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後冇有問題。
她深居大安宮,一應用度都需要侍女或侍衛提供,大安宮的婢女們都查過了,她們冇有時間也冇有機會為母後運輸錢財,而侍衛們都是李多祚將軍安排的可信、且底細乾淨的人,排查他們更加簡單。
所以,若是這次還有意外,至少母後也是和上次一樣獨善其身的。
前往,不再錯過更新
李賢心裡甚慰。
但劉建軍的表現卻有點奇怪,他愣了一瞬間,眼神中似乎閃過了一點點凝重,但很快就消失,讓李賢甚至以為是錯覺。
他笑著說:「冇事兒就好,冇事兒最好————」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學院的學生們都回來了,要跟我一起去檢閱一下他們的工作成果嗎李賢稍稍驚訝。
今歲開春的時候,劉建軍便把長安學府的男學生們派了出去,組成了「勸棉使」的隊伍,如今已是春末,春耕時節已經結束,他們是時候回來了。
李賢饒有興趣道:「噢?他們表現得怎麼樣?」
劉建軍笑著搖頭:「還不知道呢,今兒才集合,這不,你剛好來了,一起去看看。」
李賢欣然允諾。
李賢和劉建軍趕到長安學府的時候,學生們已經在廣場上集結完畢,身著統一的靛藍色棉布短打,麵龐看著比離開時黝黑了一些,也多了一些堅毅。
李賢和劉建軍並肩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台下最前列站著以薛仲璋為首的學府先生和帶隊吏員。
原本劉建軍最中意的帶隊先生是王勃,但王勃因為被李賢叫去主持科舉了,便臨時換成了薛仲璋,並且由武攸暨擔任副手。
薛仲璋如今算是掛名雷霆衛的統領,勳列縣公之位,和武攸暨一樣,都是地位尊崇,但冇什麼實權的人。
但他極擅武藝和領兵統帥,由他來帶隊,學生們的安全能得到保障。
劉建軍是長安學府的院長,所以李賢也冇有越俎代庖,在旁邊看著劉建軍主持,他冇有長篇大論,隻是簡單說了幾句「平安歸來」、「學以致用」類似的話,便開始宣佈各小隊彙報此次勸棉使的工作成果。
大部分學生的表現都堪稱優秀,他們用帶著關中腔的官話彙報著自己的工作,還有的人繪製了詳儘的圖表、采集了不同土壤的土塊、記錄生長情況的棉苗樣本,甚至還有的學生繪製了簡易的村落水係圖、田畝分佈圖等等————
「學生小隊去的是河東道絳州,當地多山,平整棉田不易,我等觀測地形後,建議農戶利用山坡台地,仿效江南梯田」之法,壘石為埂,保土蓄水,雖費工,但長遠可固水土,現已初步規劃出可墾梯田近百畝,當地農戶已自發組織開工————」
「學生等在河北道冀州,發現舊有灌溉水渠淤塞嚴重,征得縣尉同意後,組織受益農戶,以工代賑」形式疏浚了主要乾渠三十裡,不僅利於新棉田,周邊麥田亦受益,所用錢糧,部分來自地方積穀,部分由我等協調地方官府墊付,約定秋後以部分新棉或折價償還————」
一條條彙報,雖不乏生氣的理想化,但更充滿了實地摸爬滾打後的務實與巧思。
李賢隻是看著一眾學生彙報工作,就覺得這些連官話都說不太清楚的學院學生,比自己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選拔出來的所謂進士要有能力多了。
劉建軍向來能看出李賢心裡所想,他藉著一位學生彙報完畢的空檔來到了李賢身邊,拿肩膀撞了撞李賢,笑著問:「羨慕了?」
李賢笑著搖頭,語氣泛著點酸意:「是有點,朝中耗費了那麼多精力篩選出來的舉子,到頭來隻有一個馮一清被你看上,你看上他的原因還是因為他的天賦,而不是他後天所學。」
李賢說完,看向了在木台一側覈對學生報表的馮一清,他如今也換上了學府先生的服飾,處理起學生的報表來有模有樣,不見一絲生澀。
劉建軍的眼光真不錯。
「你錯了。」劉建軍笑著搖頭。
「嗯?」李賢驚詫的看著他。
現如今的大唐,估計也就劉建軍會這樣直言自己錯了,哪怕是朝中最剛直的禦史,他們也不會說自己「錯」了,而是會堅持他們纔是「對」的。
雖然這兩者的意思是一樣的。
「我教給這些學生們的是務實,這份務實,足以讓他們在一方縣城當個縣令,做個主簿,但若是真讓他們入朝拜相,還差了點火候————」說到這兒,劉建軍自嘲的笑了笑:「我不也一樣,你看朝中大事我插手麼?
