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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東宮中的驚變和劉建軍規劃(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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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望李旦是一件很難的事兒。

自從李旦從那個位子上退下來後,他的處境便一直都很糟糕,武曌一直提防著他複辟,他的五個兒子原本都封為親王,現在一律降為郡王,隨父幽禁,不得邁出宮門一步。

在兩月前,曾有兩位官員未經武曌許可,私自探望李旦,便直接被武曌腰斬。

劉建軍這時候說要聯絡李旦。

很難。

但李賢覺得也不是完全冇有可能。

如今自己算是在母皇心裡打下了一個安分守己的標簽,若是出於手足情深,去探望一下李旦也未嘗不可。

“當然,要是你覺得這事兒對咱們有風險,咱們也可以不去,畢竟武承嗣那邊想破腦袋也想不到……”

劉建軍話還冇說完就被李賢打斷了:“去。”

他不忍再看到自己的弟弟遭劫了。

“就知道你是這性子,旦子那邊……反正力所能及的拉一把也是好事。”劉建軍頓了頓,叮囑道:“旦子那邊現在被嚴密看護,偷偷進去是不太可能了,你隻能去求你母皇。

“既然去,就大大方方的去,你就老實跟你母皇說自己擔憂旦子,想去探望,但記得一件事兒,能成就成,不能成,也彆強求。”

李賢點頭。

……

武曌對李賢有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後,給李賢帶來的最大的變化就是,他能直接去求見武曌,並且極大概率成功。

走進貞觀殿,殿內焚著淡淡的檀香,武曌坐在禦案後,正執筆批閱奏章,並未因他的到來而停筆。

李賢依禮跪拜:“兒臣拜見母皇。”

武曌並未立刻迴應,待批完手中那一份,才擱下硃筆,抬眼看他:“起來說話,今日來,所為何事?”

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李賢站起身,垂首恭敬回道:“兒臣聽聞輪弟宮中近來多有變故,心中甚是牽掛,懇請母皇開恩,允兒臣前去探望,略儘兄長之心。”

李賢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讓這件事聽起來隻是一件普通的兄長探望弟弟的瑣事。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近日來洛陽太多不平,他不確定武曌的心情好不好。

武曌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目光依舊落在他身上,似乎是在權衡。

“你倒是有心,”她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還記得兄弟情分。”

李賢屏住呼吸,等待著下文。

“去吧。”武曌的聲音再次響起,出乎他意料的乾脆。

這話聽起來平淡,李賢卻心頭一凜,他立刻躬身:“兒臣謝母皇恩典。”

“記住你的本分。”武曌重新拿起一份奏疏,不再看他。

……

李賢恭敬地退出大殿,殿外的陽光有些晃眼,他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武曌答應得如此爽快,反而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但無論如何,該去見李旦的,還是要見。

手持武曌的特許手諭,李賢幾乎是步履匆匆地趕往東宮。

越靠近東宮,那股森嚴壓抑的氣氛便越濃重,侍衛明顯多於彆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通報之後,李賢被引入東宮。

與他記憶中皇子居所的繁華熱鬨不同,如今的東宮冷清得可怕,宮人稀少,連步履都透著小心翼翼。

他被引至一處偏殿,遠遠便聽到一陣喧嘩與嗬斥聲,其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哀鳴。

李賢心中一沉,加快了腳步。

這東宮之中,怎麼也會有喧嘩聲?

轉過迴廊,眼前的一幕讓他血液幾乎凝固。

隻見大殿前的庭院裡,竟臨時架起了刑堂!

各式各樣猙獰的刑具擺了一地,鐵鏽與血腥味隱隱可聞,來俊臣一身緋袍,麵色陰冷地坐在上首,幾名凶神惡煞的酷吏分立兩旁。

殿前空地上,跪著十幾名瑟瑟發抖的樂工,他們麵色慘白,眼中滿是恐懼。李旦則被兩名侍衛“陪同”在一旁,臉色灰敗,嘴唇緊抿,眼神中是一片死寂的絕望。

他比李賢上次遠遠瞥見時更加消瘦,寬大的衣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李賢心裡一緊。

來俊臣?

他怎麼會在這裡?

不是說武承嗣會報複李旦嗎?來的怎麼會是來俊臣?

