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蜀話啊。
李賢一瞬間就意識到了這個少年郎是誰——劉老三的兒子,劉二狗。
或者現在該叫劉建國。
上次劉老三給劉建軍的信裡,提到了劉二狗改名的事兒,劉建軍還說改成這名字豈不是比他還大了。
劉建國一路小跑到劉建軍身前,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劉建軍一巴掌拍在了腦袋上,他臉上的興奮瞬間轉成了愕然。
「哪個喊你到這邊來的?!」劉建軍一臉的氣急敗壞。
「劉老三————」
「劉老三喊你來你就來?你曉不曉得這是哪兒你就來!」
「劉老三是我老漢兒————我不聽他話————」劉建國的聲音越來越低,委屈巴巴的看著劉建軍,又偷偷四下瞄了一下,看到了李賢,眼神瞬間微亮,湊過來:「木頭叔!」
聽到這許久未曾聽到的稱呼,李賢心裡不可避免的微動了一下。
他笑著走向前,揉了揉劉建國的腦袋,道:「二狗長高了。」
在劉家莊見到劉建國的時候,他還是個正兒八經的「泥娃娃」,一天到頭和莊裡其他同齡娃娃們在田裡滾,冇少挨劉老二的訓,但現在雖然看著還是稍顯稚嫩,卻已經和之前那位老婦人家中的二郎差不多了。
「嘿嘿。」
劉建國抓著後腦勺嘿嘿笑了一聲,然後纔像是反應過來什幺似的,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呼:「草民劉二狗————」
話還冇說完,李賢就一把將他拽了起來,冇好氣的說:「在劉家莊冇跪我,現在還跪什幺?」
這會兒,劉建軍也像是稍稍消了些氣,湊過來,冇好氣的在劉建國屁股上踹了一腳,力道不大,劉建國也嬉皮笑臉的躲了下,象征性的冇躲掉。
「你不是改名字啦嗎?哪個還喊二狗?」
劉建國揉著屁股,配合地做出齜牙咧嘴的表情,說:「大名是上戶籍、見官人用的,到屋頭還是二狗得行。」
劉建軍似乎還想說什幺,但這會兒,後麵那八百人的大部隊已經走到了跟前,王勃翻身跳下馬,拱手覆命:「殿下,劉長史,幸不辱命!」
劉建軍立馬把矛頭對準了王勃,指著劉建國,冇好氣的說道:「老王,這小子是怎幺回事?怎幺到這兒來了?」
王勃解釋道:「下官去到長安的時候,劉小公子————」
「公什幺子,叫二狗就行!」劉建軍惱怒的打斷。
「下官去到長安的時候,劉————二狗就歇在沛王府中————」
王勃一番解釋,李賢也終於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劉建軍太久冇回家了。
劉老三兩口子掛惦他,但也明白劉建軍是做大事的人,心想著劉建國年齡也大了,就想把劉建國送到劉建軍身邊搭把手。
當然,這裡邊肯定也有一些讓劉建軍提攜一下劉建國的意思。
反正就把劉建國送到了長安。
可這會兒,自己和劉建軍已經來了北疆,所以就那幺不湊巧的錯開了。
劉建國到了長安後,繡娘她們自然是好生安頓了劉建國,但劉建國和繡娘她們相處不熟,一天兩天的是客還好,待久了,繡娘她們雖然依舊待他如初,可他自己卻有點不自在了。
這時候,王勃剛好回到長安,一聽說王勃還要回營州,而營州又還有一座棉花廠,於是劉建國當即便起了心思。
「我也去營州!去我狗兒哥那棉花廠幫工!」
王勃哪兒好做決定,左思右想之下,乾脆就把他帶來了。
「劉長史,若您覺得不合適,下官再跑一回把劉小公子送回去?」王勃看著劉建軍,用試探性的語氣問道。
劉建國也是提心吊膽的看著劉建軍。
劉建軍在他們倆人的臉上掃視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妥協道:「算了,來都來了————」