「他們能治理民生,但總攬不了天下大事。」
李賢若有所思道:「可那些舉子高中之後,不也是下放到地方為官?」
「不一樣的。」劉建軍搖頭,「他們下放是為了曆練,是為了以後的高升積累經驗,但這些學生————大多隻能是止步於此了,他們學的是技」,而那些科舉高中的學子,學的更多的是術」,他們隻要學會將術」落實到實際的事」上,將來就會一飛沖天。」
李賢大概有點懂劉建軍的意思了。
然後又笑道:「你太自謙了,朝中哪次大事最後不是你力挽狂瀾?你就是懶!」
「我不一樣,」劉建軍笑,又道:「但沒關係,這次之後,我就打算讓這些學生們學真正的理」了。」
「理?」
「嗯,萬事萬物的道理,比如太陽為何東昇西落,海水為何潮漲潮落,你往頭頂上丟個石頭,又為什麼會掉在地上————」
李賢愕然道:「這————這有何道理可言?石頭掉在地上不是本該如此嗎?」
「那炊煙為何會嫋嫋升起呢?」劉建軍反問。
「這有什麼為何,自盤古開天地,輕而清者便上升為————」
李賢話還冇說完,劉建軍就道:「你看,盤古開天地是你的道理,而我想說的,就是我的道理。」
李賢愕然,問:「那你說石頭為什麼會往天上飛————」
他一時半會幾冇能想明白劉建軍的話,甚至嘴飄說成了石頭向天上飛。
劉建軍一樂:「你這話說的,石頭能往天上飛,那肯定是有人扔得唄!」
李賢剛想說點什麼,便看到學生隊伍中一片喧嘩。
劉建軍也皺了皺眉,朝著那邊走去。
站在馮一清麵前的男學生季賢認識,正是那位兄長戰死在營州城的趙尺,李賢還對他頗有好感口劉建軍走過去問:「怎麼了?」
趙尺答道:「院長————學生趙尺,率隊於渭南縣勸棉,覈定新辟棉田————一百二十畝。」
李賢聽了那麼多學生彙報,已經大致對勸棉有了一些瞭解,這個數字,在所有小隊中屬於中下口甚至若是算上渭南縣靠近長安,地理條件相對較好這個條件,這個成績都算是差的了。
劉建軍顯然也聽出來了,挑了挑眉,道:「隻有這點?渭南戶籍繁盛,水利亦稱便利,阻力在何處?」
趙尺依舊低著頭,語氣有些不安:「阻力————主要來自當地幾家大戶,他們————不願讓出沿河灌溉便利的熟地改種新棉,更不願佃戶將精力分散,學生等人多次勸說,講明朝廷優撫、棉利可觀,但他們————不為所動,甚至有家丁驅趕前來聽講的農戶。」
李賢眉頭微蹙。
地方豪紳阻撓新政的事兒並不鮮見,他也想聽聽這位學生是怎麼應對的。
趙尺繼續道:「後來————後來學生髮現,其中阻撓最甚的周氏,其家主周茂,暗中與長安某些商戶往來密切,似乎————似乎在囤積居奇,哄擡糧價,今春旱象已顯,周家卻囤積糧倉,待價而沽。
「學生氣憤不過,便————便聯合了幾戶深受其害、願意種棉的農戶,趁夜————寫了揭帖,張貼於縣衙門口、市集要道,揭露周家劣跡,並————並鼓動受欺壓的農戶聯名向縣衙陳情。」
此言一出,廣場上一片寂靜。
揭帖?鼓動聯名陳情?
這事兒往小了說是煽動民情,乾預地方司法,往大了說,甚至說是聚眾造反都不為過!
李賢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為政力求平穩,最忌地方生亂。
趙尺此舉,或許出於義憤,但方法激進,一旦失控,極易引發民變或官民對立,將小事釀成大禍,而且,這完全違背了朝廷派遣「勸棉使」穩定推廣新作物的初衷。
「胡鬨!」李賢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怒意,「爾等奉旨勸棉,當以宣導、示範為本!誰許你們擅寫揭帖,鼓譟民情?地方訴訟,自有官府法度!若人人皆如你這般行事,朝廷政令如何推行?地方秩序何存?!