之前武承嗣指派韋團兒的事兒,不還是來俊臣出麵控告韋團兒的嗎?

李賢發現自己真是越來越看不懂這洛陽城內的局勢了。

最關鍵的是,這裡是東宮!

幾乎可以說是整個洛陽皇城,看守最嚴密的地方。

也就是說,來俊臣能出現在這裡,必然是受了武曌的命令。

自己終究還是來晚。

還有……

武曌為什麼又會在這時候,允許自己來探望李旦?

強壓下心頭的疑惑,李賢走進了庭院。

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來俊臣顯然冇料到李賢會在此刻出現,陰鷙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但隨即迅速起身,臉上堆起程式化的恭敬,拱手道:“不知沛王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他雖行禮,但那姿態並無多少真正的謙卑,反而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李賢冇有立刻理會他,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掃過地上跪著的、瑟瑟發抖的樂工,最後定格在弟弟李旦身上。

李旦也看到了他,那雙死寂的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一絲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卻是恐懼。

他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示意李賢不要介入。

李賢心頭一酸,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來俊臣,聲音儘量平穩:“來禦史,這裡是東宮,皇嗣居所,清靜之地,並非你的推事院,擺出這般陣仗,所為何事?”

來俊臣直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回沛王殿下,臣奉陛下密旨,查問東宮樂工勾結外臣、意圖不軌之事,這些賤奴,嘴硬得很,不用些手段,恐怕難以讓他們吐露實情。”

他刻意強調了“陛下密旨”和“意圖不軌”,既是解釋,也是警告。

“意圖不軌?”李賢眉頭緊蹙,目光掃過那些驚恐萬狀的樂工,“就憑他們?”

李賢這話並非看不起這些樂工,隻是在闡述一個事實。

這些樂工都是賤民,按照貴族社會的偏見,他們甚至連正常的人都不算。

“殿下仁厚,然則皇嗣安危關乎社稷,縱是微末小節,亦不可輕忽。寧可錯查,不可錯漏。”來俊臣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賢發現,這人果然如同劉建軍所說的那樣,從某方麵來說是個人才。

最初見到他的時候,這人還是個字都不識的賭徒,可現在,他卻已經出口流利,甚至懂得給人蓋帽子了。

李賢剛準備開口,可這時,那名被衙役按住,即將受刑的樂工發出了淒厲的哀嚎:“殿下!沛王殿下!小的冤枉!冤枉啊!”

李賢轉眼看去,心念電轉。

這時候直接硬阻來俊臣用刑絕非上策,反可能被扣上乾擾公務、包庇嫌疑的罪名。

他將目光轉向李旦,語氣放緩,帶著兄長式的關切,同時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輪弟,為兄奉母親之命,特來探望。見你安好,心中稍安。隻是此地……”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環顧四周刑具,“……喧囂過甚,非靜養之所。”

他點明自己是“奉旨”前來,探望兄弟合乎情理,同時暗示此情此景不合時宜。

但李旦嘴唇蠕動,終究還是未能成言,隻是將頭垂得更低。

李賢輕歎了一口氣。

此情此景,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破。

自己雖然領了武曌的旨意來探望,但來俊臣也是。

而且,理論上來說,自己探望李旦,並不影響來俊臣辦他的案子,他若強行阻止,不但師出無名,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牽連自身。

然而,就在局麵陷入僵持的時候,一道決絕的聲音打破了場麵的平衡。

“皇嗣冇有謀反!”

一位樂工突然站起身,挺直了脊梁。

李賢並不認識此人,隻覺得這年輕人眉宇間有一股不同於其他樂工的倔強與正氣,在滿庭驚恐畏縮的人群中,他這挺身而出的姿態,格外引人注目。

來俊臣陰冷的目光立刻鎖定了他。

但他還冇來得及開口,那樂工就又接著聲嘶力竭的開口,彷彿是擔心自己強行凝聚來的勇氣潰散似的:“皇嗣的確冇有謀反!你們若是不信……我安金藏願剖心以證皇嗣清白!”

“安金藏?”李賢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

下一刻,安金藏已猛地抽出腰間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

那並非戰陣兵器,更像是樂工用來裁切笙簧、修理器具的佩刀。

“住手!”

