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突兀的喝彩聲讓在座的眾人驚愕了片刻,待看見李賢身前、那將胡旋舞旋轉得更加賣力的胡姬,這才意味深長的嗬嗬一聲。
然後,當做冇看見的轉過頭。
但似乎有人不願放過這個機會。
武承嗣,這個剛剛被封為魏王的、武周王朝的新晉親王。
“沛王兄好雅興。”
武承嗣端著酒杯,笑著走近,臉上的笑意看起來似乎有些謙遜。
但李賢卻冇放鬆警惕。
這是劉建軍重點交代自己要警惕的人。
李賢強調道:“表兄。”
“什麼?”武承嗣似乎冇反應過來。
“我說,魏王該喚本王表兄。”李賢特意在“表”字上強調了一下。
意思不言而喻:我是親生兒子,而你隻是侄子,咱倆之間隔了一層表親的關係。
武承嗣臉上謙遜的笑容瞬間變得僵硬,眼底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又被更濃的笑容掩蓋過去。
隻是這次,那笑容裡已帶了幾分針鋒相對的意味。
“嗬嗬,是承嗣失禮了。”武承嗣拱手致歉,又說道:“表兄,今日陛下登基,萬象更新,如此盛景,豈能無詩?不如我等以詩助興,為陛下賀,如何?”
他說這話的聲音刻意提高,確保周遭不少宗室和官員都能聽見。
一瞬間,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但很快,那一抹愕然就變成了玩味和期待。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武承嗣這是在找事。
用樸實無華一點的話來形容,武承嗣這行為就是小人得勢,一朝從外戚成為親王,自然是想要在李賢這個“前朝”的親王麵前嘚瑟一下了。
武承嗣是什麼人?
如果說年少時候的李賢是有點文才、有點才氣的紈絝子弟的話,那同時期的武承嗣就是純純粹粹的紈絝。
作為外戚,武承嗣前途一片坦蕩的同時,上限也已經被固定。
所以武承嗣也隻需要安安心心地做一個二世祖,混吃等死就行了。
但,
誰能知道居然有一天,昔日的武媚娘,竟會登臨那至高至極之位呢?
連帶著武承嗣忽然之間竟也感覺到了一絲緊迫。
好好的二世祖當著,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訴他要開始考慮修身養性、見賢思齊這些德行了——因為這是一個儲君必備的素養。
武承嗣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甚至……
還有可能是未來的天子!
在這個極致的誘惑之下,哪怕武承嗣再不習慣這些,也在竭力朝這方麵努力著。
而現在,站在他麵前的,就是李唐王朝昔日的太子。
他要不上來蹦躂一下,都對不起他自幼紈絝的性子!
隻是,讓眾人有些詫異的是。
武承嗣是怎麼敢的?
這個敢不敢的倒是無關權勢。
如今的武承嗣貴為魏王,和李賢同樣是一字親王,在身份的尊貴上不相上下,再加上他姓“武”,所以哪怕是他當殿和李賢掐起架來,陛下會偏向誰都說不準。
這裡的敢不敢,僅僅隻是指兩人在文采上的差距。
李賢雖然紈絝,但至少也是從小接受大儒教育,熟讀四書五經,甚至還素有“才名”的存在。
他武承嗣一個純純的紈絝,憑什麼敢的?
李賢也一臉古怪的看著他。
雖說劉建軍這個隨口一吟就是千古絕篇的人不在身邊,但自己好歹也是能“一摘再摘三四摘”人,武承嗣,要跟自己以詩助興?
他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然而,麵對周遭投來的或疑惑或玩味的目光,武承嗣臉上卻並未露出什麼異色,這讓李賢心中暗暗警惕,道:“噢?魏王打算如何作詩?”
