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似乎一直在走神,直到李賢站定在身前才擡眼。
「還能怎麼樣?一切順遂,皆大歡喜唄。」
李賢失聲輕笑:「你昨夜又荒唐了?怎麼心不在焉的?」
李賢最近閒得冇事兒經常去劉建軍府上蹭飯,他家的飯菜比尚食局的美味多了,雖然劉建軍從不吝嗇他的菜譜,但即便是尚食局的廚子總是做不出他那股味道。
所以,李賢也知道劉建軍最近在「忙」些什麼一上官婉兒還大著肚子,阿依莎似乎也有了身孕,他臥室裡的那麵鏡子隻可能是為那兩位婢女準備的。
以劉建軍那荒唐的性子,肯定是讓兩位婢女跪在鏡前————李賢想想那畫麵都有些臉燥。
劉建軍玩的太花了。
想到這兒,李賢又忍不住笑:「高麗這次進獻來的貢品中有些補品,要不要回頭送到你府上去?」
最新,??.???
高麗這次的貢品中有一條小兒手臂粗細的虎鞭,說是采自一頭去年冬天在雪林裡抓到的白額虎,那白額虎陽氣極盛,將身子埋在冰天雪地裡依舊滾燙似火。
劉建軍應該需要這東西。
「你這人咋滿腦子不想正經事兒呢!」劉建軍瞪他,故作被說中心事的窘迫,但隨後,臉色又垮了幾分,「還是上次的事兒,越是查不出什麼,我心裡越惦記————」
劉建軍搖了搖頭:「算了,趕緊過去麟德殿吧,先把眼前的事兒處理好再說。」
李賢在心裡一歎。
母後對劉建軍滿心提防,劉建軍又何嘗不是對她滿心戒備呢?
移駕麟德殿的儀仗不算長,李賢換上了稍輕便些的常服,但仍戴著玉冠,坐在步上0
等李賢到麟德殿的時候,殿內早已準備就緒,巨型的回字連桌顯得格外醒目,上麵擺放著的玻璃器皿在殿內數百支燭火和窗外天光的照射下,璀璨得令人目眩,李賢還注意到,高湯等高麗屬臣的眼珠子就冇從那些玻璃器皿上挪開過。
李賢升禦座,百官與使臣再次行禮入席。
高湯及其隨員被安排在靠近禦座的下首,位置顯眼。
酒饌如流水般呈上,樂舞也漸次展開。
新編的《秦王破陣樂》鼓聲震天,帶著金鐵殺伐之氣,瞬間鎮住了全場,而後的《九功舞》則端莊華美,頌揚文治功德。
——
一武一文,氣勢奪人。
席間的氣氛很快熱烈起來。
之前高湯在含元殿就表現出來了和大唐官員一樣的老練圓滑,所以大唐的官員們也樂得和高湯結交,輪番向高湯敬酒,言辭間多是嘉許與勉勵。
高湯也是來者不拒,酒到杯乾。
其樂融融。
宴至一半,李賢便看到武攸暨朝高湯湊了過去,帶著一副和劉建軍有些相似的賤賤的小表情,三兩杯酒下去,便已經和高湯勾肩搭背了。
李賢忍不住失笑,看來誰和劉建軍相處久了,都是這副欠欠的模樣。
麟德殿的盛宴在皆大歡喜的氛圍中落幕,按照安排,高麗使團將在長安停留月餘,一方麵是進一步領略長安風物,另一方麵,也是等待朝廷對一些具體政務的批覆。
但這天,劉建軍卻把李賢叫到了長安學府。
李賢略有些驚訝,劉建軍很少和自己當麵談什麼事,平常有事,都是堆積在大朝會上,等散朝了找自己一股腦兒聊完,若是事情實在緊急,他纔會遣人遞個皺巴巴的小紙條
送到常朝上來—這事兒是美談,太宗皇帝時期程咬金就乾過。
但像這種專門叫自己去談事情的,很少。
因為事出蹊蹺,李賢便換上了一身常服,隻帶著幾名貼身內侍,悄悄出了宮。
等李賢趕到長安學府的時候,想像中劍拔弩張的氛圍並冇有出現,劉建軍正和武攸暨、王勃三人呈三角之勢,坐在一張桌子前,三人的手裡都握著一些硬紙片,王勃的臉上則是貼滿了紙條。
儘管場麵有點詭異,但李賢還是忍不住出聲道:「劉建軍————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呢?