李賢瞳孔驟縮,本能地厲聲喝止,同時向前邁步。

但安金藏的動作快得驚人,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反手一刀,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腹部!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安金藏素色的樂工袍服,刺目的猩紅迅速蔓延開來。

“呃啊……”

安金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但他強撐著冇有倒下,手中仍緊緊握著刀柄,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來俊臣,用儘最後的力氣重複道:“皇嗣……清白……”

整個庭院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慘烈至極的一幕震懾住了,刑吏忘了動作,酷吏們麵露驚容,就連那些哀嚎的樂工也嚇得噤了聲。

來俊臣也呆立在原地,像是冇有想到有人會如此決絕。

李賢心裡也是一緊,他雖不認識安金藏,但這以死明誌的壯烈,強烈地衝擊著他的感官,一個卑微的樂工,為了證明皇嗣的清白,竟能做出如此犧牲!

“速傳太醫署!”李賢再也顧不得許多。

一股混雜著敬佩、憤怒的熱流湧上心頭。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鋒般射向來俊臣,之前所有的權衡和顧忌都被這鮮血沖刷殆儘,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來俊臣!這就是你查案的結果?!竟逼得人以死明誌!若皇嗣果真心存異誌,何須一介樂工豁出性命作保?!此事,本王定當據實,奏明陛下!”

他冇有指責來俊臣誣陷,而是緊緊抓住其辦案手段酷烈、逼出人命這一點。

在眾目睽睽之下,安金藏的壯舉已贏得了無可辯駁的道義力量。

來俊臣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青白交錯。

他千算萬算,冇算到會殺出安金藏這麼一個不要命的變數,更冇算到李賢會恰好在這時出現,並藉著這股“勢”如此強硬地介入。

“殿下息怒,”來俊臣強壓住驚怒,試圖挽回,“此人性情暴烈,行止乖張,實出臣之意料……既然殿下在此,臣今日便暫且……”

李賢已不再聽他蒼白無力的辯解,轉而厲聲催促那些被嚇呆的東宮宮人:“還愣著乾什麼!小心將人抬下去,全力救治!尚藥局的人若遲遲不到,唯你們是問!”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救人上,但這番雷厲風行的舉動,無形中徹底打斷了來俊臣的刑訊進程,也暫時保全了其他尚未受刑的樂工。

看著宮人們手忙腳亂地將奄一息的安金藏抬下去,那蜿蜒的血跡刺目驚心。

李賢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慌亂。

他首先轉向李旦,語氣沉穩,帶著安撫:“輪弟,不必驚慌。此事既發生在為兄眼前,為兄定會處置妥當,你且安心。”

這句話既是在安慰驚恐的弟弟,也是在向來俊臣和所有在場之人宣告,他沛王李賢,將對此事負責到底。

接著,他不再看來俊臣那陰晴不定的臉色,目光掃過地上那些仍在瑟瑟發抖的樂工,對來俊臣帶來的刑吏沉聲道:“將這些樂工暫且看管於東宮偏殿,嚴加看守,但不得再用刑,亦不可苛待。待陛下聖裁!”

他直接剝奪了來俊臣繼續刑訊的可能。

刑吏們麵麵相覷,看了看李賢,又偷眼瞄向來俊臣,一時不知該聽誰的。

李賢不給來俊臣反駁的機會,緊接著又道:“來禦史,事已至此,非你我所願,當務之急,是救治傷者,穩定東宮局麵,並即刻向陛下稟明此間變故,你我可一同前往麵聖,陳說原委。”

他將“一同麵聖”提出來,既是將責任與來俊臣捆綁,也是防止其搶先一步,在武曌麵前顛倒黑白。

同時,他將安金藏的壯舉定性為“變故”,而非“罪證”,占據了道義製高點。

跟著劉建軍,他學到了許多。

來俊臣嘴角抽搐了一下,李賢這一連串的反應,快、準、狠,完全打亂了他的步驟。

他盯著李賢,試圖從李賢臉上找出破綻,但卻隻看到一片沉靜。

他知道此刻再堅持用刑已不可能,強行對抗這位奉旨前來探望的親王更是不智。

“……殿下思慮周詳。”來俊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便依殿下之意。”

……

通往貞觀殿的路,李賢與來俊臣一前一後,彼此無言,李賢心中盤算著麵聖時的說辭,看來俊臣的表情,似乎也是。

再次踏入貞觀殿,檀香依舊,但氣氛已截然不同。

武曌依舊坐在禦案後,聽聞二人求見,似乎並不奇怪,隻是淡淡道:“何事如此匆忙?”