「趙尺,你兄長為國捐軀,朕與鄭國公念你忠烈之後,予你求學上進之機,是望你成才報國,而非如此莽撞,行此險釁之事!你太讓朕失望了!」
如果說之前的學生是讓李賢覺得驚豔的話,那趙尺,就讓李賢有些失望了。
他想起上次和女學生那邊的爭吵,起因似乎也是因為趙尺摔壞了崔家小娘子的鐲子這事兒嚴格說起來也是趙尺的過失,隻不過劉建軍將他包庇了起來。
趙尺被李賢的話嚇到了,「撲通」一聲跪倒在了木台上,他身後的幾個學生也是齊刷刷的跪了一排。
「趙尺,起來說話。」
這次,還是劉建軍先開口,他皺著眉頭,道:「把你到渭南縣後所見所聞,事無钜細,再說一遍,重點說你們做了什麼,周家做了什麼,縣衙又做了什麼,不要你的判斷,隻要事實。」
趙尺偷偷看了一眼李賢,李賢不動聲色的轉過頭。
這次,趙尺才偷偷站起來,小聲道:「學生小隊三月中抵達渭南縣,該縣去歲收成便不好,今春至今未降透雨,渭河支流水位很低,許多陂塘見底,我等按章程,先拜會縣衙,呈交文,縣令————縣令倒是客氣,給了蓋印的公文,讓我們自去各村宣導。」
李賢不動聲色的聽著。
到目前為止,趙尺的行為倒是冇有逾矩。
「真正的麻煩,是從我們找到願意試種的十三戶人家,開始劃定田畝時開始的。」
趙尺的聲音低沉下去。
「這十三戶的田,大多靠近周家莊子的地界,或是共用一條周家出錢修繕過的水渠,周家的管事帶著家奴來了,說他們的水渠,非周家佃戶不得引水,若要引水,一畝棉田,秋後需分三成乾花給周家作為水費。」
「三成?!」武攸暨在一旁驚呼,「你當時怎麼不說?」
李賢瞪了他一眼,武攸暨立馬不說話了。
隨後,李賢又看向趙尺,溫聲道:「你接著說。」
察覺到李賢語氣裡的放鬆,趙尺精神一震,急忙說道:「是!三成農戶自然不願,學生就去找周家家主理論,他閉門不見,隻讓管事傳話,說地有地規,水有水法,朝廷讓種新花是好事,但不能亂了鄉裡的規矩」。
「學生又回頭去找縣令,縣令卻說————說民間水利糾紛,官府不便強行乾預,讓雙方自行協商,或————或讓我們另尋不依賴周家水利的田地。」
趙尺的臉上露出苦澀:「渭南地勢,水利便利的田地,近半與周家產業相連,我們試圖尋找其他水源,帶領農戶挖掘深井,但——地下水位也低,出水量極小,根本不夠灌溉。
「時間一天天過去,春播的時辰快過了,那十三戶裡,有七戶頂不住壓力,悄悄退了,剩下的六戶,都是最窮苦、彆無活路的。」
說到這兒,趙尺的眼睛有些發紅,道:「學生無能,眼看任務要完不成,心裡焦躁。
「一日在縣衙外,又聽見兩個吏閒聊,說周家糧倉今年修得格外高大,存糧怕是夠全縣人吃兩年,如今市麵上糧價已開始擡頭————學生一時激憤,覺得此等大戶,在天旱時不思賑濟鄉裡,反借水利敲骨吸髓、囤糧待價,實在————實在可恨,便————便連夜寫了揭帖,列舉周家所為,又鼓動那六戶和另外一些受過周家欺壓的農戶,聯名寫了陳情,一起遞到了縣衙鼓架上。」
「然後呢?」劉建軍問,臉色已經變得有些冰寒。
「結果————縣令大為光火,當堂斥責學生煽惑鄉民,乾預公事」,幾乎要將學生鎖拿,是隨行的王文苦苦求情,又亮出學生天子門生」的身份,縣令才勉強壓下火氣,但勒令我等即刻離開渭南,不得再生事端。
「而那六戶農戶,在學生被逐出縣境後,命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彙報完畢,廣場上鴉雀無聲。
許多學生臉上露出憤慨又無奈的神情,他們在外也或多或少遇到過地方勢力的刁難,但像趙尺這樣直接衝突、最後狼狽而回的,卻是唯一。
李賢的眉頭也緊緊鎖著,憤怒稍減,但鬱結更深。
趙尺固然方法愚蠢,觸犯禁忌,可渭南周家的霸道、地方官的庸碌綏靖、天時地利的雙重不利,纔是讓朝廷善政寸步難行的真正罪魁禍首。
這比單純的抗命更讓人頭痛。
「所以,你便自作聰明,行此險招,非但於事無補,反累自身,更可能陷那幾戶農戶於更不堪之境地?」劉建軍聲音依舊平靜,「你可知,你這揭帖一遞,縣令為平息事態,最快之法是何?不是懲處周家,而是嚴懲那帶頭簽名的農戶,以做效尤!
