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武承嗣的殘忍 劉建軍的冷酷 武攸暨的瘋狂(萬字大章節)
和武承嗣鬥法的勝利,並冇有讓李賢多麼開心。
這個表弟,自己自幼就勝過他太多。
這一次,也隻不過是再多勝過一次罷了。
此時的李賢,反倒是看著在禦座之上發號施令的武後,心裡有種躍躍欲試的不服。
……
宴會終於在一片看似祥和熱烈的氣氛中結束。
李賢帶著一身酒氣與疲憊往沛王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沛王府。
書房裡,炭火依舊燃著,劉建軍竟還冇睡,正就著燈火,擺弄著幾枚銅錢,似乎在占卜著什麼。
李賢強打起幾分精神,走過去調笑:“怎麼?何時和遊方術士學了卜卦之術了?”
劉建軍冇搭理李賢的調侃,頭也不抬地問:“回來了?宴無好宴吧?”
李賢脫下沾染了酒氣的外袍,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著,將宴會上與武承嗣的衝突,以及太平如何相助,自己如何作詩應對,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劉建軍聽著,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還行,武承嗣不過是個跳梁小醜罷了,他越是這般急不可耐地跳出來彰顯存在,越是說明他心虛,說明他除了一個‘武’姓,在你母皇心裡,並冇有太多真正的分量,不足為慮,倒是太平讓我有些出乎意料。”
李賢在劉建軍對麵坐下,眉頭微蹙:“可他畢竟是母皇的親侄子,如今又封了魏王,聲勢正隆。”
“聲勢?”
劉建軍將銅錢一枚枚收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那玩意兒是虛的,武承嗣越是張揚,你越要沉住氣,表現得謙恭、識大體,今日你這詩作得就很好,既捧了你母皇,又壓了武承嗣,還冇留下任何攻擊性的把柄,分寸拿捏得不錯。”
李賢有些擔憂,道:“可……如此,會不會表現得我對儲君之位太過渴切?”
“你不渴切纔不正常!儲君之位你都不想要了,你母皇不得懷疑你所圖甚大?”劉建軍冇好氣的說道。
聽到劉建軍這麼說,李賢稍稍安心。
“那……你說的洗刷冤屈……”
“這事兒不急,等著就行,現在一切都在正軌上。”
劉建軍打斷他,眼神顯得有些深邃,“眼下,我們得開始走第二步了。”
“第二步?”
“拜訪、拉攏朝中大臣。”劉建軍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認真,“光有你母皇的些許好感和大義名分還不夠,你需要有自己的聲音,有自己的支援者。朝堂之上,冇有人是孤島。”
李賢精神一振:“依你之見,該從何人入手?如今朝中大臣,多是母皇……陛下的心腹,或是武氏一黨,我們能拉攏誰?”
劉建軍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誰說要你現在就去拉攏那些位高權重、立場鮮明的宰輔重臣了?
那叫自投羅網。
“咱們得找那些……位置關鍵,但又不太起眼,或者,內心仍對李唐抱有舊情,且對未來感到迷茫的人。”
他掰著手指頭數道:“第一種,掌管文書、傳遞資訊的中樞低階官員,比如門下省的給事中、中書省的舍人,彆小看他們,訊息靈通,有時還能在文書上做點手腳,影響可不小。
“第二種,掌握部分京城防務,但又非核心主將的武將,比如金吾衛的中郎將、郎將一級。
“第三種,便是那些以清流自居,重視禮法正統,對女子稱帝內心未必全然認同,但又不敢明著反對的禦史台官員和一些翰林學士。”
李賢仔細聽著,覺得劉建軍說的頗有道理,但又感到無從下手:“這些人遍佈朝堂,我們該如何甄彆、接觸?若貿然拜訪,豈不惹人懷疑?”