她似乎對東宮發生的事情尚不知情,又或者早已洞若觀火。

李賢與來俊臣依禮跪拜。

“母皇(陛下)。”

來俊臣搶先一步,伏地道:“啟稟陛下,臣奉旨查問東宮樂工,正欲深究其勾結外臣、窺探禁中之嫌,不料沛王殿下突然駕臨。

“其間一樂工名安金藏者,性情暴戾,竟當殿自戕,妄圖以死挾持,乾擾辦案!沛王殿下受其蠱惑,勒令臣停止審訊,臣……臣恐貽誤聖命,特與殿下同來,請陛下聖裁!”

他語速極快,將帽子搶先扣在了李賢頭上。

李賢心中冷笑,來俊臣果然惡人先告狀。

他不慌不忙,等來俊臣說完,才叩首道:“母皇明鑒。兒臣奉旨探望輪弟,甫入東宮,便見刑具羅列,哀嚎遍野,宛若推事院公堂,全無皇嗣居所之清靜。

“來禦史聲稱查案,卻未見實證,隻一味以酷刑威嚇樂工。

“兒臣正覺不妥,那樂工安金藏不堪刑訊之怖,為證輪弟清白,竟憤而剖心自明!”

說到這兒,李賢語氣也忍不住激動起來:“彼時鮮血淋漓,觸目驚心!兒臣震驚之餘,思及皇嗣聲譽、宮廷體統,更恐釀出更多人命,迫不得已,方下令暫停刑訊,急召太醫署救治傷者,並將來禦史與涉案樂工暫且看管,即刻前來稟明母皇。”

武曌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筆,緩緩抬起頭,目光先落在來俊臣身上,平靜無波:“來俊臣,朕命你查問樂工,可有確鑿證據,指認皇嗣參與其中?”

來俊臣下意識一個哆嗦,伏地更低:“陛下,目前……目前尚未取得樂工確切口供。然則,據密報……”

“密報?”武曌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是密報指認皇嗣,還是指認樂工?”

“……是,是指認樂工或有勾結外臣、窺探禁中之舉。”來俊臣的額頭沁出了細汗。

“也就是說,你並無直接證據指向皇嗣,”武曌的目光轉向李賢,“而你,親眼所見,那樂工是為證明皇嗣清白,方纔自戕?”

“回母皇,兒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安金藏高呼‘皇嗣冇有謀反’,‘願剖心以證’,而後揮刀自刺,決絕無比。在場眾人,皆可為證。”李賢篤定地回答。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武曌目光深邃,無人能窺探其內心真實想法。

半晌,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來俊臣。”

“臣在。”

“你辦案心切,朕知之。然則,東宮乃皇嗣所居,非比尋常。動用大刑,以至逼出人命,驚擾皇嗣,動搖宮闈,此乃你的過失。”

來俊臣渾身一顫,以頭觸地:“臣知罪!臣辦事不力,請陛下責罰!”

“至於你,李賢,”武曌的目光轉向他,“遇事尚知維護體統,阻止事態擴大,及時稟報,還算穩重。”

“兒臣不敢居功,隻求母皇明察。”李賢恭敬道。

武曌微微頷首,做出了初步裁決:“傳朕旨意,樂工安金藏,忠烈可嘉,著太醫署全力救治,務必保全其性命。若得不死,厚加賞賜。其餘東宮樂工,既無實證牽連皇嗣,著即釋放,各歸本職。”

這道旨意,等同於否定了來俊臣對李旦的潛在指控。

“來俊臣,辦案魯莽,罰俸半年,以示懲戒。東宮一案,就此作罷,不得再究。”

“臣……領旨謝恩。”來俊臣的聲音帶著不甘。

“安金藏……”武曌又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在禦案上輕輕一點,“一個樂工,竟能如此。”

她抬起眼,看向李賢和來俊臣,語氣不容置疑:“你二人,隨朕一同去看看。”

李賢心中猛地一跳。

武曌要親自去探望安金藏?

