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色已晚,諸位使臣遠來勞頓,且飲宴至此。兩國大事,非一朝一夕可定,貴使可先細細思量鄭國公所言,待貴使思慮周詳,朕再與諸卿,與貴使詳談。」李賢最後說道。
事情到了這裡,李賢覺得第二次的談判應該也就落下帷幕了。
按照劉建軍等人的推測,這位高湯雖是高麗王爵,但肯定是做不了這麼大的主的,現在應該就要返回高麗,向高麗王彙報此事,然後繼續接下來的第三輪談判了。
但讓李賢冇想到的是,高湯略微遲疑了一瞬間,便起身離席,躬身問道:
」
陛下天恩,外臣感激不儘。
「鄭國公所提之策,確需仔細斟酌,然則,外臣奉王命而來,肩負重托,歸期亦有所限,不知————陛下可否示下,下次召見外臣,共商國是,定於何時?外臣也好早做準備,並傳信回稟我王。」
此言一出,殿內的大唐君臣們交換了一下眼色。
高湯顯然也聽出了李賢方纔這段話裡的逐客之意,但讓人冇想到的是,他竟然會主動邀約下一次談判。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這高湯之前幾天都穩坐釣魚台,怎麼今日就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
高麗內部————又出問題了?
這個想法剛出現在李賢腦海裡,劉建軍就站了出來,道:「高使臣,彆急嘛!若說下一次談判,恐怕最起碼就得來年的陽春三月之後了,新春伊始,大唐諸多事務都需處理————」
他頓了頓,笑著看向高湯:「當然,這也給了貴國使臣往返一趟充足的時間,路上不用那麼趕嘛。」
高湯追問道:「陽春三月?今年方纔秋落,甚至都還冇入冬,為何要到來年的三月?」
劉建軍笑著答:「說來湊巧了,不纔在下,五天後就要大婚了,某雖不才,但也是大唐宰相鄭國公,朝中同僚多會賣某一個麵子前來參禮,這婚宴一辦起來,熱熱鬨鬨的,時間不就過去了麼?」
高湯臉上勉強擠出一些笑容,道:「國公大婚,自是喜事————然兩國議和,關乎萬千生靈,豈可因私廢公?若國公府上事務繁忙,可否——可否請陛下與宰相諸位,先行商談?」
劉建軍臉上恰當的露出一些不滿。
高湯連忙補充:「外臣懇請,三日————三日後便可!鄭國公大婚是在五日後,如此,還留有時間讓鄭國公籌備婚宴————如何?」
劉建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豎起眉毛,道:「不行!不行!光是籌備、宴請、接待各路賓客,冇一兩個月都忙不完,三天?三天後我還在試新郎官的吉服————」
這時,李賢看到了劉建軍眼神裡的暗示,立馬輕咳了一聲打斷:「行了,三日後便三日後吧,鄭國公婚事確需籌備,但時間趕緊一些也來得及。
「高使臣與諸位不妨暫息焦躁,安心在長安住下。待朕與政事堂議定,三日後自會召見貴使,今日宴席,便到此吧。
聽到李賢這麼說,高湯瞬間驚喜,帶領使團眾人躬身行禮:「外臣遵旨!謝陛下賜宴。」
這次高湯退去後,諸位宰相和劉建軍都留了下來,隻有武攸暨打著陪同的幌子,陪著高麗使者團走了出去。
殿內清淨下來後,劉建軍率先道:「看來高麗那邊又出什麼變故了。」
——
眾人點頭,對這點意見一致。
而這時,之前被蘇良嗣叫出去的內侍小步急趨而來,彙報導:「奴婢方纔去鴻臚寺問過了,今日早晨確有高麗信使來訪,因此事發生在早朝之後,故而冇來得及————」
蘇良嗣揮了揮手就打斷了內侍的話,看向眾人道:「這下肯定了。」
姚崇則是略顯擔憂說道:「所以————高麗內部具體是出了什麼問題?」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眾人也開始紛紛猜測起來。
但這時,劉建軍卻忽然道:「咱們有必要去搞清楚高麗內部發生什麼了嗎?
「」
眾人不解的看著他。
劉建軍接著道:「眼下是什麼個情況?咱們已經設想跟高麗說了,可以說圖窮匕見的匕已經現了!但那個高湯,竟然還想在三日後洽談,這說明什麼?」
張柬之等人皺眉看著他,臉上頓時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倒是李賢有點不明白劉建軍在打什麼啞謎了,問道:「說明瞭什麼?」
劉建軍拍手笑道:「還得是賢子你懂得捧哏。」
李賢麵色一窒,他想說這不是捧哏來著。
但劉建軍又接著道:「說明,那位高麗王已經把談判的底限交給了這位高湯————換句話說,高湯現在自己就能做主這次的談判—一隻要咱們開出的條件在高麗王劃出的底限之上!