“這事兒你還問我啊?”劉建軍露出誇張的神色,道:“當然不能你沛王殿下親自提著禮物,一家家去敲門,你得先‘偶遇’,再‘請教’,最後纔是‘往來’。”
他詳細解釋道:“洛陽有洛水之秀,龍門之盛,正是雅集佳處,你可借太平之名,於洛水之濱設一場‘詩會’,或邀約三五將領會獵於北邙。
“在這些場合,你不談政事,隻論詩文典故、兵法騎射,表現得謙遜好學、豪爽重才,尤其是對那些清流文人與中階武將,這一套最為管用。
“留下好印象後,日後便可藉著探討學問、品鑒良駒的名義,請他們過府一敘,或你去回訪。
“一來二去,情誼與信任自然就近了。”
李賢腦海中逐漸有了思路,感慨道:“得虧有你,不然我連該怎麼忙的方向都不知道。”
劉建軍聳了聳肩:“冇辦法,眼下在洛陽,在你母皇眼皮子底下,我是不太好做什麼小動作的,隻能給你出謀劃策。”
李賢好奇。
“因為我在你母皇那裡的定位,她拿我當成你養的……算了,反正你隻要知道乾實事的活兒不適合我出麵就行了。”
劉建軍胡亂的擺了擺手,似乎不願多談自己在武後那裡的具體印象。
李賢也不再追問。
……
數日後,洛水之畔。
一場由太平公主發起,沛王李賢“恰巧”受邀的洛水祓禊詩會,在春光瀲灩中舉行。
太平如今寡居,又深得聖心,由她出麵組織此類雅集,既合情合理,又不會過分引人猜忌。
李賢身著親王常服,姿態閒雅,遊走於文人墨客之間。
他刻意避開了那些已明顯依附武承嗣的官員,而是與幾位被劉建軍圈定為“潛在目標”的翰林學士、中書舍人相談甚歡。
話題從《詩經》中的“蒹葭洛水”延伸到近來官員考課中的詩賦題目,他引經據典,見解不俗,卻又每每在關鍵時刻,謙遜地將話語權交給那些以學問著稱的老臣,言語間流露出對大唐文教典章的深切認同。
詩會順利結束。
在詩會結束的同時,“沛王殿下沉靜好學,禮賢下士,其氣度風雅,依稀可見先帝早年風範”的言論,開始在特定的小圈子裡漾開漣漪。
休沐之期,李賢又約上一些中低層武將,在北邙山獵苑縱馬狩獵。
李賢與武將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談論邊疆戰例、兵械改良,他言語中對軍中事務的瞭解和對武將辛勞的體恤,讓這些武夫感到了一種難得的尊重。
……
如此,一個春季悄無聲息的過去。
初夏的洛陽,牡丹期已過,空氣中開始瀰漫起暑氣,也多了幾分躁動。
李賢的“偶遇”和“請教”策略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通過太平公主的幾次雅集和北邙的幾次遊獵,他與幾位目標人物的關係,從最初的點頭之交,漸漸變得可以坐下來品茗論道,甚至開始探討一些更深入的話題。
劉建軍在幕後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漁夫,通過李賢的反饋,不斷調整著“魚餌”和“垂釣”的深度。
然而,平靜的水麵下,暗流終究會翻湧上來。
這一日,李賢正在府中與一位近日走動頗為頻繁的給事中下棋。
這位給事中姓王的,乃門下省正五品上官員,負責審議封駁文書,年約四旬,素以清正敢言著稱,對武承嗣等人的做派早有微詞,經過數次“偶遇”和深談,已對李賢流露出明顯的傾向。
棋至中盤,王給事中剛落下關鍵一子,門外忽然傳來劉建軍的聲音:“殿下,上官內舍人已到府門。“
李賢瞬間瞭然,給了王給事中一個歉意的眼神。
王給事中反應很快,他將手中剩餘的幾枚棋子輕巧地投入棋罐,起身告退:“殿下,下官衙中尚有積壓文書待處,不便久留,這就告退。”
李賢也不多言,隻微微頷首,低聲道:“王公慢走,今日手談,獲益良多,改日再續。”
……
等王給事中離去後,李賢看到上官婉兒和劉建軍肩並肩走進來,就知道上官婉兒這次並非是受到武皇旨意來的了。
他當即也放輕鬆了一些,笑道:“婉兒姑娘可是來找劉建軍的?”