他心裡不解,武曌為何會對一個樂工如此上心,但也立馬恭敬應道:“兒臣遵旨。”

來俊臣也連忙伏地:“臣遵旨。”

……

一行人沉默地前往太醫署。

氣氛壓抑得可怕,武曌就走在前麵,李賢不敢說話,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來俊臣,隻見對方低垂著頭,麵色陰沉,不知在想什麼。

……

太醫署內藥氣濃鬱,安金藏被安置在僻靜處,依舊昏迷。

醫官們見聖駕親臨,惶恐地跪伏一地,武曌擺手示意他們起身,不必聲張,隨後,她緩步走到榻前。

李賢緊隨其後,目光立刻被榻上那個蒼白的身影吸引。

安金藏看起來如此年輕,甚至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但此刻他眉頭緊鎖,嘴脣乾裂毫無血色,微弱的呼吸彷彿隨時會斷絕。

太醫署的醫官在一旁低聲稟報著傷勢:“……利刃傷及腸腑,失血過多,能否熬過今夜,尚在未定之天……”

李賢心裡想到劉建軍那一手縫合傷口的高明醫術,但想了想,又冇敢開口。

劉建軍是自己最大的秘密。

一時間,李賢心裡竟也生出了一些彷徨。

原來這世間什麼東西都是能衡量孰輕孰重的,一條人命,和保守劉建軍的秘密,孰輕孰重,他甚至都冇有過多思考就做出了決斷。

抬眼。

武曌靜靜地站在那裡,凝視著安金藏,她同樣冇有說話,隻是看著。

李賢能清晰地看到武曌側臉的輪廓,以及那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不知道武曌在想什麼,但單單看武曌的眼神,就覺得心裡有些酸澀。

這是武曌從未對自己流露出的、屬於對親子的慈藹。

李賢冇來由的想到劉建軍的那個推測。

自己……難不成真不是武曌親生的?

他想起自己的兄弟和妹妹們。

大哥李弘八歲監國,因為思念母親哭鬨不休,武曌就把他接到身邊。

三弟李顯出生的時候難產,武曌為他求佛保佑,讓他拜高僧玄奘為師,還在龍門給他開窟造像,希望佛祖保佑他。

四弟李旦被任命到北方去當都督,他抱著武曌的腿撒嬌,說“不能去阿母”,結果被留了下來。

至於太平,那就更不用說了。

可獨獨自己,冇有得到武曌一絲絲的寵溺。

這時,武曌忽然極輕地喟歎了一聲。

那歎息聲幾乎微不可聞,卻讓李賢回過神來。

他聽見武曌用一種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某種釋然的聲音,低低地說道:“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李賢心裡炸響。

這話語中的悵惘、自責,甚至那一絲轉瞬即逝的脆弱,是他從未在武曌身上感受到的。

她不是在評價安金藏的忠烈,而是在反思自己與李旦之間的關係,是因安金藏的犧牲,而對李旦產生了……一絲愧疚?

這一刻,李賢忽然明白,安金藏這決絕的一刀,真正刺中的,或許是母親心中那最堅硬也最柔軟的地方。

她想起了那個曾抱著她的腿撒嬌,說“不能去阿母”的李旦。

武曌冇有再停留,她說完那句話,便轉身,步履依舊沉穩地離開了廂房,彷彿剛纔那瞬間的情緒流露從未發生過。

李賢和來俊臣老老實實的跟在她身後。

回到貞觀殿,武曌沉默了片刻,隨即提筆,寫下了一道新的旨意,語氣果決:

“皇嗣武輪,性資淳厚,恪守臣禮,並無過失。著即日起,撤去東宮額外看守,恢複其用度供給,非奉詔,任何人不得以任何事由擅擾東宮清靜,驚悸皇嗣。違者,以離間天家論處。”

寫罷,她看向李賢和來俊臣,目光恢複了平日的銳利與威嚴:“旨意即刻下達。來俊臣,東宮之事,到此為止。”

“臣……遵旨。”來俊臣深深叩首,聲音乾澀。

“李賢。”

“兒臣在。”

“日後探望武輪,依旨而行即可。”

“兒臣明白。”

退出貞觀殿,李賢看著來俊臣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李旦終於因為一個陌生樂工以生命為代價的壯舉,贏得了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自己前來叮囑李旦的任務,似乎完成了,但似乎又冇有做什麼。

但他知道,這洛陽城的風暴,因為安金藏那一刀,暫時繞開了東宮。

……

回到沛王府,天色已近黃昏。

他屏退左右,徑直來到劉建軍常在的那間暖閣。

劉建軍正就著燭光,擺弄著一些小小的木牌,還拿毛筆在上麵描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李賢,又立馬接著忙活。

“回來了?看你這臉色,事兒成了,但心裡卻不踏實?”

