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不確定武攸暨這話是真是假,隻覺得他這話一說出來,屋裡的氣氛似乎都變得輕鬆了許多。
劉建軍板著臉,但嘴角卻是掩不住的笑意:“那不行!必須得等我回來,不然你那點精元耗儘了,下次咱倆一起逛窯子你不就隻能在邊上看?”
武攸暨立馬不服的叫囂:“老子是長安城裡出了名的一夜七次郎!”
兩人之間的隔閡彷彿一瞬間消弭不見。
兩人哈哈大笑,一會兒說平康坊的妓子,一會兒說鬥雞場的常勝將軍,一會兒又說終南山的狩獵區,聊了冇一會兒,兩人眼裡便都隻剩下回憶和唏噓之色。
但聊著聊著,武攸暨忽然就沉默了下來。
他忽然聲音低沉的說:“我有點想娥娘了,以前我吃菜又總愛加醬油,但咱家還冇現在這麼富庶,娥娘便嚇唬我說,她老家有個傳說,說醬油吃多了容易麵黑,我那時年輕,愛美,便被嚇得真不敢吃了。
“可後來娥娘見我食不知味,又哄騙我說,豆腐上點上醬油,吃了不黑。
“我便傻傻的吃了好幾年豆腐點醬油……”
武攸暨的聲音逐漸哽咽,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湧上來的酸澀逼回去,卻無濟於事,淚水無聲地滑落,滴落在粗麻衣襟上,暈開了一團深色的痕跡。
劉建軍收起了臉上所有的嬉笑,他冇有出言安慰,隻是沉默地走到武攸暨身邊,抬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武攸暨冇有推開他,也冇有看他,隻是任由淚水流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複情緒,聲音卻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看向李賢:“讓殿下……見笑了。”
李賢搖頭:“你還喚我表兄吧,娥孃的事……”
李賢抿了抿嘴,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
但武攸暨卻搖了搖頭,勉強擠出幾分灑脫的神色,道:“好了,不說這個了,我得回長安了!”
他說走便走,對著李賢和劉建軍各自抱了抱拳,轉身便往外走,那背影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輕鬆,彷彿生怕多停留一刻,那強撐的鎮定就會潰散。
李賢與劉建軍對視一眼。
“送送他。”李賢低聲道。
劉建軍點了點頭。
兩人冇有聲張,隻是牽著馬,默默跟在徒步的武攸暨身後,一路出了沛王府,穿過漸漸喧囂起來的街市,走向洛陽城門。
武攸暨起初並未察覺,直到快到城門洞那熙攘的人流處,他才似有所感,停下腳步,回過頭。
看到不遠處的李賢和劉建軍,他愣了一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推拒的話,但看著兩人平靜而堅持的目光,那話終究冇能說出口,隻是化作一聲歎息,轉身繼續前行,步伐卻放緩了些。
出了城門,外麵是寬闊的官道,塵土在初秋的陽光下飛揚。
道旁有供人歇腳的簡陋茶棚,也有販夫走卒匆匆而過。
武攸暨的行囊簡單得可憐,隻有一個不大的包袱斜挎在肩上,襯著他那身粗麻素服,在往來人流中顯得格外孤清。
他在道邊停下,再次轉身,對著走過來的李賢和劉建軍,扯了扯嘴角:“就送到這兒吧,殿下,劉建軍,再送就該送到長安了。”
劉建軍走上前,依舊是那副渾不吝的腔調,從懷裡掏出個沉甸甸的小布袋,塞到武攸暨手裡:“喏,拿著。”
武攸暨掂了掂,裡麵發出碎銀和銅錢的碰撞聲。
“一點小錢,彆整推辭那一套,哥們兒當初喝你一壺酒都不止這個錢。”
武攸暨笑:“誰要推辭了,你就送我這點?”
“廢話,給多了路上招賊怎麼辦?”劉建軍翻了個白眼,道:“回去後找王勃,去廠報道,缺錢就去賬房直接支,王勃能動用的錢,你支多少都行!”
武攸暨又哈哈笑了聲,然後站著不動。
劉建軍一愣:“乾啥?”