「」
劉建軍聽到李賢的聲音,又探出腦袋對他身後看了一眼,見李賢隻是常服到來,便喊道:「賢子,過來,坐。」
李賢坐在他身邊的同時,劉建軍抽出兩張寫著「鉤」的牌擲在桌上,喊:「一對鉤!
報雙!」
武攸暨和王勃則是齊齊搖頭,說「要不起」,李賢覺得挺有意思,便指著劉建軍手裡剩下的兩張牌問:「這三和十是何意?」
李賢話音剛落,就看到劉建軍朝著他怒目而視了過來。
而武攸暨和王勃則是恍然大悟:「噢,你剩的兩張牌是三和十啊!」
李賢頓時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劉建軍則是乾脆把手裡的牌丟到桌麵上,喊:「不打了不打了,賢子來了,咱們說正事!暨子,過來!」
聽劉建軍這麼說,王勃很識趣的就退了出去。
李賢這纔開口問道:「你怎麼會想著叫我過來?我還擔心有什麼緊要的事兒呢。」
「算緊要的事兒,但不是因為緊要才把你叫出來,」劉建軍搖頭,又道:「我本來是想著去宮裡邊見你的,但我擔心這個節骨眼兒有人盯著我。」
劉建軍把牌攏到一邊,示意武攸暨也坐近些:「暨子,把你跟我說的事兒和賢子說一遍。」
武攸暨點了點頭,看向李賢:「賢————啊不對,表兄,就前兩天咱在麟德殿吃飯,我不是尋思著跟高湯商量一下我和樂浪的事兒麼————」
「說重點。」劉建軍打斷。
這次,武攸暨語速極快:「當時襄城侯家那位三郎,在跟高湯推銷玻璃!」
李賢一愣:「那又怎麼了?」
劉建軍一把將武攸暨推開了,道:「我上次不是跟你說過麼,長安的這些個權貴在上次玻璃降價風波裡虧了點錢,雖然不至於傷筋動骨,但也算是皮癢肉疼的,他們肯定會找個地方把這個虧損補回來。」
李賢若有所思:「所以,他們看中的是高湯?」
「不是看中,是盯上了。」劉建軍搖了搖頭:「賢子,你想想,高湯是什麼人?安東都護府長史,高麗故地舊貴族的頭麪人物之一。他來長安,代表的是新附之地對大唐的歸順,是一體兩製」的門麵,朝廷對他,要禮遇,要厚賜,要彰顯天朝氣度。
「這叫什麼?這叫體麵。」
李賢點頭。
劉建軍接著道:「可咱們這些長安的勳貴、衙內們,看到的不是體麵,是肥羊,是一隻從遼東來,揣著多年積累,又剛得了朝廷賞賜,還急需在長安建立人脈、購買體麵的大肥羊。」
武攸暨在一旁連連點頭,介麵道:「冇錯!表兄,您是不知道,現在崇仁坊那邊都傳遍了,說這高麗使團,尤其是高湯和他身邊幾個管事的,手裡闊綽得很!帶來的遼東特產隻是明麵上的,私下裡不知道有多少金銀細軟。
「關鍵是,他們人生地不熟,又極想融入咱們長安的圈子,生怕被人看輕了去,這不就是最好的下手對象嗎?」
李賢皺了皺眉:「他們畢竟是朝廷的客人,更是安東都護府的官員,如此行事,未免」
「未免太不講究?」
劉建軍笑著接過話頭,「講究?講究能當飯吃,能補上他們在玻璃買賣上虧的錢?
「賢子,你是皇帝,高高在上,講究的是天下大勢,君臣體統,可底下這些人,他們講究的是實打實的利益。
「上次玻璃降價,從一夜暴富到利潤攤薄,好些人心裡正憋著火呢,如今來了這麼一夥不懂行,好麵子,又捨得花錢的遠客,你說,他們會放過這個機會?」
李賢皺了皺眉,問:「高湯————他就任由這些人擺佈?」
李賢雖然隻見過高湯幾麵,但給他的印象,一直是一個精明老練的人,他會上當嗎?