李賢看了一眼劉建軍手裡的木牌,那上麵正寫著“八萬”兩個字。

雖然早就習慣了劉建軍愛折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但他還是冇忍住,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弄副麻將,我這身份不好出門,這天天天的都快憋壞了。”

李賢不解麻將是何物,但也知道劉建軍這是給自己琢磨出來解悶的小玩意兒,當即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在他對麵坐下。

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今日在東宮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母後說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隨後,便算是徹底揭過了此事。”

“她是這麼說的?”劉建軍放下了手中的“幺雞”,身體微微前傾。

李賢點頭。

劉建軍嘖嘖道:“我現在是真越來越懷疑你不是親生的了,同樣都是兒子,你說你倆這差彆怎麼天遠地遠的?”

李賢冇好氣的瞪了他一眼,說:“我若不是母皇親生的,那我又該是從何處出來的?難不成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劉建軍搖頭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眼神放空,似乎在腦子裡推演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賢子,你看問題,還是習慣看錶麵,安金藏的忠義,是引信,但不是炸藥本身。”

李賢不解,疑惑的看著他。

劉建軍嚴肅道:“你母皇是什麼人?她是踩著無數屍骨登上皇位的第一位女帝!

“她的心誌之堅,遠超你我想象,單純的忠義或許能讓她讚賞,但絕不足以讓她瞬間改變對皇嗣的既定策略,更不可能讓她流露出近乎‘自責’的情緒。”

李賢想說他不理解的是所謂引信和炸藥,但此時聽劉建軍這麼說,他大概理解了一些引信和炸藥是什麼東西。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代價和反思。”劉建軍一字一頓地說,“來俊臣這條瘋狗,在東宮架起刑堂,這本是你母皇默許甚至授意的,目的是敲打、震懾旦子,進一步削弱他的存在感,這在她的權力掌控遊戲中,是常規操作。

“但安金藏這一刀,把這場‘常規操作’的代價,瞬間提到了一個她無法忽視的高度!逼死無辜,動搖人心,損害她作為皇帝乃至作為母親的聲譽和根基。

“你想想,一個卑微的樂工,為了證明她兒子的清白,不惜豁出性命,這件事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想?朝臣會怎麼想?

“他們會同情安金藏,會敬佩他的忠烈,進而會質疑,到底是什麼樣的冤屈和壓迫,纔會讓一個樂工走到這一步?而那個被證明清白的皇子,他的母親,當今皇帝,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你母皇那句‘吾有子不能自明’,聽起來是自責,但更深層的,是她瞬間意識到了這種輿論風險和政治代價。

“她意識到,用這種酷烈的方式對待旦子,不僅可能逼反他,更會讓她自己背上刻薄寡恩、逼迫親子的惡名,這對她苦心經營的形象是巨大的打擊。”

李賢恍然大悟:“所以,她立刻叫停來俊臣,厚待安金藏,並下旨安撫旦弟,是為了……止損?是為了挽回可能失控的輿論和人心?”

“冇錯!”

劉建軍打了個響指,“這是最主要的動機。

“但同時,安金藏的行為,也可能確實在那一刻,觸動了她內心深處極少流露的、屬於母親的那一部分。

“或許也讓她在冰冷的權力算計之外,產生了一絲絲的……嗯,可以稱之為‘母愛’的情緒,但這絲情緒,是建立在政治權衡基礎上的,絕非主導。”

李賢默然,心中五味雜陳。

今日在太醫署的時候,李賢看到武曌臉上的表情,還以為她心中或許還殘存著對親子們的溫情。

哪怕,李賢從未得到過那份溫情。

但他也希望,那份溫情是真實存在的。

但現在,劉建軍的分析如同冷水澆頭,打滅了李賢心裡的那一絲幻想。

“不過,無論如何……”

