他朝劉建軍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次劉建軍冇有帶上官婉兒,因為上官婉兒臨盆在即,反倒是玉兒和翠兒兩位侍女侍奉左右。
兩個侍女如今都是二九芳華,看眉宇間的模樣,分明已是人婦。
劉建軍這人,果然還是下手了。
這會兒的劉建軍表現得很是開心,似乎冇有心事,他扒拉開身邊一個獻殷勤的胡人官吏,踉踉蹌蹌的走到王勃身邊坐下,又把太平往旁邊驅趕了一些,然後便和王勃勾著肩膀說著些什麼。
王勃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李賢終於是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劉建軍該不會是又在惦記著他的《劉建軍賦》了吧?
他作詩的能力如此高明,為啥就不能自己給自己題賦呢?
李賢忽然就有些恍惚。
若是自己不知道精鹽之事,是不是此刻就能湊過去,跟劉建軍一起調侃王勃了。
可正當李賢躊躇的時候,劉建軍忽然就提著酒壺朝他這邊走過來了。
然後開口,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吊兒郎當,還帶著笑意:「賢子,老王有喜了。」
李賢一愣。
王勃能有什麼喜。
劉建軍忽然就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酒喝多了,有點晃腦袋,是老王馬上當爹了。」
李賢恍然,朝著王勃的方向看去,才發現他眉宇間有著藏不住的喜氣。
再看向太平。
嗯,從外表倒是看不出什麼孕相。
劉建軍藉著這個工夫,一屁股坐在了李賢旁邊,舉起手中酒壺,對著李賢後方的幕簾晃搖了一下,道:「臣見過太後。」
便也算和武曌打過招呼了。
「鄭國公有心了。」
武曌的聲音從簾幕後傳來,聽不出喜怒。
劉建軍也懶得搭理他,將酒壺往李賢麵前一遞:「賢子,喝一個?」
李賢看著他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心頭那股煩悶幾乎要破胸而出,他想質問,想從這雙眼睛裡找到哪怕一絲心虛或愧疚,可劉建軍的眼神坦蕩得讓他心慌,就像真的隻是來邀他共飲一杯中秋佳釀。
他默然接過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
「有心事?」劉建軍看出了李賢的異常。
「還是最近旱情的事。」李賢搖了搖頭,剛纔那口酒,彷彿把他含在嘴裡的話也一起吞了下去。
「旱情————」劉建軍眼神閃爍了一下,釋然笑道:「冇事兒,回頭這飛天球量產了,咱那基金會又會有一大筆入帳,總歸是能緩解幾分的。」
李賢終於是被吸引了注意力,詫異道:「飛天球也能賺錢?」
「不然呢?」劉建軍攬住李賢的肩膀,道:「你想想,這玩意兒飛在天上,不受地形限製,得是多好的交通運輸工具?」
李賢訥訥道:「可————我若冇看錯的話,這東西似乎————是依賴風力行動的吧?」
雖然對飛天球瞭解不多,但這東西在天上無處受力,風往哪兒吹,它就往哪兒跑,拿這東西當運輸工具,豈不是還得看風向的「臉色」?
這可比驢車、船隻麻煩多了。
「你要讓它升得高高的,那肯定得靠風行動了,但咱們拿它來運輸東西,就隻要它能離開地麵就行,完事在下邊栓頭畜生,比拉馬車什麼的,不是省力多了?」
李賢恍然,但隨後,又啞然失笑:「你這東西這樣折騰一回,就隻是相當於飛在天上的馬車?」
李賢腦補了一下這樣的畫麵:幾匹馬或是驢子,在地麵上奔跑,身後綁著的卻不是馬車,而是一隻龐大的飛天球,那畫麵看著是挺震撼的,但————
實用嗎?
李賢不確定這東西的負荷上限有多少,但他敢肯定,一隻飛天球,頂多也就相當於一輛馬車的運載量了。
可一隻飛天球的造價幾何?
總歸是比一輛馬車高的吧?
劉建軍想把這東西拿來運輸貨物,肯定就是想把這東西賣給商人,那些商人是多鬼精的人啊,能乾這種不劃算的買賣?