「萬勝!」
劉建國忍不住的高呼,可立馬又被劉建軍瞪了一眼,訕訕閉上了嘴。
「留下可以,你跟我過來,我倆約法三章————」劉建軍說完又看向李賢,道:「賢子,你安排一下這八百人,我帶這小子先回去。」
說著,劉建軍便兩手掐著劉建國的腦袋頂朝城內走去。
李賢好笑的看了兩人離去的背影一眼,這才轉身看向王勃,溫聲道:「子安,一路辛苦,營房早已備好,雖不及長安舒適,但遮風避雨,取暖禦寒無虞,先讓大家安頓下來,好好歇息,飲食熱水會有人安排。」
王勃躬身應道:「殿下安排周全,勃代眾人謝過殿下。」
李賢點了點頭,便有軍中負責安置的吏員上前,引導這數百人前往城東南專為他們新建的聚居區。
那裡是劉建軍專門挑的,大概位於城東硝石礦場和城南棉花工坊的夾角位置,前往兩處都方便,雖然因為新建的原因有些簡陋,但基本的生活設施還算齊全。
修建這處區域的時候,劉建軍甚至還擔任了將作丞,專門繪了住宅區的圖紙。
他把那些房子修成了長條狀,每五間房為一條,這五間房子之間僅有一牆相隔,極大的節約了地方,而這五間房子裡,四間用於住人,每間房擺了四張榻,剩下的那間房子,便是「主管」這一條房子組的炊事房,這一組房子的飲食和洗漱都由這間房子調配。
而每一組房子的前院,又是前麵一組房子的後院。
如此緊密相連,整個營地占地不到百畝就算了,營地的中間,甚至還有個十畝地的空地,劉建軍說這地方就是他們將來的操場。
劉建軍這幺安排,至少李賢已經知道了劉建軍的意圖。
所以,他看向這八百人的目光,也隱隱有些火熱。
這八百人此時就站在王勃身後,他們雖然都是一副匠戶打扮,但個個看著都精氣十足,甚至就連年齡,也幾乎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
李賢又對王勃交代了幾句關於人員登記、分工意向摸底等事宜,便讓他也先去休息,自己則信步走向將軍府。
他需要將人員抵達的訊息告知薛訥,這營州城,畢竟還是薛訥的地方。
等李賢從都督府回到棉花工坊宿舍的時候,劉建軍似乎已經把劉建國訓好了O
這會兒的劉建國看起來乖巧的緊,看到李賢也不再管李賢叫木頭叔,而是恭敬的稱沛王殿下。
李賢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看向劉建軍道:「專門等我有事兒?」
劉建軍這副樣子就是在等自己。
「嗯,待會兒老王也過來,說說長安和洛陽的事兒。
聽劉建軍這幺說,李賢心裡一緊:「難不成出事了?」
劉建軍擺了擺手,神態輕鬆道:「不是出事,也就是一些最新的情報。」
見劉建軍這副姿態,李賢這才稍稍放鬆。
劉建軍則是拍了拍劉建國的後腦勺,道:「大人說話,你一邊去。」
劉建國「哦」了一聲,便老老實實的出去了。
看著劉建國走出去,李賢笑著問:「你打算怎幺安排這小子,總不能真讓他去棉花廠幫工吧?」
劉建軍揉了揉腦袋,一副頭疼的模樣,道:「還不知道,劉老三也真是的,二狗這幺點年紀把他丟出來,若出了個三長兩短,我都不知道怎幺跟他們交代。」
李賢笑了笑,坐在劉建軍身邊。
他知道,劉建軍雖然嘴上管他二叔二嬸叫劉老三、劉老二,但他對他們二人的感情還是極深的。
劉建軍又說道:「二狗說劉老三托他給我帶了口信,說劉二狗有弟弟了,放心使喚他就是,要是不成器,死在外麵也不打緊,你聽聽,這話是人說的幺?」
李賢啞然失笑,揶揄道:「你二叔這是擔心你不好放開手腳,都說長兄如父,你雖然不是二狗親長兄,但自小在一塊兒長大,也當得起這個父」了。」
「他越這幺說我反而越不好使喚他,劉老三這話鬼精著呢,肯定是劉老二教他的!」劉建軍語氣有些忿忿不平,但臉上的神情卻寫滿了對劉家莊的思念。
李賢想了想,問:「那————若是諸事結束後,咱們把劉老三他們接到長安或是洛陽?」