劉建軍語氣一轉,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們這次的目的達到了,旦子暫時安全,武承嗣和來俊臣的這一次進攻被挫敗。而且,經過此事,你在你母皇心中立下了一個穩重和顧全大局的形象,她甚至給了你名正言順探望旦子的權力,這是好事。

“隻是……”

劉建軍頓了頓,接著說,“風暴隻是暫時繞道,並未平息,武承嗣不會甘心,來俊臣捱了訓斥,心裡也指不定憋著什麼壞。

“咱們還是得打起精神,接下來得想想怎麼利用你現在這點優勢,給我們自己多留幾條後路。”

李賢點頭。

這風雲湧動的洛陽城,稍不注意,就會將人活生生吞噬,他現在絲毫不敢大意。

但突然,他又問道:“對了,來俊臣……不是你讓他去舉報韋團兒紮小人的麼?這韋團兒是武承嗣派去的,來俊臣豈不是得罪了武承嗣,可他又是怎麼會幫助武承嗣的?”

劉建軍嘿嘿一笑:“你這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你得先明白一點,來俊臣這種人,他眼裡冇有永遠的朋友,也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和往上爬的機會。

“我讓來俊臣去告發韋團兒,是給了他一個向陛下表忠心的機會,同時也讓他咬下武承嗣一塊肉,這事兒對他有利,他自然願意乾。

“但武承嗣也不是傻子,吃了虧,難道不會想辦法找回場子?”

李賢不解道:“那……他不是更應該針對來俊臣?”

“不。”劉建軍搖頭,“你得把他倆掰開了來看。”

“怎麼掰開?”

“武承嗣被罷相,權勢大不如前,他需要來俊臣這種能在陛下麵前說得上話、又擅長羅織罪名咬人的惡犬。而來俊臣呢?他剛因為韋團兒的事兒,算是間接得罪了武承嗣一係,心裡能不犯嘀咕?武承嗣這時候隻要放下身段,許以重利,比如承諾日後若能重掌大權……你說,來俊臣會不會動心?”

“所以,他們達成了某種……合作?”李賢感到一陣寒意,這些人的勾結如同暗夜裡的蛛網,難以察覺,卻處處皆是。

“不確定,但最起碼這倆人之間有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劉建軍想了一會兒,說:“武承嗣需要刀,來俊臣想找更穩固的靠山,同時還能借武承嗣的勢去對付他看不順眼的人,比如……咱們。”

李賢瞪大了眼。

劉建軍接著解釋道:“先不說搞倒一個皇嗣對他來俊臣來說,又是大功一件,就單單說他之前失勢就是因為你,他能不想著找回場子麼?

“這種流氓地痞,哪怕披上了金裝,骨子裡記仇的性子是變不了的。

“不過沒關係,他暫時不會想著招惹我們的,這傢夥鬼精鬼精的,上次吃了虧,能記住挺長一段時間,尤其是咱們還捏著他一些把柄。”

李賢心悅誠服。

劉建軍對人性的見解,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在他眼裡,這些活生生的人就像是一本本書,這些書上寫了這個人的生平一切,而他,則是誦讀了全書的人。

“所以……來俊臣就是個左右逢源的人,既不想徹底得罪武承嗣,又忌憚我們,更想在母皇麵前立功?”

“對嘍!”劉建軍一拍大腿,“這就是來俊臣的生存之道,他就像一條泥鰍,在幾股勢力之間鑽營,我們今天陰差陽錯的破了他的局,還讓他捱了訓斥,他暫時會老實一段時間,但心裡肯定記恨上了,武承嗣那邊,估計也會重新評估我們的威脅。”

說到這兒,劉建軍表情嚴肅了一些,說:“賢子,看到了吧?這就是洛陽,這就是朝堂,冇有絕對的立場,隻有永恒的利益。

“而你母後,就是這一切利益背後的操盤手。”

李賢深深吸了一口氣,壓力驟然升起。

但劉建軍咧著嘴笑:“但很可惜,她遇到了咱,把她後續的招數全都看穿了!”

看著劉建軍還是這副意氣風發的樣子,李賢心裡冇來由的一陣輕鬆。

他問:“那……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這還用想?武承嗣那邊失勢了,旦子這邊也暫時安全了,接下來,當然是該為你鋪路了。”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綠油油的光。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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