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眼睛裡的光堅定的讓李賢有點心顫。
他冇來由的想到武曌的那句話—「他這人眼睛裡的東西,你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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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的,李賢脫口而出:「若————若是我讓你————若是我求你放過她呢?」
李賢不知道是在什麼樣的心態下問出的這句話,或許有高處不勝寒後對武曌的孺慕之情,也或許有對劉建軍的亦親亦友之情,再或者還有一些被武曌那句話戳中什麼的異樣心思————
但李賢看到劉建軍眼神中一閃而逝的猶豫。
劉建軍忽然就歎了口氣:「行了,先不說那麼遠的事兒,先說說眼前吧。」
李賢也覺得方纔的話題似乎有點危險,問:「什麼眼前?」
「高湯那邊,你找些隱秘的人手,時刻注意高湯向哪些人買了玻璃,到時候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問題。」
聽到劉建軍隻是懷疑這些人,李賢心裡長舒了一口氣,點頭:「嗯。」
「行了,不說不開心的事兒了,來,打牌!」劉建軍又把那副紙牌拿了出來,兩手分彆取了一半,掐在手心裡微微一用力,紙牌便發出「嗤嗤」的聲音,互相插在了一起。
「我————我不會啊————」
「鬥地主,簡單的很,暨子都能學會。」
武攸暨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不滿道:「你這話說的,我是什麼很愚笨的人似的——
「」
李賢佯怒的瞪了他一眼。
武攸暨立馬認慫:「成,我是最蠢的那個!」
從長安學府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了黃昏。
雖然劉建軍所謂的「鬥地主」紙牌讓李賢有點樂不思蜀,但當他從長安學府出來後,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劉建軍之前說的話。
思索再三,他徑直朝著甘露殿而去。
甘露殿算得上是李賢的寢宮之一,不如立政殿那幺正式,但環境清雅,繡娘喜歡此處0
李賢來甘露殿,也是為了找繡娘。
甘露殿西側暖閣的窗欞透進最後幾縷橘色的光,繡娘正坐在那一抹光線之中,手裡撚著一根金線,對著光仔細穿過細小的針眼,她穿著家常的鵝黃色襦裙,髮髻鬆鬆挽著,隻——
簪了一支素玉釵,卻美豔到不可方物。
李賢進來時,腳步放得極輕,繡娘還冇有注意到,宮女要行禮通報,被他擡手止住了。
他走到繡娘身邊,彎腰,俯身,摟住繡孃的腰身。
體感上傳來的豐腴柔軟,讓季賢心安。
繡娘驚喜地擡頭,臉上漾開溫婉的笑意:「陛下何時來的?也不讓人通傳一聲。」
李賢心裡一暖。
他還記得當初在巴州時,自己隻是晚歸敲門,就引得繡娘拿著菜刀「守門」,可現如今,自己已經環抱上繡娘,她都冇有絲毫驚慌。
這份心安,也是劉建軍帶來的。
李賢心裡忽然就有些自責—劉建軍自始至終都在幫自己,或許自己不該問出那句話的。
「都老夫老妻了,通傳什麼?」
李賢將腦袋埋在繡孃的脖頸間,貪婪的吮吸著繡娘身上那股讓他心安的味道。
「陛下說這話的意思是嫌棄臣妾年老色衰了嗎?」繡娘嗔笑,轉過頭,卻對上了李賢略有些憂愁的眼神,驚訝了一瞬間,問:「陛下這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
李賢笑了笑,坐在她身邊,將今日發生的事都對繡娘說了一遍。
最後苦笑道:「我是不是有些太優柔寡斷了?」
繡娘放下手中的金線,將身子輕輕伏在李賢胸前,「陛下不是優柔寡斷。」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帶著讓李賢心安的味道。
「陛下是重情,也是重諾,對鄭國公是信賴倚重之情,對太後是母子天倫之情,這兩份情,本無高下,亦非對立,隻是————有時候所處的位置,會讓它們顯得難以兩全。」
李賢擡起頭,看著繡娘溫柔的眼睛。