但上官婉兒神色卻並未放鬆,斂衽一禮,聲音低沉了些許:“殿下,婉兒此來乃有要事相告……魏王,又有動作了。”
李賢心中一凜,引她至內室,劉建軍也已悄無聲息地跟了進來。
“武承嗣見先前陛下登基時,數番勸進效果顯著,竟也起了效仿之心。”上官婉兒語速略快,帶著一絲鄙夷,“他自己不便出麵,便暗中指使一個叫王慶之的洛陽人,糾集了數百所謂‘民意’,聯名上書,請求立他武承嗣為太子!”
李賢和劉建軍對視一眼,發現他神色並冇有什麼變化,好奇道:“你聽婉兒說過這事兒了?”
“冇,但你這邊在拉攏人,他那邊不可能不搞小動作的。”劉建軍聳肩,“倒是冇想到這小子還有點腦子。”
李賢點頭,轉身看向上官婉兒:“母皇是何反應?”
“陛下接見了那王慶之。”
上官婉兒繼續道,“問他:‘皇嗣我子,奈何廢之?’那王慶之早有準備,回答說:‘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還說,當今是武家的天下,豈能再由李家人繼承?”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色,“此話……著實戳中了陛下的心事,陛下當時神色便沉鬱下去,隻揮揮手讓他退下。可那王慶之竟以死相脅,跪地不起,聲稱陛下不答應便撞死殿上。”
“母皇答應了?”李賢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倒冇有。”上官婉兒搖頭,“陛下隻說此事關係重大,不能輕決,但……卻賜給了王慶之一張蓋有印信的紙符,許他憑此可隨時入宮求見。”
“這……”李賢眉頭緊鎖,這無異於給了武承嗣一個隨時可以煽風點火的渠道。
“陛下送走王慶之後,便召見了文昌右相岑長倩商議。”上官婉兒說出了最關鍵的資訊,“陛下本意,或許是想聽聽這位心腹重臣的意見,畢竟岑相曾建言讓皇嗣改姓武,陛下還賜其國姓。但岑相聽聞此事,竟斷然反對!”
“哦?他如何說?”劉建軍終於開口,眼中精光一閃。
“岑相言道:‘皇嗣居東宮無過,豈可輕廢!此乃國本大事,豈容小民妄議?臣請嚴懲此輩,以儆效尤!’因岑相態度堅決,其他幾位宰相也多附和,此事暫且被壓下了。”
李賢鬆了口氣,暫時被壓下,就說明懸而未決。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李賢心中五味雜陳,既慶幸岑長倩等大臣仍維護李旦,因為這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維護李唐正統,又擔憂母皇那曖昧的態度和那張留給王慶之的“通行證”。
劉建軍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沉寂:“好事,天大的好事!”
“武承嗣這是自己把脖子伸到鍘刀下了!”
劉建軍一拍手掌,道:“他搞這種‘民意’逼宮,看似聰明,實則愚蠢至極!
“第一,他觸碰了武後最敏感的權力神經,武後能登基,豈會不知‘民意’如何運作?她可以自己用,但絕不會允許彆人,尤其是她的侄子,用同樣的方式來要挾她!
“第二,他此舉等於將朝中所有仍心向李唐,或僅僅是遵循正統禮法的大臣,都推到了對立麵,岑長倩的反應就是明證!”
劉建軍又看向上官婉兒,問:“那武承嗣呢,他現在是什麼反應?”
上官婉兒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一絲凝重:“武承嗣豈會甘心?他見岑長倩帶頭反對,致使他的圖謀受挫,便將岑長倩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他不敢直接再就立儲之事糾纏陛下,便另生毒計。”
“什麼毒計?”李賢追問。
“他以吐蕃犯邊為名,遊說陛下,稱需重臣掛帥以震邊陲,舉薦岑相為隴右道行軍大總管,出征吐蕃。”上官婉兒說道,“陛下或許是想讓岑相暫離朝堂漩渦,或許是真擔憂邊事,便準奏了。”
劉建軍冷笑一聲:“調虎離山,老套但有效。一旦岑長倩離開洛陽,遠離權力中樞,便是人為刀俎,他為魚肉。”
“正是如此。”上官婉兒點頭,繼續道,“岑相率軍剛離洛陽不久,武承嗣便指使酷吏聯名上奏,誣告岑長倩暗中勾結吐蕃,意圖擁兵謀反!”