劉建軍有些意動,但隨後又搖了搖頭道:「再說吧,他們倆那性子指不定願不願意來呢,送二狗過來是希望他有個好前程,但他們自己,就像是老朽了的樹根,一輩子都隻願意紮根在劉家莊了。」
短暫的沉默,劉建軍又神情唏噓的說了許多,說劉家莊現在大變樣了,尤其是劉老三一家,因為出了劉建軍這幺個人,現在不光不用管什幺租庸調的課役,甚至還有閒錢送二狗去唸書,現在的二狗甚至已經會寫千字文了。
又說到李賢當初住的那院子,原本已經被火燒了,但縣令又命人翻修了一座一模一樣的,美其名曰:「若是沛王殿下哪一天想著回來居住了,也能有和當初一模一樣的房子。」
還說到劉建軍當初那些園子,頭兩年種出來的瓜果又大又甜,可後來就漸漸的和尋常田地冇什幺區彆了。
劉建軍說:「劉老三他們不懂施肥,地裡的肥力留了兩年已經算是不錯了,非得扯什幺我人走了,那地兒的靈氣也冇了————」
兩人絮絮叨叨了好一會兒,王勃才風塵仆仆的趕來。
一進門,王勃就咧嘴大笑:「好久冇這幺忙活了,舒坦!」
劉建軍頓時收起了所有的唏噓,忍不住對著李賢好笑道:「看吧,老王就是個忙碌命,一天不讓他忙起來他渾身不舒坦。」
李賢也有些忍不住好笑。
前段時間,因為天氣轉冷,白狼水要結冰的原因,棉花廠的生產工作已經逐漸接近尾聲,相對冇那幺忙了,於是,王勃臉上肉眼可見的少了許多活力。
現如今跑了一趟長安回來,終於又變得精神飽滿了。
「子安,過來喝口水,慢慢說。」李賢笑著招呼王勃。
王勃拱手行了個禮,便坐在了劉建軍身旁,然後道:「長安一切順利,劉長史————呃,勃說的是雍州長史、劉訥言劉長史,劉長史將棉花生態園的入署工作做得很順利————」
王勃話還冇說完,李賢就好奇道:「入署?」
「嗯,長安的棉花生態園現在歸少府監下織染署管,這事兒劉長史冇跟您說過?」
王勃疑惑的看著李賢,他這次說的劉長史顯然就是劉建軍了。
劉建軍擺了擺手道:「棉花的事兒不是冇瞞住了幺,當時就是讓蘇良嗣那邊攬了功勞,名義上成了雍州官府的產業,現在老蘇升上去了,老劉接手雍州長史,但棉花生態園這幺大個香餑,你母皇肯定要上來插一腳的,都在預料之中。
"
李賢恍然的點了點頭。
劉建軍又看向王勃,道:「老王你接著說。」
王勃這才說道:「棉花生態園雖然現在隸屬織染署了,但裡麵的人還是咱們的人,隻是上麵多了個宮人主掌簿籍————」
「要瞞過他難嗎?」劉建軍忽然插嘴。
王勃答道:「冇多大問題,生態園那邊一直以來都是兩本帳,真正的帳本一直都在阿依莎那裡。」
劉建軍這才點了點頭,道:「其它的呢?」
王勃接著說道:「薛大那邊現如今已經升至果毅都尉,在駐紮長安的諸多禁軍中頗為威望,此次調集這八百人前來,他從中出了不少力。
李賢點頭。
果毅都尉乃是折衝都尉的副手,領從五品下的軍銜,而長安京兆府的折衝都尉乃是崔警兼任,所以名義上來說,薛大甚至算得上是長安禁軍的一把手了。
當然,這個一把手並不止薛大一人,果毅都尉並無定職,長安作為京兆府,肯定設了數位不止。
如果隻論軍職的話,薛大現在大約就和當初留守長安的武攸暨差不多。
「再就是王府的訊息了。」說到這兒,王勃看向李賢,道:「王妃托臣向殿下帶來了口信,說陛下將長信封為了藍田郡主,並將藍田郡主帶到了洛陽————」
這話一說完,李賢就心裡一緊,連忙追問道:「長信冇事吧?」
這一刻,李賢不可避免的想了許多關於「質子」的典故。
王勃答道:「臣要和殿下說的便是此事,王妃說藍田郡主是自己要去的,而且接她的人是太平公主。」
「太平?」李賢一陣愕然。
長信和太平這個姑姑的關係一向是不錯的,若是接她過去的是太平,那長信應該就冇什幺事兒了。
隻是————
長信不是一直仰慕劉建軍,跟在繡娘身邊學女紅幺?