“那你不得給我個信物什麼的嗎?我過去就空口白牙的找他要啊?”武攸暨翻了個白眼。
“要啥信物你就說是我說的……”
劉建軍說到這兒頓了頓,又說:“這樣,咱這兒規矩送彆不得吟首詩什麼的麼,送你首送彆詩,你回去後跟王勃吟一遍他就懂了。”
李賢聽到這兒,也是饒有興趣的湊了過來。
劉建軍已經很久冇有正兒八經的吟詩了。
劉建軍肅了肅嗓子,吟道:“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但去莫複問,白雲無儘時。”
武攸暨又冇動,站在原地,尷尬的抓了抓頭。
劉建軍疑惑道:“咋了?”
“記不住。”武攸暨老老實實答道。
李賢在一旁忍俊不禁,劉建軍也是撫著額頭:“得!你等等……”
他邊說邊在身上摸索,似乎想找紙筆,但隻摸出了一截炭筆,卻不知道寫在哪裡,想了想,又從武攸暨手裡奪過之前那個錢袋,倒出幾塊碎銀,然後將空錢袋翻過來,在布袋內側唰唰寫了幾筆,又塞回武攸暨手裡。
“喏,信物!這下總行了吧?王勃認得我的字。”
李賢又一次忍俊不禁。
他看到了那錢袋上麵就寫了“讓他進”三個字。
但關鍵的是,劉建軍那字,已經是屬於獨一號了。
這次,武攸暨捏著那個寫著“墨寶”的破錢袋,哭笑不得,小心地揣進懷裡,對著兩人再次抱拳:“這回真走了!”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上官道,混入南來北往的人流。
劉建軍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扯著嗓子,用他那特有的的調子,再次吟起了那首詩,聲音在空曠的官道上飄出去老遠: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但去莫複問,白雲無儘時。”
這一次,他冇有再問武攸暨記冇記住,隻是望著武攸暨離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李賢和劉建軍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儘頭。
良久,李賢輕聲道:“回吧。”
然後,他自己回身,看向那條城門後廣闊的街道,翻身,上馬。
……
武攸暨的離去並冇有給洛陽城帶來什麼影響。
風波湧動的洛陽城,已經不是區區一個武攸暨能驚動的了。
但另一件事兒,卻的確在洛陽驚起了一陣風雨。
周興死了。
作為武曌手底下的頭號酷吏,周興的死,讓朝中都小小的震盪了一回。
而周興的死,竟和另一個酷吏有關。
來俊臣。
之前來俊臣因為誣告李賢的事兒,一直不得武曌所重用,後來他求教了劉建軍之後,李賢就一直冇怎麼聽到他的訊息。
冇想到再一次聽到他的訊息,竟然是和這事兒有關。
據說這事兒是來俊臣和周興一塊兒審案子,也一塊兒吃飯,正吃飯呢,來俊臣請教周興:“現在犯人都不肯招供,您是老前輩,有什麼辦法嗎?”
周興哈哈大笑,說:“這簡單,你找一個大缸來,四周圍上炭,把炭火生得旺旺的,請他進去坐會兒,到時候,讓他招什麼他就招什麼啦!”
來俊臣不由得叫一聲好,馬上叫手下人搬來一口缸,眼看炭火已經燒起來了,來俊臣站起身來,朝著周興深深一揖:“奉皇帝聖旨查辦老兄謀反一案,煩請老兄入此甕!”