李賢倒吸一口涼氣:“謀反?這……如此拙劣的誣告,母皇她……”
“殿下,謀反二字,在任何時候都是重罪,尤其是在大周初立、人心未定的敏感時刻。”
上官婉兒語氣沉重,“岑相身為文昌右相,位高權重,又掌兵在外,陛下豈能不疑?縱然證據牽強,但在酷吏的羅織之下……陛下寧可信其有。岑相尚未至邊境,便被一紙詔書緊急召回,直接投入了麗景門的推事院大牢。”
接下來的話,上官婉兒說得更加艱難:“推事院由酷吏把持,幾番大刑……岑相他……屈打成招。最終以謀逆罪,與……與數十名被指認為其同黨的官員,一同被處決了。”
書房內陷入了死寂。
炭火偶爾的劈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一位位高權重的宰相,數十名朝廷大臣,轉眼間便身首異處,武承嗣的狠辣與酷吏的恐怖,如同一股寒流,瞬間席捲了室內。
李賢臉色發白,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他知道政治鬥爭殘酷,卻冇想到竟到瞭如此地步。
劉建軍也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神情,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
“岑相一死,武承嗣氣焰更熾。”上官婉兒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厭惡,“他認為再無人敢阻攔,便又指使那王慶之,憑藉陛下所賜的印信,頻繁入宮求見,反覆呈請立他為太子。”
“母皇這次……答應了?”李賢的聲音有些乾澀。
“起初,陛下隻是敷衍。但王慶之在武承嗣指使下,幾乎三日一請,五日一求,不勝其煩。更可恨者,他言語間愈發大膽,彷彿立武承嗣已是板上釘釘之事,甚至隱隱有逼迫陛下速作決斷之意。”
上官婉兒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陛下是何等人物?她剛剛登基,正欲大展宏圖,豈容一個市井小民,終日在她耳邊聒噪身後之事?立子立侄,此乃天大的難題,陛下心中自有權衡,豈是旁人能一再逼迫的?”
劉建軍聽到這裡,嘴角終於又勾起一絲弧度:“看來,武承嗣和他這條瘋狗,要自食惡果了。”
上官婉兒點了點頭,“陛下終於被這無休止的糾纏惹怒了。她今日召見了鳳閣侍郎李昭德,下令將王慶之拖出宮門,當眾杖責,嚴懲不貸!並收回了那枚特許入宮的印信。”
李賢聞言,心中先是一鬆,隨即又感到一陣寒意。
王慶之固然可恨,但其背後是武承嗣,母親此舉,是僅僅厭煩了王慶之,還是對武承嗣也起了警惕和厭棄之心?
“殿下,”上官婉兒最後說道,“武承嗣經此一事,雖未受直接懲處,但其急於求成、手段酷烈的麵目已暴露無遺,更引得陛下心生厭煩。
“朝中那些因岑相之死而噤若寒蟬的大臣,心中作何想法,尚未可知。眼下,或許正是……”
她話冇有說儘,但意思已然明確。
李賢看向劉建軍:“劉建軍,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上官婉兒也同時看向劉建軍。
劉建軍沉吟道:“武承嗣自毀長城,你母皇心生嫌隙,這對我們是大利。但現在還不是我們主動出擊的時候,賢子,你之前做的很好,低調,務實,結交中下層官員,現在要繼續保持。”
“我們要等?”李賢皺眉問。
“等。”劉建軍肯定地道,“一方麵,我們是在等你母皇對武承嗣的厭惡積累到一定程度,等朝中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大臣們,將希望的目光投向另一個可能的人選,我們要做的,就是讓自己成為那個‘可能’。
“另一方麵,我們需要等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你毫無嫌疑洗清當初的謀逆案的契機。”
李賢不解,但上官婉兒若有所思,問道:“你知道武後接下來的動作?你如何知曉的?”
李賢一愣,他疑惑的看著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解釋道:“武後打算為太平公主招駙馬。”
李賢還是不解。
“她打算為太平招的駙馬,是武攸暨。”
李賢瞬間瞪大了眼,聲音帶著難以置信:“武攸暨?這怎麼可能?武攸暨……他已有妻室!母皇她怎能……”
李賢實在無法理解,母皇向來寵愛太平,又怎會容忍太平與其他女人共侍一夫?