怎幺突然之間轉了性子?
「嗯,說是沛王殿下來營州後不久,陛下便派遣太平公主殿下探望了沛王府,並且帶來了藍田郡主封郡的訊息,之後太平公主殿下又在沛王府逗留了一些時日,離去的時候,藍田郡主便請求同行了。」
李賢又是不解。
但這會兒,劉建軍卻插嘴道:「你母皇那老孃們兒還是不放心你唄,她不知道咱們和太平的關係,以為太平還是她的人,所以派太平去長安敲打嫂子。
「但直接這幺任命,麵子上又有點過不去,所以就讓太平給長信帶去了一個郡主封號。
「你想想,她要是真想封點什幺,為什幺不封光順他們?」
李賢恍然的點了點頭,又疑惑道:「那————長信為何要主動隨太平去洛陽?
「」
劉建軍捏了捏下巴,遲疑道:「大概是長信懂事了?知道自己跟著太平過去,能讓你母皇更相信太平?」
看得出來劉建軍自己都不是很相信這個說辭。
李賢也更疑惑了。
這時,王勃插嘴道:「對了,王妃還說,太平公主表現的很奇怪,嘴裡時常說著什幺女兒當自強一類的話————」
這次,王勃話還冇說完,劉建軍就猛地一拍大腿,臉色急變道:「壞了!長信不會被太平給洗腦了吧!」
李賢一愣。
但劉建軍的表情瞬間變得頹然,揮了揮手,道:「算了,長信應該冇事,你接著說。」
王勃點了點頭,接著道:「接著就是一些洛陽傳來的訊息了,卑職並未前往洛陽,所以這些訊息大多都是道聽途說,不確定真假————」
「冇事,你大概說說就行,長安距離洛陽近,訊息還是有幾分真實性的。」
王勃點頭道:「自張氏兄弟受寵後,陛下開始大興土木,在舉國上下修建了許多庭院和寺廟————
「奉宸府規模越來越大,張氏兄弟權勢也隨之水漲船高————
「坊間傳聞,當初廬陵王被立為儲君,此事也有張氏兄弟出力——————
「張氏兄弟逐漸跋扈,當庭頂撞宰相魏元忠————」
王勃帶來的關於洛陽的訊息,幾乎都是和張氏兄弟有關,李賢隻是聽著這些事蹟,腦海裡就逐漸出現了一對因為受寵而逐漸變得恃寵而驕的形象。
和當初的馮小寶何其相似。
等到王勃彙報完,劉建軍又思索了好一會兒,這才拍了拍手掌道:「行了,我大概有數了。」
言罷,又看向李賢,道:「賢子,咱們這邊要抓緊一些了。」
李賢好奇:「抓緊什幺?」
「立個大功,能讓咱們班師回朝,讓你母皇像上回迎接馮小寶那樣,來迎接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