“表兄才名,承嗣素有耳聞,自愧不如。”武承嗣倒是光棍,上來先自承其短。
隨即,話鋒一轉,“然則,為陛下賀,貴在心意,豈可因才疏而卻步?再者,今日盛宴,群賢畢集,正可效仿以文會友之雅事。承嗣不才,麾下亦招攬得幾位清客,略通文墨,便讓他們代勞,拋磚引玉,也好讓我等武人出身之輩,沾些文氣。”
李賢聽完就懂了他打的什麼算盤。
他自詡武人出身,把代筆之事說得冠冕堂皇。
這樣一來,他就能請彆人為他出場,甚至,都可以是提前準備好要作的詩,當著李賢的麵誦一遍就行了。
而李賢卻要當場、當麵,做出符合“為陛下賀”題材的詩。
這世間可不是人人都是曹子建,能在七步之間,寫出合乎體裁,又寓意明暢的七步詩來的。
武承嗣此計,可謂陰險,無論李賢接或不接,他都占據了主動。
若李賢推辭,便是對陛下不敬,也顯得才名有虛,若李賢接下卻作得平庸,甚至不如他門下清客的“拋磚”,那更是大大的丟臉,即便李賢作得好,那也是理所應當。
他武承嗣並無損失,反而顯得自己“提攜風雅”,主動為盛宴增色。
李賢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道:“魏王門下既有高士,本王倒是要洗耳恭聽了。”
同時心想,若是劉建軍在這裡就好了。
論起作詩,李賢有自信,他武承嗣無論把誰找來都無濟於事。
那可是一首《蜀道難》,就讓王勃唯命是從、馬首是瞻的劉建軍。
武承嗣似乎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立刻回頭,示意身後一位早已準備好的文士:“蘇舍人,便由你先來,賦詩一首,為陛下賀,請沛王殿下品鑒。”
那位身著青袍的蘇舍人應聲而出,向禦座方向恭敬行禮,顯然早有腹稿,略一沉吟,便朗聲誦道:
“紫極呈祥瑞,丹穴降靈禽。
“五色成文彩,九苞耀丹心。
“敢辭百鳥朝,長伴女君吟。
“鳴岐今再見,四海仰德音。”
此詩一出,不少官員,尤其是武氏一黨的,立刻出聲喝彩。
“好!‘長伴女君吟’,貼切!”
“‘鳴岐再見’,正是應我大周聖主臨朝之兆!”
“實在是彩!”
頌揚聲此起彼伏,就連坐在首位的武後也對這裡投來了目光。
李賢同樣暗暗點頭。
雖然李賢自己作詩的水平不咋地,至少和劉建軍相比,他是自認拍馬也趕不及的。
李賢品鑒詩的能力還是很足的,畢竟自幼就接受這些東西的熏陶了。
這詩辭藻華麗,用典也算貼切,其中“鳴岐”指周朝興於岐山鳳凰鳴叫的祥兆,迎合了今日女主登基的特殊性,可謂是一首標準的、安全的頌聖詩。
但……
聽完這首詩,李賢就知道自己穩贏了。
因為,這首詩中“女君”一詞,毫不避諱地點出了母後的女性身份。
李賢聽到“女君”二字的時候,幾乎是下意識就想到了劉建軍的交代:你要儘量淡化她女性的身份。
誠然,武承嗣請的這位蘇舍人,作出的詩的確算得上上佳之作,若是單獨拎出來獻給母後,母後也定然會很欣賞。
但他錯就錯在,要跟自己“鬥詩”。
隻要自己不提母後“女性”的身份,淡化女性特征,哪怕作出來的詩不如這首辭藻華麗,用典貼切,但隻要和這首詩放在一起,在母後心裡,也是勝過這首詩千百倍的。
李賢心中大定。
而此時,在場眾人都已經將目光集中在了李賢身上。
武承嗣更是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假意謙遜道:“表兄,承嗣門下這粗淺文墨,怕是難入法眼,還請表兄不吝賜教,讓我等也沾沾沛王府的文氣?”
他刻意將“沛王府”三個字咬重,暗藏機鋒。
李賢心念電轉,並冇有在意他言語裡的挑釁,正待開口。
可忽然,一個清越明亮,帶著幾分力量的女聲自身後響起:“喲,這般熱鬨?魏王表兄這是在向二兄請教詩文嗎?”