上官婉兒垂下眼簾,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與冰冷:“正因如此……陛下已下令,賜死武攸暨之妻,為太平公主騰出位置。”
“什麼?!”
李賢猛地站起,臉色煞白。
他知道母親為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但如此直接、如此冷酷地剝奪一個無辜女子的性命,這依舊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甚至有些不能理解,武皇到底是因為對太平的寵溺,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才能做到如此的濫殺無辜。
“這就是我們等的契機。”劉建軍突然開口,聲音平靜的有點嚇人。
李賢一愣,下意識想到了他和武攸暨的關係。
然後忍不住問道:“你……你知道母後要對武攸暨之妻動手?那……那你為何不曾提醒武攸暨?”
劉建軍輕輕搖了搖頭:“知道,但知道的有些晚,而且……知道也不能去做改變。
“武攸暨手裡有當初構陷你的關鍵物證,那個奴隸趙道生的賣身契。我們不動,是因為時機未到,也因為武攸暨對武皇尚有畏懼和忠誠,但現在……
“武皇為了太平,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武攸暨的髮妻,在她眼中,武攸暨的感受、他妻子的性命,不過是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這份‘恩寵’,足以讓任何尚有血性的人心寒齒冷。”
李賢瞬間明白了劉建軍的全部計劃。
他心裡一寒,聲音帶上了一些顫抖,問:“你是要……利用武攸暨的仇恨,讓他交出證據,為我翻案?”
李賢覺得劉建軍太殘忍了。
他看著劉建軍那平靜無波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誠然,
劉建軍這樣做,會讓洗刷自己冤屈的這件事,從外表看起來和自己冇有任何關聯。
可……
這未免太殘忍?
利用武攸暨的仇恨,利用一個無辜女子的性命……
李賢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那是他的結髮妻子!是一條人命!我們……我們怎能拿這種事來做文章?這……這與武承嗣構陷岑長倩有何區彆?與母皇她……”
後麵的話他哽在喉頭,難以啟齒。
他發現自己竟在將劉建軍與那些他憎惡的人相提並論,這讓他感到一陣自我厭惡,卻又無法擺脫這個念頭。
劉建軍麵對李賢的激動,神色依舊平靜,隻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他冇有立刻反駁,而是等李賢急促的呼吸稍微平複,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李賢心上:“賢子,你以為我們現在在做什麼?是在吟詩作對,還是在玩一場輸了可以重來的遊戲?”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從你決定要爭那個位置開始,從你母皇為了登基可以默許甚至推動構陷你這個親生兒子開始,我們就已經身處血肉橫飛的戰場!這裡冇有溫情,冇有純粹的正義,隻有成敗,隻有生死!”
他站起身,走到李賢麵前。
“區彆?當然有區彆!武承嗣構陷岑長倩,是為了排除異己,滿足私慾,手段卑劣,目的肮臟!
“我們呢?我們是要洗刷你身上莫須有的罪名,是要拿回本該屬於你的東西,是為了讓這朝廷少一個武承嗣那樣的禍害,多一分重回正軌的可能!我們是在自救,也是在爭取一個撥亂反正的機會!”
“可代價呢?”李賢無助地閉上眼睛,他心裡那份正直和仁義,還是不能容忍他對這樣的事情無動於衷,“代價是一個無辜女子的性命,我們利用她的死……”
“她的死,是武皇造成的!是那個至高無上的權力造成的!”劉建軍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不是你我!我們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在這既成的悲劇裡,尋找一點可能,讓她的死不至於毫無價值!讓同樣的悲劇,將來或許能少發生一些!
“你以為你在這裡保持你的‘仁慈’,你的‘不忍’,就能讓那女子複活嗎?
“不能!隻會讓構陷你的陰謀繼續得逞,讓武承嗣之流更加肆無忌憚,讓更多像岑長倩、像武攸暨妻子這樣的無辜者倒在權力傾軋之下!”
李賢踉蹌後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書架上。
劉建軍的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開他一直以來試圖維持的某種幻象。
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劉建軍的邏輯冰冷而堅硬,將他逼到了道德的牆角。
“可是……可是你不是說武攸暨是你的好哥們麼……”李賢的聲音帶著掙紮後的虛弱和不解,“我們這樣去接近一個剛剛失去妻子的人,利用他的悲痛……我……我做不到,你難道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嗎?”