「你這不是幫他們,是害了他們!」
麵對劉建軍的斥責,趙尺臉上立馬露出了愧疚之色,垂首道:「學生————學生知錯————」
這時,劉建軍歎了口氣,轉頭看向李賢,道:「陛下,趙尺有罪,其行當罰,他錯在年輕氣盛,不識時務,更錯在將院裡教的道理,直接拿到了最複雜汙糟的人情世故裡去硬碰,以為一腔熱血、幾張紙就能盪滌不平————」
劉建軍每說一個字,趙尺的臉色就慘白幾分。
但劉建軍頓了頓,又看向趙尺,道:「但,渭南縣周家倚仗天旱,以水利挾持鄉裡,盤剝農戶,囤積居奇,是否屬實?」
趙尺愕然,隨後用力點頭:「學生所言,句句是實!可尋當地農戶對質!」
劉建軍又道:「縣令麵對此情,是否以不便乾預」推諉,任由豪強坐大,致使朝廷勸棉之政近乎癱瘓?」
「————是。」
說到這兒,劉建軍看向李賢,拱手道:「陛下,趙尺之過,在於方法,而渭南之弊,在於情政與豪強。
「趙尺該罰,以做效尤,明紀律,但渭南之事,亦不可不察。
「若各地豪強皆效仿周家,借天時地利盤剝小民、阻撓新政,則朝廷惠農之策,終將成一紙空文,實惠落不到該得的百姓頭上,天長日久,恐損陛下聖德,傷朝廷威信。」
李賢聽到這兒,就知道劉建軍又打算「包庇」趙尺了。
劉建軍這個人很奇怪,他似乎有自己的一套評判標準,他話裡雖然說著「趙尺該罰,以做效尤」,但李賢知道,這所謂的罰,估計又隻是長安學府內部的懲罰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道:「這長安學府是你說了算,你都這麼說了,我還能怎麼辦?」
劉建軍罕見的搖了搖頭,道:「趙尺也得罰,他做事不經過腦子,便罰他禁足於學府後山勞作反思,無令不得出,等候發落。」
李賢剛想說這事兒錯不在趙尺,但看了看劉建軍強硬的態度,就知道他的確是打算懲戒趙尺了。
劉建軍又道:「至於其所報渭南周家之事————臣請派得力乾員,持陛下密旨或臣之手令,再赴渭南,不驚動縣衙,暗中詳查。
「一查周家水利壟斷、囤糧擡價之事真偽與細節,二查縣令在此事中,是真無力,還是————另有所圖。
「若情況屬實,則當以雷霆手段處置周家,以正視聽,為朝廷新政立威,同時,也對渭南縣令乃至京中官員,敲一記警鐘。」
李賢聽到這兒,聽出了些許的不對勁,問道:「你懷疑這裡麵還牽扯到了更深的人?」
「不確定,」劉建軍搖了搖頭,曬然一笑:「就是最近發生的事兒有點多,不想放過一絲可能存在的隱患————畢竟我現在這生活過得滋潤得很,若是你這邊真出了什麼問題,我肯定是死得最慘的那個。」
不知為何,李賢總覺得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隱隱的凜冽。
他沉默了一陣。
然後笑著搖頭:「那行,準奏。」
「對了,賢子。」劉建軍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換回了一貫的稱呼,問道:「你還記得精鹽麼?」
李賢疑惑地看著他。
「前段時間工藝改良了一點,我往裡邊加了些搗碎的海藻,那玩意兒能預防大脖子病,你宮裡不是也一直用的精鹽麼,要換成新的嗎?」
李賢啞然失笑:「這種小事你跟我說做什麼?跟尚食局的人知會一聲不就行了?」
劉建軍也笑:「那不是你剛好在這兒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