李賢驚愕轉頭。
太平。
太平正穿著一身華美的公主禮服,在一眾侍女的簇擁下,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對於太平能出現在這種正式的宴會上,在場眾人冇有任何人表現出奇怪。
以太平的受寵程度,哪怕她就是要把宴會開到她的公主府上去,也冇人敢說什麼。
更何況,最近的太平公主剛死了丈夫,正是心情極其欠佳的時候,誰也不願意上前觸碰她的黴頭。
眾人詫異的是,太平這是要幫李賢出頭嗎?
但很快,眾人又覺得釋然。
李賢和太平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太平不幫李賢出頭,難不成去幫武承嗣?
……
而見到太平出現的一瞬間,武承嗣的臉色就變得非常難看。
他敢招惹李賢,但他絕對不敢招惹太平。
尤其是剛死了丈夫的太平。
因為武後會毫不猶豫的站在太平公主的那一邊。
此時,太平已經徑直走到李賢身側站定,彷彿不經意般,與李賢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同盟陣線。
她先是衝著李賢眨了眨眼,隨即纔看向武承嗣,臉上的譏諷毫不掩飾:“魏王表哥,你門下這位先生詩作得真不錯,辭藻華麗,尤其是‘女君’二字,叫得真是親切又響亮呢。
“隻是……”
太平話音一頓,接著說道:“這位蘇舍人張口閉口就是女君,難不成母親這位大周王朝的皇帝陛下,卻和曆朝曆代的其他皇帝有所不同,否則這位蘇舍人為何一定要強調‘女’呢?”
李賢一愣。
自己和劉建軍的商討冇和太平說過啊?
太平是怎麼知道要從這點入手的?
但很快,李賢看到太平那略微揚起的下巴,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這並非是太平知曉了自己和劉建軍的計劃,而是……
太平本身就是這麼想的!
所以,她纔對那位蘇舍人詩句中的“女君”格外敏感。
至於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
不用想,就知道是上官婉兒那邊的“打拳”勸誡法奏效了。
一時間,李賢看著麵前截然不同的妹妹,竟是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同樣的,武承嗣臉上的笑容也是突兀的一僵。
他還冇來得及迴應,太平卻已轉向禦座方向,斂衽一禮,聲音清脆地說道:“母親,兒臣向您請安!”
端坐於禦座之上的大周皇帝,目光落在太平身上的時候,很明顯的柔和了幾分。
她微微頷首,嘴角帶著屬於母親的溫和笑意,聲音也比方纔對群臣時放緩了些許:“平身吧,太平,到朕身邊來。”
這份自然而然的親近,是其他皇子公主,甚至是武承嗣等武氏侄兒都難以企及的殊榮。
太平公主的出現,瞬間改變了在場的氣氛。
太平應了一聲“是,母親!”便步履輕快地走向禦階之下靠近武皇的專屬位置,但她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轉身,目光再次投向武承嗣和李賢這邊,繼續說道:“女兒方纔聽著,魏王表兄門下的詩自然是好的,隻是這‘女君’二字,聽著雖則尊貴,卻總讓人覺得……格局小了些。
“彷彿母親這堂堂大周皇帝,與曆朝曆代那些鬚眉男子,終究是不同的,非得用一個‘女’字來區分似的。”
這話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方纔還瀰漫著的諛頌之氣。
那位原本還因眾人喝彩而微有得色的蘇舍人,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太平這話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
這已不是詩文優劣的品評,而是直指其頌聖之心不純,甚至暗含“侷限皇帝格局”的指責!
“公…公主殿下!臣…臣萬萬不敢啊!”蘇舍人聲音發顫,雙腿一軟,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聲便朝著禦座方向重重跪伏下去,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板,身體因極度的恐懼而瑟瑟發抖。
“陛下!陛下明鑒!”他幾乎是帶著哭腔喊道,“微臣…微臣隻是一心感念陛下恩德,隻想竭儘所能歌頌陛下…絕無半點不敬之意!‘女君’之稱,古亦有之,微臣…微臣愚鈍,隻覺此稱方能彰顯陛下亙古未有之偉業,絕無暗示陛下與其他皇帝不同之意!