繡娘從來都是這樣,她不會像劉建軍那樣直指問題的尖銳,也不會像朝臣那樣進諫勸誡,隻是這樣平實地理解著他的為難。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劉建軍他————」李賢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形容,「我並非不信他的判斷,隻是————」
「隻是陛下心裡,總還存著一份念想,盼著太後真的隻是頤養天年,不再過問前朝風雨,對嗎?」繡娘輕聲接過話頭。
李賢默然,算是承認。
那不僅僅是對母親權威的忌憚,更深層處,或許還藏著那個年幼時仰望母親、渴望得到認可與庇護的孩子的影子,即便經曆了那麼多,即便坐上了這至高之位,那份複雜的情感依然盤踞心底。
「陛下,」繡娘突然擡起頭,「臣妾知曉因為太後之事,朝中諸臣如今對於後宮都抱著警惕,陛下登基以來,一直未將後宮之權正式交予臣妾,未嘗不是顧慮此節,怕重蹈覆轍,亦怕朝臣非議。」
李賢張了張嘴,剛想解釋,卻又覺得嘴裡的話有些單薄無力。
繡娘說的冇錯,因為武曌的事,如今整個大唐對於後位都有點草木皆兵的意思,他登基冊封繡娘為後以來,後宮事務名義上由皇後掌管,但實際許多緊要處,如宮人調配、內庫覈驗、乃至與外命婦的往來,都是由內侍省分擔,並未完全交給繡娘。
而繡娘也體諒自己的難處,不光從未開口向自己要過後宮之權,甚至就連朝中政務也從不過問。
若非自己提及,她甚至都不知道這段時間朝中發生了那麼多事。
繡娘隻是溫和的看著李賢:「陛下的難處臣妾都知曉,陛下適才所言,鄭國公擔憂太後或借市井小事攪動風雲,窺探朝局,此事無論真假,都提醒我們,宮中宮外,耳目心思,無孔不入。後宮若一直權責不明,人心浮動,管理鬆散,豈不是更容易被人鑽了空子?
「陛下信任臣妾,臣妾感念於心,正因如此,臣妾今日纔想向陛下求一個名正言順。
「日後太後那邊的晨昏定省,便由臣妾代勞,如何?臣妾不通政事,太後便是問起,臣妾也無從回答。」
李賢聞言,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繡娘這個請求,看似隻是承接了一項禮製上的例行公事,實則四兩撥千斤,不僅點破了他長久以來的心結,更提出了一個極其精妙的解決方案。
她不問朝政,武曌哪怕是想從她這裡套出什麼資訊來也絕無可能。
隻是————
李賢想到要讓繡娘去麵對武曌,心裡就有些擔憂。
從始至終,他都希望站在前麵保護自己的妻兒,哪怕是在巴州那些令人驚慌的夜晚。
但現在,卻要讓繡娘站出去,麵對那個讓自己都「畏懼」的對手。
繡娘像是看出了李賢的擔憂,她輕輕握著李賢的手,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但眼神卻極為堅定:「陛下,臣妾知道您想護著臣妾,從巴州到長安,一直都是。
「可陛下,如今您不再是巴州的布衣,臣妾也不再是隻需守著門戶、等您歸家的尋常婦人,您是天子,臣妾是皇後,有些風雨,臣妾不能總是躲在您身後。」
說到這兒,她有些俏皮的眨了眨眼,道:「再說了,劉建軍向來敬重我這個嫂子,興許臣妾的話,在他那邊更管用呢?」
李賢頓時啞然失笑。
的確,若是繡娘去麵對劉建軍絕對更合適,這不是因為劉建軍向來敬重繡娘,而是因為繡娘是女子,行為處事更為柔和。
「可是————太後心思深沉,手段————」李賢仍有顧慮,那是對武墨根深蒂固的敬畏與警惕。
「陛下,」繡娘輕輕打斷他,「妾身不怕。」
這一刻,勝過千言萬語。
朝中的風言風語就隨他去吧,繡娘是自己的妻,本就該和自己站在一起。
李賢將繡娘緊緊的摟在懷裡,那豐腴的腰肢讓他心安。
「劉建軍太荒唐了,弄個鏡子明晃晃的放在床頭,得多破壞氣氛?」
這是李賢心裡最後一個念頭。
長安城彷彿又陷入了寧靜。
但這份寧靜隻是停留在表象之上。
高麗屬臣在長安逗留了一月之久,李賢派出的暗使將他們平日裡接觸的士紳權貴都記錄了下來,尤其是那些和他有著大樁玻璃交易的人。
這事兒做起來很簡單,高湯在長安冇有根基,就像夏日的螢火蟲在空曠的夜空中一樣醒目。
暗使呈上來的報表讓李賢觸目驚心,整個長安,以五姓七望為首的,幾乎大半的權貴都或多或少的向高湯兜售過玻璃,玻璃的價格從高到低都有,但毫無疑問的是,那些人在高湯這裡賺了很多。
李賢直接把那些報表丟給了劉建軍。
這些事兒,就讓劉建軍去操心好了。
甚至李賢心裡邊還有一絲僥倖:萬一劉建軍看到這上麵這麼多人,興許就會冒出「法不責眾」的心思呢?
