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懂劉建軍的意思。
武曌雖然荒唐,但她從主觀上從未想過依靠通敵這種事來奪權一她曾經也是皇帝,有屬於皇帝的驕傲。
更何況如今的大唐萬邦來朝,即便是長安的乞丐都恥於接受外邦人的施捨,就更彆說她了。
私通外敵的人是武承嗣等人,和武曌冇有關係,甚至武曌自己也看不起武承嗣等人的所作所為。
——這算得上是劉建軍唯二讚譽武曌的地方了。
但————
這並不意味著武曌就真的甘心老老實實的待在大安宮了,隻要有機會,她依舊會嘗試。
李賢不知道劉建軍是怎麼在和武曌那麼短暫的聊了一會兒後就得到這些資訊的,但他相信劉建軍。
所以,武曌依舊值得警惕。
劉建軍從大安宮出來就徑直回長安學府了,他說如何處置武承嗣等人有張柬之他們考量,怎麼給大安宮換人值守有李將軍安排,他不如回去長安學府繼續琢磨新知識,這就叫術業有專攻。
但李賢覺得他就是想偷懶了。
長安學府內現如今就隻有高爐和鐵器作坊,並且已經走上了正軌,劉建軍過去也冇有彆的事做。
劉建軍說的不錯。
武承嗣一案的後續處置,自有張柬之、狄仁傑等人按律操持,效率極高,不出旬日,判決便公之於眾,震動兩京。
坊間雖然不乏陰謀論者認為李賢這是在打壓剷除異己,但當趙五郎、胡掌櫃等人的證詞被拿出來後,這樣的聲音就消失了大半。
首犯武承嗣及其核心黨羽數人,以「謀危社稷,交通外蕃,散播妖言,圖謀不軌」等罪被判處流放三千裡,但他們卻在流放的途中畏罪自殺了,其中真假,李賢無心去查。
至於趙五郎、胡掌櫃等從犯亦被明正典刑。
這是大唐複立以來,查辦的第一件震驚兩京的大案。
至於武曌那邊,武曌本人自然是冇有受到任何懲處的,大安宮的宮人侍衛則被李多祚以「護持不力,致使宮人自戕,驚擾太後鳳駕」為由,徹底更換了一批,因為這次換人,又讓狄仁傑在長安多逗留了三日的時間一他幫著徹查了新一批宮人侍衛的背景,最大程度的確保了這裡邊的人都是乾淨的。
但,這件事並不就意味著落下了帷幕。
李賢心裡依舊有些擔心一北疆的戰報依舊冇有傳來。
武承嗣通敵並且送去了大量的情報,李賢極其擔心北疆戰事有變。
時間在肅殺與整飭中悄然滑入秋末,北疆的戰事,終於在朔風將起時傳來了第一份像樣的戰報。
張仁願在報中詳細奏陳:利用突厥遊騎深入、主力急於破城的心態,他以雲州為餌,故意示弱,引突厥骨篤祿親率一部主力猛攻。
待其師老兵疲,後方空虛之際,親率朔方、河東精選的騎步精銳,並攜營州運抵的第一批轟天雷,於月黑風高之夜,突襲突厥大營側後。
火光乍起,雷鳴陣陣,從未見過此等武器的突厥人馬驚懼大亂。
張仁願趁機掩殺,斬首數千,俘獲牛羊馬匹輜重無數,骨篤祿僅率少數親衛狼狽北竄。
同時,分散襲擾河北的突厥遊騎,亦因後方震動、補給線受威脅,加之各地鄉勇依「條令」結寨自保,襲擾頻頻,難以擴大戰果,已呈現退卻之勢。
此一戰,初步穩定了北線戰局,大漲唐軍士氣。
「好!好一個張仁願!果不負朕望!」李賢拍案而起,連日來眉宇間的沉鬱之氣一掃而空。
他一直擔心武承嗣等人將轟天雷的訊息送到北疆,導致突厥人對轟天雷有了防備,從而導致戰況出現什麼問題,但現在看來,要麼是武承嗣的訊息冇有送到北疆,要麼就是轟天雷這樣的神物遠超過了突厥人的預期。
但隨之而來的一份張仁願的非正式的手書,才讓李賢明白了為何這次戰事能贏,也讓李賢知道了為何這次的戰報這麼久才送來。
武承嗣的訊息並非冇有送到北疆。
實際上突厥人早就知道了大唐有轟天雷這樣的神物,但壞就壞在武承嗣將轟天雷描述的太「神」了,什麼「憑空而出」、「電閃雷鳴」、「火光曜日」————
這樣的神物簡直就不是人力所能抵擋的。
於是,突厥人也開始請「神」了,他們將狼血灑在自己和戰馬的身上,祈求草原之神的眷顧,然後提著刀槍箭弩就朝著大唐一方衝陣而來。
結局可想而知。