「所以,現在的重點不是高麗內部發生了什麼,而是————高麗王給高湯的底線是什麼!」
這次,張柬之等人臉上已經出現驚疑不定的神色,甚至那份驚疑不定之下,還隱隱有著狂喜。
李賢剛想追問底線是什麼,但忽然,劉建軍就轉過頭看著他,拱手,做了個標準的臣子禮儀,高呼道:「恭喜陛下,開疆拓土兩千裡!」
劉建軍一開頭,張束之等人臉上的喜色終於再也掩飾不住,紛紛起身離席,對著李賢躬身拱手,高呼:「恭喜陛下,開疆拓土兩千裡!」
這次,李賢算是徹底懵了。
但劉建軍儼然一副主人的模樣,看向眾人,笑著道:「既然高麗這邊的事情解決了,那諸公便早些回家歇息吧————對了,五日後彆忘了參加晚輩的婚宴啊!」
眾人哈哈大笑,拱手道喜,便一個個離開了麟德殿。
等到殿內又隻剩下李賢和劉建軍,李賢這纔沒忍住好奇,問道:「你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怎麼就開疆拓土兩千裡了?」
李賢隱約知道劉建軍所說的兩千裡是指高麗一高麗現如今的疆域東西跨度便約是兩千裡。
劉建軍坐下來,笑著道:「我問你,有句話是不是叫做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賢點頭,這話是出自《孫子兵法·九變篇》,李賢雖然對兵法研究頗少,但這種相當出名的篇章還是記得的。
「咱們長安和高麗隔了多遠?訊息傳遞本就閉塞,所以,高麗王會儘可能簡明扼要的說明高麗內部的情況————」劉建軍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但,這些都不重要!」
李賢愕然,這怎麼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高麗內部的情況現在肯定極其危險,甚至到了快要亡國滅種的地步,否則高湯也不會那麼著急的要再次談判,甚至都等不到來年三月了。
「你想想,在這種情況下,高麗王給高湯的談判權力會是什麼?」
李賢隱隱有些聽懂劉建軍的話了,心跳很不爭氣的漏跳了一拍。
李賢當然明白劉建軍的意思,邊疆路遠,想要來回傳遞訊息根本來不及,所以,高麗王會以最壞的打算來考慮和大唐一方的談判,能給到高湯的底線,也絕對是高麗最壞的結果。
而劉建軍方纔說了,高麗甚至都要到了亡國滅種的地步————
「所以,高湯的底線,就是冇有底線!」劉建軍目光灼灼的看著李賢,道:「隻要能不亡國滅種,咱們把他們當成泥巴隨意揉捏都行!
「一體兩製,也絕對冇有任何問題。
「所以,我才說恭喜你開疆拓土兩千裡。」
說到這兒,劉建軍有些感慨的靠過來,攬著李賢的肩膀道:「賢子,我發現你還真是個有大氣運的人,說實話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高麗為什麼會遇到這樣的危機————就像突厥人本不應該打過來一樣,是變數。
「當然,那次的事兒已經有瞭解釋,是因為武承嗣他們通敵。
「可高麗呢?
「我想了許久,隻能將這事兒歸咎在國內城失守上,或許是國內城失守導致了一係列變故,讓高麗走上了窮途末路。」
李賢失笑:「高麗本就是一個多民族小國,那麼多種人,那麼多種不同的信仰和文化,集中在那幺小的領土上,出現問題有什麼奇怪的?你如何就確定是國內城導致的呢?
「再說了,就算是國內城————那打下國內城的首功不也還是你麼?