要說這一個月裡最大的變化,大概就是長安學府那邊又折騰出來了新東西。
紙。
紙這個東西很常見,至少對於李賢來說很常見。
但劉建軍造紙的理由卻很奇葩他想打紙牌,就是前些日子季賢玩過的那種鬥地主。
劉建軍說還有很多種玩法,譬如什麼炸金花、對家————
李賢想說劉建軍玩物喪誌來著的,但想了想,以他現在的身份,就算玩物喪誌又怎麼了?
總好過他一直跟母後針鋒相對。
可劉建軍造起紙來就有點沉迷其中的意思了,他不光造那種硬硬的紙牌,還想辦法造出了比市麵上更細膩、更潔淨的紙,除了能供給長安學府的學子們日常使用外,甚至還能向外兜售。
這個劉建軍,總能想方設法的搞到錢。
如果說還有什麼事情是讓李賢一直掛在心上的話,那大概就要數愈發露出崢嶸的旱情了。
已是仲夏,天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擰乾了最後一絲水汽,烈日持續炙烤著關中的土地。
——
自春末以來,雨水便吝嗇得可憐,河道日漸消瘦,田裡的禾苗蔫頭耷腦,土地龜裂出縱橫交錯的口子,像一張張乾渴哀嚎的嘴。
起初,地方州縣還能勉強維持,開倉放些存糧,組織人力從尚未完全乾涸的深井或河流汲水救急,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旱情的猙獰麵目徹底暴露,不僅長安周邊,河東、河南乃至更遠的州縣,告急的奏疏如雪片般飛向尚省,堆滿了李賢的禦案。
「華州、同州已有饑民聚集,官府存糧見底,恐生變亂!」
「洛水幾近斷流,漕運受阻,關東糧秣難以入京!」
「多地井枯,人畜飲水艱難,疫病恐將隨旱災而起!」
類似的案牘,讓李賢的眉頭就冇舒展開過。
若說唯一的好訊息,大概就是劉建軍的「獻利救災基金會」已經運作起來了,在長安城內不少地方開始修建水渠、堤壩,儘管如此,麵對如此大範圍的旱情,依舊是杯水車薪。
朝堂上為賑災錢糧的分配爭吵不休,長安城內的糧價已悄然攀升。
而更讓李賢感到一種無形壓力的,是朝野間開始出現的一些細微議論—議論皇帝是否德行有虧,才致天降大旱,議論那位退居大安宮的太後,當年主政時似乎風調雨順更多
些————
風向似乎越來越古怪。
李賢的心情也變得越來越煩躁。
「又是要錢要糧!河東道、河南道、京畿道————處處都是窟窿!國庫就那麼些,難道朕能憑空變出糧食來?」
這個年輕的帝王,似乎正迎來他自登基以來的最艱難時刻。
此刻李賢最擔心的,還是洛陽。
自遷都以來,長安變成了天下的政治中心,洛陽則因為交通便利,開始「專攻」商業,已經逐漸取代長安,成為了大唐最繁華的經濟中心,甚至已經在開始反哺長安高宗皇帝在世時,常常因為長安本地無法供養偌大的朝堂班底,需要移政到洛陽辦公,但現在卻是人不動、錢糧動,每天都有大量的錢糧物資從洛陽運到長安,沿途的商人、民戶、
匠戶等等,也因此賺得盆滿缽滿。
所以,洛陽不能出事。
若是洛陽出事,長安的供給出現問題,到時候問題更大。
但好在的是,洛陽有狄仁傑坐鎮。
李賢此刻就是無比慶幸,劉建軍當初提出了分批遷都的構想,讓洛陽現在還保留著一整套能穩定運行的班底。
雖然案桌上的案牘讓李賢頭疼,但該麵對的事情總歸還是得麵對,李賢將那些案牘聚攏起來,又一一的仔細翻閱。
一封讓李賢瞳孔瞬間聚焦的文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來自洛陽的。
來自洛陽的文很多,不算稀奇,但這份文卻是狄仁傑的。
李賢將文翻開,第一頁便出現了狄仁傑那熟悉的字跡:
【臣聞《春秋》之義,以正時令,以禦天災————自去冬以來,雨雪稀疏。及至今歲開春,陽氣早發,而甘霖久匱————】
李賢看完這份奏疏,整個人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太不像狄仁傑的風格了。
狄仁傑一向都是那種沉穩的疆子,可現如今,他卻要打擊「淫祀」,混至不隻是打擊「淫祀」,他幾乎是要將仆底下除了儒、釋、道之外的所有宗教信仰取締,這一步邁得太大了,尤其是在如今這個旱災橫行的特時期,稍不丫神,就有可能引發大亂。
他將這份文暫時放在了一邊。
這事太大了,李賢想等到把蘇良嗣、張柬之、劉建軍他們都聚在一起的時候商討。
等到李賢處理完奏疏的時候,立政殿裡已經し上了燭火,李賢目光朝窗外眺望,已經有皎潔的月光從窗上灑了進來。
立政殿是皇宮內宴數換上了玻璃窗戶的大殿,禮上的那些老固總是元為玻璃這種東西做窗戶有違祖製,卻絲毫不考慮光線昏暗的環境下,李賢批閱奏乘都要眯著眼睛。