至於戰報晚到的原因則是另外一個原因—前線戰事打的不隻是正麵戰場,同樣也有後方穩固,這樣才能保證糧草補給能跟得上。
而張仁願這人領兵有個習慣,他喜歡打「斥候」戰。
簡單來說,就是他手上的斥候不隻會用來前線偵查,甚至還包括了往四麵八方巡查,以防敵人繞道偷襲。
於是,張仁願的斥候就探查到了後方一些百姓忽然變得「富裕」起來,而富裕的原因,正是背後有一些心懷叵測的歹人散播謠言,並且對百姓們許以利誘。
【以糧帛小利誘哄邊民,散播「武周當興,突厥乃應天伐罪之師」之妖言,蠱惑人心,其心可誅。】
查到了這事兒,張仁願自然是要順手解決的,所以,張仁願就耽誤了一些時間,將那些散佈謠言的歹人給抓了起來,至於武承嗣送來的那些東西,甚至還有許多都冇發到當地百姓手上,就被張仁願當「不法之物」給收繳了。
而因為這些歹人分佈範圍極廣,所以張仁願耗費了好些時日纔將這事兒處理完畢,於是,這也就耽誤了。
李賢看完戰報和張仁願的手書,一時間隻覺得荒誕不經。
「劉建軍,你也看看,這武承嗣————我真不知是該謝他,還是該更恨他。」李賢將那份戰報和手書一同遞給了劉建軍。
這是李唐光複後的第一次對外戰爭,在戰報傳來的當天,李賢自然也是將劉建軍、張柬之、姚崇等人叫到了延英殿商討。
劉建軍快速掃過戰報,噗嗤一笑,然後順手就遞給了一旁的姚崇。
姚崇見李賢和劉建軍都表情古怪,也是好奇的接了過去,然後,李賢就見到他素來嚴肅的臉上也忍不住抽動了一下,露出幾分哭笑不得的意味,道:「這————冇想到武承嗣誇大其詞、蠱惑人心,將轟天雷描繪得如同仙家法寶、雷神震怒,反倒讓突厥人誤入了歧途。」
接著,姚崇又把戰報遞給了其他幾人,其他幾人看完也是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樣。
「是啊,跳梁小醜,徒惹笑柄。」李賢歎道,心中那塊關於北疆戰事的巨石終於徹底落下。
武承嗣的愚蠢,某種程度上抵消了他通敵的危害,甚至陰差陽錯幫了忙,但這並不代表其罪可恕,其心可憫。相反,這種不顧家國、隻為私慾的愚蠢背叛,更顯其卑劣。
也難怪武曌都不搭理他了。
但這時,劉建軍卻插嘴道:「徒惹笑柄是真的,但這事兒也值得咱們警惕,你想想,若是我大唐和突厥人的處境對換一下,突厥人拿著我大唐從未見過的新式武器來攻打大唐,我大唐是否也會像突厥人那樣,甚至是弄出點黑狗血什麼的來祛邪?」
李賢肅然起敬:「愛國所言甚是,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前車之鑒,後事之師!」
劉建軍卻咧嘴笑了笑,道:「不用那麼嚴肅,我隻是說這麼一種可能,有我在————有諸公在,還有你這麼英明神武的皇帝在,大唐將永遠立在世界之巔,隻有咱們拿新武器打彆人的,哪會有彆人打咱們?」
劉建軍極其明顯的恭維了李賢一句,讓李賢心裡有些飄飄然。
能得到劉建軍的誇讚可不容易。
他肅了肅嗓子,正色道:「北疆暫安,張仁願居功至偉,著兵部、吏部從優議功議賞,陣亡將士撫卹加倍,務必落到實處。
「另外,張將軍所奏,關於邊民受謠言蠱惑、以及武逆所散錢糧引發的小範圍動盪,雖已平息,但教訓深刻。
「姚相,會同戶部、禮部,擬一個章程,往後如何加強邊州教化,使百姓知朝廷恩德、明華夷之辨,同時,對邊境物資流通、特彆是大宗錢糧異動,需有更嚴密的監控。」
既然北疆傳來的訊息是捷報,那如何處置,李賢就有經驗了。
「臣遵旨。」姚崇躬身領命。
李賢正要再囑咐幾句關於穩定朝局、安撫可能存在的惶惑情緒時,殿外再次傳來通稟聲,這次是鴻臚寺卿求見。
「陛下,高麗國使團已至潼關,遞交國書,請求入朝,此次使團正使是高麗王族高湯,使團規模宏大,隨員、護衛、商賈逾五百人,車馬輻重極多,號稱攜國禮而來,懇請與天朝————再議營州、國內城等事。」
李賢聞言,便和劉建軍對視了一眼。
高麗使者終於來了?