「所以,說到底,有大氣運的人是你,而我最大的氣運,是在巴州遇到了你。」
劉建軍嘿嘿一笑站起身:「整那麼煽情做什麼?回頭搞定了高麗的事兒,記得來吃喜酒啊!」
然後背對著李賢,揮了揮手就踏出了麟德殿。
三日的時間轉瞬即逝。
麟德殿再次被佈置為談判場所,隻是這一次,撤去了多餘的酒宴裝飾,殿內氣氛明顯比前兩次更加嚴肅而直接。
李賢端坐禦案之後,張柬之、姚崇、劉建軍、蘇良嗣等重臣分列在一側,高麗使團方麵,高湯帶領著主要副使及一名負責記錄的記官出席,坐在另一側,樂浪公主並未在場。
看來,高麗一方也意識到了今日的談判是一場純粹的政治交鋒。
高湯今日的神情,比三日前宴席上更加凝重,甚至透著一絲疲倦,他行禮之後,冇有像上次那樣迂迴試探,而是開門見山:「陛下,諸位相公,鄭國公。三日前,鄭國公所提一體兩製之策,外臣已連夜深思,並與副使等反覆推敲。
「此策————確乎前所未有,關乎我高麗國體命脈。」
他頓了頓,像是在跟自己做著某種妥協,道:「我王確有誠心,願與大唐永結盟好,息止兵戈。然一體」之議,涉及根本,外臣鬥膽,敢問陛下與諸位相公,此策之中,具體何為一體」,何為兩製」?我高麗王室、宗廟、官吏、
百姓,於一體」之下,將處何地?於兩製」之內,又有幾何自主之權?還請明示。」
李賢心中一震,果然,劉建軍猜的冇錯。
高湯這番話,已經等於默認了「一體兩製」這個框架可以作為談判基礎,現在開始進入討價還價的實質階段。
李賢微微頷首,看了張柬之一眼。
張柬之會意,他拿起一份早已備好的文綱要,說道:「高使臣問得好。所謂一體」,首要在於名分與大政。其一,高麗王需去帝號,接受大唐皇帝冊封,為大唐安東都護府轄高麗國王」,永為大唐藩屏,此乃正名分,定君臣。
「其二,外交、國防、關稅及重要礦產山林之權,收歸大唐安東都護府直轄,以確保邊疆永固、資源統籌,此乃收關防,固根本。
「其三,大唐律法為根本法,高麗可保留部分不與大唐律衝突之舊俗舊法,然涉及謀逆、通敵、重刑等案,終審權在大唐,此乃明法度,保公正。」
每說一條,高湯的臉色就更白一分,但他緊緊抿著嘴唇,冇有打斷。
張柬之繼續道:「所謂兩製」,便是在此一體」框架之下,予高麗相當之自治空間。高麗王室尊榮不減,宗廟祭祀如常,內部官吏任免、民政治理、除歸一體」之部分的賦稅征收、文化教育等事務,原則上由高麗王及其臣屬自主,大唐派駐之長史、司馬等官,主要起監督、聯絡、協助教化之責,非直接乾預日常行政。
「此外,大唐將協助高麗興修水利,推廣農桑良種,開放商路,共享部分技藝,以助高麗民生富足。」
這時,劉建軍起身道:「高使者,看得出來你是個聰明人,既然都是聰明人,大家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們高麗內部出了什麼問題,竟讓你們想到了用和親來求和這樣的方法?」
高湯明顯愕然了一陣,但隨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苦澀一笑:「謝鄭國公讚譽,隻可惜高麗就我一個聰明人,但大唐————滿堂皆是。
「我聽聞在長安的僅僅還隻是大唐宰相的半數之數,皇帝陛下甚至還留了更多的宰相班底治理洛陽。」說到這兒,他的眼神中流露出豔羨之色,道:若我高麗,能如大唐一般富饒,若我高麗,能如大唐一般人才濟濟————」
李賢正想說些什麼,但他忽然深深的歎了口氣,道:「既然鄭國公如此快人快語,那下國使臣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高麗小國寡民,兼之國內族群混雜,百濟、新羅遺民未附,鞋鞨諸部時叛時降,去歲國內城一失,北門洞開,營州唐軍虎視眈眈,此乃外患。
「然外患雖急,內憂更甚。
「我王————數月前突發風疾,臥榻難起,雖神智尚清,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王世子年幼,諸宗室、權臣各懷心思。北境數城守將已不聽平壤調遣,南境百濟遺民首領近日接連遇刺,局勢混沌——.有人,想趁亂火中取栗,甚至引外兵自重,甚至其中還有日本國的影子————」
他這番話,雖未直言,但已將高麗危如累卵的處境勾勒得清清楚楚。
主君病重,少主年幼,權臣窺伺,邊將離心,地方動盪,還有不明勢力在暗處攪動風雲。任何一個問題單獨出現都足以讓一國焦頭爛額,如今數症併發,確實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
難怪他們不惜一切代價要求和,甚至病急亂投醫到想用和親來綁定大唐。
「外使最初前來,隻是抱著和親以求國內城的想法,若得國內城,我高麗外患儘除,屆時,慢慢處理內憂便是。」說這話的時候,高湯眼神裡滿是自信,彷彿國內城的內憂在他眼裡算不得什麼似的。
但隨後,他麵色一苦:「可誰曾想短短數月時間,情況竟急轉直下————
「王上的病情雖未惡化,然平壤城內,流言四起,皆言王上已然不豫。有宗室勾結北境將領,以清君側、保社稷」為名,私調兵馬,向南移動,南境百濟遺民之地,非但首領遇刺,更有數股人馬打出複國」旗號,阻斷商路,襲擊官衙。
「甚至————甚至南邊海上的倭國船隻,近來也頻繁出現在我沿海,與某些地方勢力接觸頻頻,其心叵測!」
他猛地擡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看向李賢,又掃過張柬之、劉建軍等人,語氣近乎絕望:「外臣離國不過月餘,局勢竟糜爛至此!
「如今高麗,外有大唐雄兵壓境,內有宗室將領疑似謀逆,地方遺民思動,外寇倭人凱覦————已是四麵楚歌,危若累卵!
「我王————我王手詔,命外臣不惜一切,務必求得大唐止兵,並————懇請上國,念在往昔藩屬情分,能施以援手,助我高麗平息內亂,保我王氏宗廟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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