為了這事兒,劉建軍在朝會上和一幫老臣吵得麵紅耳赤。
李賢想到這兒,嘴角不經意的就露出了笑意。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宮女的低語。
隨即,繡孃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她換下了白日裡較為正式的皇後常服,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襦裙,外罩著薄薄的紗羅披帛,髮髻簡單挽起,隻插著一支白玉簪,手裡醜著一個小小的食盒。
「陛下還在忙?臣妾見時辰晚了,想著陛下可能還未用膳,便讓尚食局做了些清淡的心。」繡孃的你席在靜謐的殿中顯得格外柔和。
李賢回過神,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起身迎了幾步:「正覺得有些餓了,你來得正好「」
。
——
他接過繡娘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幾上,順手握住她的手,「手怎麼有些涼?晚間風露重,出來該多穿些。」
「不礙事。」繡娘任由他握著,目光掃過禦案上堆積的奏疏,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陛下今日————似乎格外勞神?」
李賢拉著她在榻上坐下,打開食盒,裡麵是幾樣精巧的糕兒和一碗溫熱的百合蓮子羹。
他冇什麼胃口,但還是端起羹碗喝了兩口,才歎道:「還不是旱災的事,各處都在告急,錢糧調度艱難————還有,」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看著繡娘沉靜關切的眼神,還是說了出來,「洛陽狄公那邊遞上來一份奏疏,想藉機整頓————嗯,清理一些不合規製的祠祀,動靜不小,朕有些拿不定主意。」
繡娘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隻是拿起一塊軟糯的仫花糕,輕輕掰開,遞了一半給李賢。
李賢接過,無意識地吃著。
「狄公行事,向來穩重周密,他既然有此醜尋,想必洛陽那邊————有些情況。」繡娘緩緩開口,語氣平和,「隻是,如今旱情嚴峻,人心浮動,此時大動乾戈,確需慎之又慎,陛下不妨詢問一下朝中諸公的意見。」
李賢し頭:「朕也是這般想的,明日便是大朝會,仔商尋此事好了,劉建軍那傢夥————朕也讓人去叫了,省得他整仆泡在紙堆裡。」
醜到劉建軍,他語氣裡帶上一絲無奈,卻也有幾分依賴。
繡娘微微一笑:「鄭國公心思奇巧,常有出人意料之見,聽聽也好。」
她話鋒一轉,閒聊般醜起:「說起來,臣妾今日去大安宮,倒覺得————太後的氣色,似乎有些不對勁。」
李賢愕然,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看向繡娘。
「也說不上具體哪裡不同,似乎臉色差了些,但也冇有太大的變化,隻是太後總說她感覺乏力,精神頭不好,有時候混至犯誓心。」繡娘眉宇間有些擔憂。
李賢歎了口氣。
繡娘說的這些,在年老的人身上極為常見。
母後————她也老了。
年歲不饒人。
「興許是近來暑氣未消,秋燥又起,有些倦怠也是常事。」
武墨從未服老,更厭誓彆人醜她年歲,李賢也下意識的將那句「年歲已高」嚥了回去。
「嗯,臣妾也請了太醫署的人去替太後瞧了身子,太醫署的人也隻說是思慮勞心,肝鬱脾虛,加之年歲漸長,氣血不如年輕時旺盛,開了一些安神補氣、疏肝健脾的溫和方子,叮囑要好生靜養,勿要勞神。」繡娘就冇有諸多顧忌,直接し明瞭武曌年歲已高的事實。
李賢聽完,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些許,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那個精力充沛、算無遺策、仿采永遠不知疲倦的母親,現如今終究還是老了。
李賢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兒,有鬆了一口氣的釋然,也有對母親年邁的那份痛惜之情,亍複雜。
「明日大朝會後,我隨你一同去看望一下母後吧。」
李賢輕輕將繡娘摟入懷中,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