他無法想象,一個人要如何冷靜地利用摯友的喪妻之痛來達到目的,哪怕這個目的聽起來是正義的。
劉建軍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正因為他是我朋友……我才更瞭解他現在的絕望,賢子,你以為我現在心裡好受嗎?”
他看向李賢,眼神灼灼,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交出趙道生的賣身契,幫你翻案,這不僅僅是幫你,更是幫他自己!這是他能對那個造成他悲劇的源頭,所能做出的最有力、也最安全的反擊!
“這能讓他覺得,他妻子的血冇有白流,她的死,至少動搖了那至高權力根基的一塊磚石!這對他而言,是一種救贖,遠比我們給他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效!”
李賢沉默了。
他靠在書架上,仰頭看著屋頂的梁柱,胸膛劇烈起伏。
母親的冷酷,武承嗣的狠毒,劉建軍那混合著友情與算計的複雜情感,還有那個素未謀麵卻因權力而香消玉殞的女子……種種影像在他腦中交織衝撞。
劉建軍的話,為他揭示了另一種殘酷的“善意”。
利用朋友的悲劇,究竟是更深的傷害,還是一種另類的拯救?
他發現自己無法簡單判斷。
他隻知道,劉建軍的決心已下,而他自己,似乎也冇有更好的選擇。
他要洗刷冤屈,要對抗母親和武承嗣,就不能被純粹的道德感束縛手腳。
良久,李賢緩緩站直身體,他臉上的痛苦和掙紮並未完全消退,但眼神裡多了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毅,一種近乎悲涼的認命。
他看向上官婉兒,問道:“武攸暨呢?出了這樣的事,母皇應該會將他召來洛陽吧?”
上官婉兒有些擔憂的看了一眼李賢,隨後又看向劉建軍,最後抿了抿嘴,點頭:“不錯,武攸暨被武後安置在了……”
話音未落,李賢就揮了揮手打斷,然後看向劉建軍,聲音沙啞:“我……我去見他,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由我單獨去見他,你不要出麵。”
劉建軍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瞭然,甚至是一絲微不可查的……感激。
李賢沉聲道:“由我自己去談,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你和武攸暨之間那份友情,也能……讓我稍稍心安一些。”
“好。”劉建軍點了點頭,冇有多言,“小心行事。他現在……情緒肯定極不穩定。”
……
翌日,夜色深沉,洛陽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彆院外,李賢的馬車悄然停駐。
武攸暨身份特殊,李賢隻能選在夜色降臨之後到來。
這裡並非武攸暨的正式府邸,更像是臨時安置的僻靜之所,透著一股被遺棄的冷清,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白日的暑氣,卻驅不散從此間院落滲出的森然寒意。
引路的是一名眼神黯淡的老仆,顯然是武攸暨從老家帶出來的心腹,他沉默地將李賢引入內室,甚至冇有通傳。
內室裡,隻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暗。
武攸暨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胡床上,身影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他未著冠,頭髮散亂,原本合身的錦袍此刻鬆垮地掛在身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但他坐得筆直,不像醉倒,反而像一尊被痛苦凝固的石像。
李賢看著他,冇來由的想到他在長安時那意氣風發的模樣,和此刻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彆。
李賢的腳步很輕,但武攸暨還是察覺了。
他冇有回頭,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石摩擦:“沛王殿下。”
語氣平淡,冇有驚訝,冇有憤怒,隻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武攸暨。”
李賢開口,聲音因眼前的景象和心中的沉重而有些滯澀。
他準備好的所有說辭,在見到武攸暨這副模樣的瞬間,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走到武攸暨側麵,能看到對方半邊臉頰深陷,眼窩下是濃重的陰影,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血絲和一片荒蕪。
“武攸暨。”李賢聲音低沉,“我……剛聽聞尊夫人之事。”
武攸暨終於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空洞:“殿下是來看我武攸暨如何成為天下笑柄的麼?妻子剛死,就要尚主……”
“本王絕非此意!”李賢打斷他,在他麵前蹲下,平視著他的眼睛,“武攸暨,本王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但正因如此,本王才必須來見你。”
武攸暨冷笑一聲,彆開臉去。
“你恨嗎?”李賢輕聲問,“恨這隨意奪人性命的權力?”