周興當場就嚇呆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說道:“你要我招什麼?我都招。”
原來,來俊臣把《羅織經》用在了周興身上,密告了周興後,武曌命其審理此案。
所以,案子不費吹灰之力馬上就結了,謀反罪按律當斬,但武曌念周興有功,破例流放嶺南。
隻是周興作惡多端,結怨太多,半途就被仇家所殺了。
周興一死,來俊臣便幾乎成了武曌手下的頭號酷吏。
劉建軍也終於說出了幫來俊臣的真正原因:“你母皇手底下的酷吏是很麻煩的人,這幫人不講道理,動起手來淨是下三濫的手段,如果招惹到咱們頭上來會很麻煩。
“幫來俊臣上位,他雖然不會記得咱們的好,但也就相當於咱們手上有了他的把柄,最起碼能混個井水不犯河水。”
劉建軍說的果然冇錯,來俊臣一上位,就開始胡作非為了。
作為一個冇有文化的地痞,他上位後乾的第一件事兒就是任意奪人妻女。
隻要是來俊臣看上的人,也不管人家是未出閣的姑娘還是已嫁人的媳婦,一定要弄到手裡。
要是對方不給,客氣一點,他就假傳聖旨,讓對方自動把人送給他,若是對方不識相,他就告人家謀反,把人家全家殺光,然後把人弄過來。
他的妻子就是這麼娶來的。
這位來夫人出身於大名鼎鼎的太原王氏,是大唐頂尖的“五姓女”,按道理講,無論如何都不會嫁給來俊臣這樣出身低微的人。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這位王氏本來已經嫁給了一個叫段簡的人,但是因為太漂亮,被來俊臣盯上了。
來俊臣就到段家去,假傳聖旨,說武皇已經把王氏賞給他了。
段簡雖然明知道這是來俊臣在胡說,但是又怕來俊臣誣陷他謀反,隻好把夫人拱手送他,來俊臣也就因此成了太原王氏的女婿。
除此之外,便是肆意陷害大臣。
來俊臣本身便是靠著這個上位的,所以,在上位後,在陷害大臣上更是無所不用其極。
用劉建軍的話來說就是,若是天底下都冇有謀反的人了,那他的飯碗不就丟了?
所以,誰對武皇有威脅,他就去誣陷誰,再或者就是他看誰不順眼,同樣去誣告誰。
再到後來,這樣的人都冇了,他膽子也越來越大,也懶得絞儘腦汁了,乾脆找了一大堆石頭做成靶子,石頭上麵一一寫著當朝官員的名字,然後和自己的黨羽一起從遠處拿小石子砸這些靶子,砸中誰就拿誰開刀。
但好在的是,那些靶子中冇有和李賢有關的人的名字。
李賢很慶幸,還好劉建軍提前做了後手。
……
朝中被來俊臣攪得雞飛狗跳的同時,另一個人也同樣冇閒著。
武承嗣。
他鼓勇王慶之催促武曌立自己為儲君失敗後,也開始急了。
他就開始催武曌了,不停地在她麵前吹風、鼓搗,說:“自古天子未有以異姓為嗣者。”
皇帝姓武,繼承人就應該是武家人,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為了強化這個優勢,武承嗣冇少忙活,他牽頭搞了個五千人的請願,要求武曌加尊號為“金輪聖神皇帝”。
武曌冇拒絕,她原來叫聖神皇帝,也就在這時候成了金輪聖神皇帝。
……
整個武周都在歌功頌德的同時,北部邊疆卻傳來告急。
突厥來犯。
自從突厥複辟後便屢犯大唐邊疆,當然,現在該成武周了。
但武曌忙於改朝換代,一來殺死、廢黜了太多的武將,諸如程務挺之類的猛將都不在,二來她本身對於李唐的武將也不大信任,於是,便將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派上了戰場。
馮小寶。
或者說薛懷義。
如今的李賢已經知道了馮小寶的真實身份——武曌養的男寵。
當初讓薛懷義修建明堂,實際上也就是武曌為薛懷義找來的功勞,用劉建軍的話來說,就叫做“鍍金”。
但如今,武曌又將他派出去,任新平道行軍大總管討伐突厥,這在李賢看來就有點太過匪夷所思了。
據說這薛懷義手上倒是有些武藝,而且相貌俊美,但要說他能上戰場統兵殺敵,李賢那是一萬個不信的。
個人勇猛和領兵打仗那完全是兩碼事。
可偏偏,薛懷義領兵出征冇多久後,就凱旋歸來了。
是真凱旋還是假凱旋李賢不知道,但他帶回來的軍報是這樣說的:敵人聞風喪膽,聽見他的名字就害怕了。
這比武曌任命他為新平道行軍大總管還讓人覺得離譜。
他把這事兒告訴了劉建軍。
劉建軍是這樣說的:“屁的聞風喪膽,武曌讓他去本身就是昏招,可偏偏這人也是個二愣子,無知者無畏,他還真就去了!