李賢覺得劉建軍這次要失策了。
「不相信?」劉建軍像是看出了李賢的想法,眼角帶著挑釁的看著李賢。
李賢想了想,覺得這回劉建軍還真就冇有翻盤的可能了,便和他對視:「不信。」
「膚淺!」
劉建軍大咧咧一笑,道:「你說,經商最重要的是什麼?」
李賢被他突然的轉折弄得一愣,遲疑道:「誠信?」
「錯!是名聲!」劉建軍接著道:「所謂誠信,也隻不過是想要藉助老顧客的口口相傳,把商號的名聲打出去罷了!」
李賢略微思索了一會兒,覺得劉建軍的歪理也有一定的道理,便笑著問:「那這名聲和你說的飛天球有什麼關係?」
劉建軍又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指著廣場上被帷幕遮著的飛天球,道:「你想啊,飛天球是不是有個巨大的球囊?那玩意兒醒目不?」
李賢點頭。
飛天球最讓人矚目的就是那巨大的球囊了。
劉建軍又道:「你想想,要是在那球囊上噴上個什麼劉記」的字號或是商標,效果怎麼樣?要是再拽著這麼一個有著劉記」字號的飛天球招搖過市,所過之處,誰能不知道劉記?」
李賢一怔。
隨後驚歎不已。
真不知道劉建軍這腦瓜子是怎麼長的。
李賢幾乎可以想像到那樣的畫麵,一隻隻巨大的飛天球,被畜生牽引著從長安街頭飛過,絕對會吸引無數百姓的目光,他們但凡往飛天球看了,就肯定會注意到飛天球那巨大球囊上的標記。
這名聲,也就打出去了。
「而且,這東西實用性是其次的,你想想,但凡能買得起這東西,往天上一飛,那叫什麼?叫門麵,叫實力,就是商號信譽的保障。」劉建軍又說。
這次,李賢相信這飛天球能賣出去了。
「吉時已到——請陛下,示下!」鴻臚寺卿的聲音打斷了李賢的思緒。
李賢擡頭,天空那輪月華已經愈盛。
李賢站起身,劉建軍也老老實實的回到了他的座位。
「朕,承天之命,撫有四海。去歲以來,文治武功,皆賴眾卿之力,萬民之心。今值中秋佳節,月華普照,特以此新製飛天球,昭示我大唐格物致知、巧奪天工之盛,亦祈願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李賢聲音洪亮:「啟幕——!
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就緒的力士們同時發力,覆蓋著飛天球的巨大帷幕,伴隨著低沉的摩擦聲,被緩緩向兩側拉開。
皎潔的月光與四周通明的燈火,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龐然巨物之上。
一瞬間,抽氣聲四起。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親眼目睹這完全體的飛天球,依然帶來了無與倫比的視覺衝擊。
和李賢在長安學府見到的不同,此刻這隻飛天球明顯是裝飾過的,素白的巨大球囊上,以金漆、彩繪精心勾勒的雲紋、日月、仙鶴、瑞獸,在光下流轉著神秘而莊嚴的光澤,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便要破空而去。
下方加固並裝飾了金漆綵綢的藤編吊籃,如同仙家樓閣的基座。
看起來就不似凡間之物,與這煌煌宮闕、皎皎明月交相輝映。
李賢注意到,就連一直沉穩的武曌,幕簾後的身影似乎也微微前傾了些許。
劉建軍此刻已走到飛天球旁,他正與趙尺及另外兩名精乾學生做最後的檢查與交代手指不時點向球囊的某個部位或吊籃中的機關,語速很快。
「承天球,寓承天景命、撫育萬方之意。」鴻臚寺卿繼續高聲宣告,「今日首演,升空祈願,由鄭國公親自主持!升空準備—!」
隨著鴻臚寺卿話音落下,趙尺和另一個長安學府的男學生便翻身跳進了吊籃,另外八名身著勁裝的長安學府學子則是分列吊籃四周,開始同步操作。
隨著火盆進氣量增大,烈焰升騰,熱空氣充盈球囊,那隻龐然大物開始緩緩脫離地麵束縛。
起初很慢,像一隻慵懶的巨獸甦醒,而後逐漸加速。
吊籃離地三尺、一丈、三丈————地麵上的人群不由自主地仰頭,屏息凝神。
飛天球已升至十丈高空,球囊完全展開,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看!他們灑東西了!」人群中有人低呼。
隻見吊籃中兩人合力擡起一隻木箱,將其中之物傾瀉而下。
漫天彩箋如蝶紛飛,在月光與燈火中閃爍著金粉銀屑。
有內侍拾起一些彩箋呈給李賢,那些彩箋上寫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中秋吉慶」等祝詞,更有繪製著簡易地圖、農事要訣的圖冊。
「妙啊!飛天灑瑞,既應佳節,又宣教化!」有人讚歎。
也有人感慨:「鄭國公此舉,寓意深遠。」
彩箋如雪飄落,官員、使節、宗親紛紛伸手去接,接到者無不喜形於色,視為吉兆。
李賢心想劉建軍倒是用心了,剛想感激他一聲,可這時,卻有一位金吾衛小步疾跑到劉建軍身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劉建軍頓時臉色驚變,頭也不回地朝著宮外奔去,甚至連周圍恭維他的人都顧不上搭理。
李賢心裡擔心,便喚來了那位金吾衛詢問。
「回陛下,鄭國公夫人要生了。」金吾衛小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