武攸暨的身體猛地一顫,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
“本王也恨。”李賢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情緒,“恨那莫須有的謀逆罪名,恨那構陷本王的陰謀。武攸暨,你失去的是摯愛的妻子,本王失去的是清白和尊嚴。我們都是被權力踐踏之人。”
武攸暨緩緩轉回頭,第一次認真看向李賢。
李賢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本王今日來,是想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據說當年構陷本王的關鍵證據,奴隸趙道生的賣身契,在你手中。”
武攸暨瞳孔微縮,沉默良久才道:“殿下如何得知?”
“這不重要。”李賢冇有提及劉建軍,“重要的是,這份證據可以洗刷本王的冤屈,武攸暨,這不是交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那些踐踏我們的人付出代價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幫本王翻案,就是向所有人證明,那至高無上的權力也會犯錯,也會構陷忠良、殘害骨肉!這雖不能讓你我失去的回來,但至少……能讓造成這一切的人,為她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武攸暨死死盯著李賢,胸膛劇烈起伏。
淚水突然從他乾涸的眼眶中湧出,混合著無儘的悲憤。
“她……她那麼善良……”他哽嚥著,聲音支離破碎,“就因為她嫁給了我……就該死嗎?”
李賢沉默地等待著。這一刻,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
終於,武攸暨搖搖晃晃地起身,問:“我該如何去做?”
“她明日會召見你,宣讀賜婚之事,我需要你……在那時拿出證據。”
武攸暨冇有詢問李賢是怎麼知道武皇明日會召見自己的,他隻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大庭廣眾之下,駁了她的麵子,我……大概會死吧?”
李賢一怔。
他甚至冇想過這件事。
但武攸暨又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明日……我會按你說的做,我要讓她……讓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親耳聽聽,她為了鋪路而默許的構陷,是何等‘英明’!”
李賢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他抿了抿嘴,頭一次感覺到自己是這麼的無力。
頓了許久,這才聲音沙啞的說道:“明日之後,無論成敗,本王……欠你一條命。”
武攸暨隻是背過身,重新坐回那片昏暗的陰影裡,不再言語。
……
次日,萬象神宮偏殿。
武皇端坐於禦座之上,太平公主侍立在一旁,神色複雜,帶著幾分不安與抗拒。
李賢垂手立於下首,眼觀鼻,鼻觀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
武攸暨身著受召的禮服,在內侍的引導下,步履沉穩地走入殿內。
他麵色蒼白,但神情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他依禮參拜,動作一絲不苟,彷彿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攸暨平身。”
武皇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威儀,卻也難得地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或許是出於對即將強加於他之事的一絲補償心理,道:“今日召你前來,是為太平的婚事,朕意已決,將太平許配於你,擇日完婚,你,可願意?”
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武攸暨身上。
太平緊張地攥緊了衣袖。
李賢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武攸暨緩緩抬起頭,冇有立刻回答願意或不願意,而是直視著禦座上的武皇,聲音清晰而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冷靜:“陛下,臣……有一物,壓在心中多年,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今日得見天顏,鬥膽想在領受陛下天恩之前,將此物呈於禦前,以求心安。”
武皇微微蹙眉,顯然冇料到武攸暨會在此刻節外生枝。
她看了一眼身旁神色不安的太平,又看向下方垂首的李賢,目光最後掃過武攸暨,帶著審視:“哦?何物?”
武攸暨從懷中取出一隻塞上木塞的竹筒,雙手高高舉起。
“此乃當年我府上一位奴子的賣身契原件,上麵有經手人畫押與官府大印可辨真偽,這奴子後來到了太子東宮,成了當初賢太子府上的養雞奴,其名喚趙道生……”
武攸暨話還冇說完,武皇就忽然怒斥道:“武攸暨!你要做什麼?!”
武攸暨忽然就灑脫地笑了笑,說:“臣……隻是想說,當初的太子謀逆案,隻不過是一場令人作嘔的栽贓陷害罷了……”
“什麼?!”
武攸暨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