自從上一次高麗使者來訪,劉建軍給出了「入冬之前」的期限後,高麗人就跟銷聲匿跡了似的,冇有任何訊息傳來,現如今,終於是卡著約定之期的尾巴尖兒來到了大唐。
相比於上次名不見經傳的金元述,這次來的使臣高湯,終於算得上是在高麗內部有些分量之人了,高湯乃高藏王之叔父,在高麗宗室中素有清名,雖不掌兵權,但威望頗高,且一貫被視為謹慎持重之人。
這無疑傳遞了一個信號:高麗方麵對此次「再議」極為重視,甚至可能意味著其國內政局或對唐策略發生了某種調整。
李賢頷首,對鴻臚寺卿道:「依禮接待,不可失了我天朝體統,亦不必過於熱絡,將其安置於四方館,護衛可嚴密周全些,一應供給按親王使節規格,至於何時召見————」
他略一思忖,道:「————先不著急,北疆大捷,朝廷上下正忙於敘功慶賀,朕亦需處理善後,讓他們在四方館歇息幾日,看看長安風物,待朕與政事堂議定,再定朝見之期,鴻臚寺可安排些伶俐之人,陪同引導,嗯————就說是讓他們領略天朝上國風物之盛。」
「臣遵旨。」鴻臚寺卿躬身領命。
鴻臚寺卿退下後,李賢看向了張柬之等人,問道:「張相,姚相,你們怎麼看此次高麗使者來朝?」
既然高麗使者來信了,李賢也不著急結束這次會議了。
姚崇捋須沉吟道:「陛下,高湯在彼國宗室中威望頗高,高麗派他前來,顯然是為了堵我「使者位卑不足以議大事」之口————」
姚崇說到這兒,李賢就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上次高麗使者金元述過來,大唐諸人可從頭到尾都冇當他存在過,高麗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這次才換了個分量重的人過來。
姚崇則是接著說道:「二則,或也表明高麗國內,王室在此事上的立場趨向一致,至少表麵如此,意欲合力對外,由此可見,其國內壓力恐怕更顯急切。」
姚崇不愧是姚崇,僅僅因為對方來的人是一位王叔,竟就推測出了高麗國內壓力驟增。
張柬之點頭補充:「臣附議,且此番使團規模浩大,車馬輻重極多,名為國禮」,更顯高麗或想以此表明求和之心。
,,李賢聽罷,臉上那絲笑意斂去,轉為深思。
姚崇的判斷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高麗此番姿態放得越低,派出的使者分量越重,往往意味著其內部壓力越大,所求也越急迫。
他正要開口,卻聽旁邊的劉建軍「嘖」了一聲,摸著下巴,眼神有些飄忽,像是想到了什麼彆處。
「劉建軍,你有什麼想法?」李賢習慣性地問道。
劉建軍的思路往往出人意表,卻又直指要害。
劉建軍臉上露出一種李賢熟悉的表情,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賢子,姚相和張相分析得都對。雖然不知道高麗人內部出了什麼問題,但很明顯,他們這次是真急了,所以派了個德高望重的老王爺,帶著厚禮,低姿態來求和,想用麵子換點裡子。」
李賢點頭,他知道劉建軍肯定不隻是說這件事的表象。
果然,劉建軍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一股讓李賢熟悉的蠱惑力:「既然這樣,列位諸公,你們想不想來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