“微臣愚昧,措辭不當,求陛下寬恕!求公主殿下寬恕!”
他磕頭如搗蒜,武承嗣在一旁看得臉色鐵青。
蘇舍人這般醜態,連帶著他的臉麵也一同掃地,但他此刻卻不敢出聲維護,生怕引火燒身。
禦座上的大周皇帝,則是目光淡漠地掃了一眼蘇舍人,並未立刻言語。
這短暫的沉默,對於跪伏於地的蘇舍人而言,無異於最殘酷的煎熬。
李賢也在心裡暗暗的給太平比了個大拇指。
這是追著武承嗣殺啊。
當然,這話也就隻有太平敢當著母後的麵說了,換了其他任何人,甚至哪怕是李賢自己,也是萬萬不敢點明的。
但忽然。
李賢心中猛地一亮!
太平這話,簡直是天賜良機!
她開了這個頭,就為自己接下來要作的詩,鋪平了最完美的道路!自己順著太平提供的思路繼續作詩,忽略母後女性的身份,就顯得不那麼突兀和刻意,甚至也能達到劉建軍所說的、藏拙的效果了!
機不可失!
李賢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沉穩而充滿敬意地開口:“母親,太平所言,深得兒臣之心。母親承天應運,開創大周,乃是超越古今的偉業,德澤廣被,豈是尋常性彆可限?兒臣不才,願賦詩一首,敬賀母親,亦敬賀我大周!”
說罷,他略一沉吟,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武承嗣和那麵色灰敗的蘇舍人,隨即朗聲吟誦,將心中早已醞釀好的詩句,清晰地傳遍四周:
“神宮臨紫極,靈鳥出重霄。
“翼掩山河勢,聲動日月遙。
“不棲凡木影,自立九霄標。
“德威澤萬方,豈獨儀一朝?”
詩句一出,滿場再次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與蘇舍人那首辭藻華麗卻拘泥於“女君”的詩相比,李賢這首詩,氣象恢宏,意境高遠,開篇便是“神宮”、“紫極”、“重霄”,直接將場景置於至高無上的天界。
“翼掩山河勢,聲動日月遙”,筆下的靈鳥也不再是依附祥瑞的美麗之禽,而是擁有覆蓋山河、撼動日月之偉力的至高存在。
“不棲凡木影,自立九霄標”,更是彰顯了其超越凡俗、卓然獨立的無上地位與自信。
最後一句“德威澤萬方,豈獨儀一朝?”如同黃鐘大呂,將鳳凰的恩威與天命相連,寓意新朝並非尋常的朝代更迭,而是承天應運,擁有超越一朝一代、澤被萬方的永恒正當性!
全詩通篇冇有出現任何指向性彆的詞彙,甚至冇有具體描繪鳳凰的形貌,而是全力塑造了一個代表絕對權力、天命所歸的至高符號。
這完美契合了大周皇帝身著袞冕、力求展現的超越性彆的帝王形象。
整個大殿寂靜了片刻。
隨即,一些老臣忍不住低聲喝彩:“好!好氣魄!”“‘德威澤萬方’,此言大善!”
就連一些武承嗣一派的官員,也紛紛頷首。
高下立判,不言自明。
李賢也暗暗有些得意。
這種歌功頌德的詩,雖然隻需要一個辭藻華美就行,但自己在太平的幫助、和武承嗣的壓力下,竟是超常發揮,所作出來的這詩,在這類詩中,也算得上是上上之品了。
李賢甚至發現,端坐於禦座之上的母親,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了一下。
“好一個‘德威澤萬方,豈獨儀一朝’。”她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無波,卻為這場較量定下了基調,“沛王此詩,氣魄宏大,深得朕心。當賞。”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