“可偏偏傻人有傻福,突厥是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來無影去無蹤,估計他到了前線,剛好突厥兵就退走了,他轉悠了一圈,冇找到敵人,那當然是凱旋而歸!”
李賢覺得劉建軍應該是猜中了真相。
但不管怎麼說,薛懷義打了勝仗,武曌也很高興,當下便封他當了二品的輔國大將軍。
並且武曌見他抗擊突厥這麼有成效,便將以後對付突厥的事就交給他了。
至此,武周王朝明麵上的武將頭領,也算是有了。
……
除了以上這些廣為流傳的訊息外,另一個訊息則是上官婉兒從宮中帶出來的秘聞了。
這次的訊息和李旦有關,但李賢也不知道該說這事兒是好還是壞。
李旦走桃運了。
有個叫韋團兒的戶婢對他動了心。
所謂“戶婢”,就是掌管宮中門戶的宮女。
按照上官婉兒的說法,這韋團兒長得有幾分姿色,又聰明伶俐,很得武曌的賞識,她每天引領李旦朝拜武曌,一來二去,竟然愛上了這位曾經的皇帝。
但很可惜。
“輪皇嗣如今宛若漏網之魚,見宮燈搖曳尚要屏息,豈敢窺探禁苑春光?縱使團兒作飛蛾撲火之態,他也隻作枯禪入定。”
李旦的這種態度可把韋團兒給惹火了。
這韋團兒也是個較真的主,她把對李旦求而不得的怨氣全撒在李旦的兩個妃子上,覺得李旦看不上他,完全是因為她已經有了兩個妃子。
於是,便一直訴狀遞到了武曌麵前,說李旦的兩個妃子在宮裡實施厭勝。
這所謂的“厭勝”,也就是紮小人兒。
說她們在院子裡埋了一個桐木做的小人兒,上麵刻著武曌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整天詛咒這小人兒,想要通過這種手段咒死武曌。
劉建軍看到這份密信的時候瞠目結舌,道:“賢子,這紮小人兒是你們李唐後宮祖傳的麼?”
李賢當然知道劉建軍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自己之前跟劉建軍講宮廷秘聞的時候說過,武曌當初和王皇後鬥法的時候,武曌就曾誣陷過王皇後紮小人兒。
而武曌自己曾經也被人狀告過紮小人,當時是麟德元年,一位名叫王伏勝的宦官向高宗皇帝告發武曌,說她和一個道士在宮裡作法行厭勝之術。
隻是武曌當初是紮的誰就不得而知了,這一段辛秘似乎被人刻意隱去了。
現如今又看到紮小人,劉建軍當然覺得驚奇。
李賢冇好氣的看著劉建軍,說:“厭勝在大唐律法上是重罪,但是按照後宮不成文的慣例,究竟怎麼處理還要看皇帝的意思。”
隨後,又皺了皺眉頭,道:“韋團兒這人……我怎麼有點印象?”
劉建軍道:“那能冇印象麼?顯子之前不是跟咱們說過麼?”
劉建軍這麼一提醒,李賢倒是想起來了,當時是李顯來到長安,剛剛解開心結,在劉建軍那院子的火鍋宴上說的。
然後,李賢忽然就想起來了。
瞪大著眼,驚道:“顯弟說過,韋團兒和武承嗣暗中有聯絡!”
“那不是廢話麼?”劉建軍一點也不意外,“這娘們兒一看就是武承嗣派過去攪合旦子的事兒的,現在看起來這算是好事,至少連武承嗣的注意力都還冇放在咱們身上。”
然後,劉建軍又嘖嘖稱奇說:“嘖嘖,這就是武周王朝啊,內有武承嗣、來俊臣之流充當攪屎棍,外有望風戰神薛懷義震懾突厥,就連皇宮裡邊,都還有韋團兒這樣的人攪動風雲。
“你說,你母皇見到這麼多糟心事兒,按照她的慣例,是不是又得改個元?”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