劉建軍道:「問題就出在這兒了,高湯是聰明人,更是明白人。」
李賢愕然。
劉建軍又解釋道:「所以,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處境,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他現在算不得強龍。
「他初來乍到,根基全無,既要完成朝廷的差事,又要維繫高麗舊族的體麵和潛在利益,還要應對長安方方麵麵伸過來的手,他能怎麼辦?
「硬頂?那隻會讓他和使團在長安寸步難行,甚至可能讓一體兩製」在遼東的推行平添阻礙。
「所以他隻能周旋,也隻能忍。
「這對咱們來說也算得上是個好訊息,說明一體兩製在高麗內部推行得很好,甚至高湯代表的利益群體就是一體兩製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他纔會周旋和忍讓。」
李賢露出恍然的表情。
現在的情況,長安權貴和高湯之間就相當於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李賢剛想說既然他們雙方都是願意的,那這事兒不是好事兒麼,劉建軍至於因為這事把自己叫來嗎?
但這時,劉建軍揮了揮手,道:「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是怎麼想到利用高湯的?」
李賢又不理解劉建軍在說什麼了。
「我掰開了跟你說啊。」劉建軍將手攤開,「不是我瞧不起長安這些權貴,但真要說算計人心、把握分寸、做這種既要撈足好處,又不能真正撕破臉皮的精細活兒,他們做不來。」
他頓了頓,問:「你有冇有覺得我剛纔說的詞兒有點耳熟。」
李賢當然覺得耳熟了。
劉建軍說的這些詞,他以前拿來形容過武墨。
李賢遲疑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指點他們?協調他們?
他還是冇能把武曌說出口。
「行了,你知道我一直看那老孃們兒不順眼的,咱也敞開天窗說亮話,那幫權貴們虧了錢,肯定要找地方補回來,而高湯要結交長安權貴,願意做這個冤大頭,這兩者之間的配合簡直就是————用那什麼詞兒來形容,那就叫羚羊掛角,天衣無縫!這天底下除了狄老和那老孃們兒,說實話我想不到其他人。
「但是我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那老孃們兒整天待在大安宮裡,她是怎麼知道外界的玻璃和高麗使者來長安的事兒的。」
劉建軍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按理說,大安宮裡的侍衛和婢女都換了一茬,她應該冇那麼快————」
劉建軍還冇說完,李賢就有些愧疚的打斷他:「你這個問題————或許我可以給你解答。」
劉建軍驚訝的看著李賢。
李賢語氣愧疚:「是————是母後待在大安宮無聊,我————我每次去問安的時候,都會或多或少的跟她聊————」
「你傻逼吧?!」
劉建軍「霍」的站了起來,不可思議的看著李賢。
李賢被劉建軍吼得一愣,臉上火辣辣的,既是羞愧也是尷尬。
轉眼看了武攸暨一眼,武攸暨立馬縮起了脖子,偷偷摸摸的往外麵邁。
「我————我隻是————」李賢試圖解釋,聲音卻弱了下去。
他確實冇想那麼多,每次去大安宮問安,母後總是那般沉靜溫和,偶爾問起朝中趣事、市井新物,他便也隨口說了,隻當是尋常母子間的閒談,排解她深宮寂寥。
甚至,李賢還很享受這樣的過程。
他終究還是念著那份母子情。
劉建軍胸膛起伏了幾下,顯然氣得不輕。
「行,行,過去的事兒咱先不提了,」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眼神銳利地盯著李賢,「說說你都跟她聊了些什麼?玻璃降價,權貴們虧錢憋火,高麗使團要來,還有一體兩製」————是不是都說了?」
李賢思索了一會兒,點頭,又急忙搖頭:「一體兩製冇說!」
「冇說也差不多了,那老孃們虧肯定想不到一體兩製,但她肯定拾道咱們有什麼方法打動了疲麗。」劉姿軍搖了搖頭,眉頭緊鎖。
李賢看著劉姿軍這副沉思的表情,心中的愧疚更甚,他小聲問道:「那你————打算怎麼真?」
「我不拾道。」
劉軍搖了搖頭:「這次和上次武承嗣的事虧不一樣,我找不到任何線索、任何證據證明外麵的事虧跟你母後有關,我隻是懷疑————」
李賢忍不住插嘴:「興許你懷疑錯了呢————」
「賢子。」
劉姿軍忽然看著李賢,問:「你覺得我是會對已經產生懷疑的藝,輕而易舉放過的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