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這一去就去了大半個時辰。
就在即便有那侍女陪同,李賢都有點擔憂的時候,劉建軍終於回來了。
與他一起的,還有挽著他手臂,狀態親昵的的上官婉兒。
看到劉建軍一臉平靜,再看著上官婉兒一臉依戀,李賢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
狗男女!
把自己丟在這兒擔心,結果這倆人躲在一邊嘿咻嘿咻去了!
甚至這廂房的隔音效果太好,李賢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看到李賢一臉惱怒的模樣,劉建軍嘿嘿一笑,打著哈哈:“那啥……婉兒這秘密基地,還挺不錯的哈?”
“是挺不錯,本王都冇聽見什麼動靜。”李賢皮笑肉不笑,但自稱本王已經說明瞭一切。
劉建軍依舊笑嘻嘻。
但上官婉兒聽到“動靜”兩個字的時候已經紅通了臉。
見狀,劉建軍乾咳兩聲,試圖轉移話題,摟著上官婉兒坐下:“咳咳,賢子,正事,正事要緊!婉兒冒險出來一趟不容易,更何況她還帶來了好訊息。”
雖然知道劉建軍是在扯開話題,但李賢還是冇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然後妥協的坐下。
“什麼好訊息?”
“我之前不是說你母後那麼久還不召見你有點古怪麼?”劉建軍接過話頭,說道:“現在知道為什麼古怪了,宮裡的風向……有些變了!”
“哦?”李賢提起了精神。
這次,是上官婉兒解釋道:“神皇陛下因宗室作亂之事,確實震怒非常,近來對李唐宗室防範極嚴,牽連甚廣,但正因如此,殿下您此番奉詔安然返京,且沿途並無任何異動,反而讓陛下……生出些不同的看法。”
她稍稍停頓,觀察了一下李賢的神色,才繼續道:“我前日在陛下身邊侍奉筆墨,偶然聽到陛下與舍人談及此次叛亂後續處置時,曾輕歎了一句,‘諸子之中,唯賢兒此番置身事外,倒讓朕省了些心。’”
李賢聞言,心頭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後……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在他記憶中,母後永遠是威嚴莫測的模樣,自己年幼的時候就是如此,登上太子之位後更是疑慮重重,如今,竟說出“省了些心”的話來?
劉建軍也收起了嬉笑,感歎道:“嘖,這是壞事變好事了,因為彆的宗室鬨得歡,反而顯得咱們賢子安分守己,是股清流?”
上官婉兒點點頭,謹慎地補充:“雖隻是一句感慨,未必代表全然信任,但至少說明,殿下此次返京的時機,陰差陽錯,讓陛下看到了您的……安穩。
“這與之前朝中流傳的對殿下不利的謠言,形成了對比,陛下聖心明鑒,自是有所察覺。”
劉建軍聽到這兒,忽然插嘴:“她聖個屁,但意思大差不差。”
李賢聽出來他是對上官婉兒話裡對武後的推崇不滿了,替上官婉兒解釋道:“上官姑娘久日潛伏在母後身邊,如此說話已經形成了習慣,你莫要放在心上。”
上官婉兒感激地看了李賢一眼,微微頷首,繼續對李賢說道:“殿下明鑒,正因陛下有此看法,故而此番召見安排,看似拖延,實則或許另有深意。”
“怎麼說?”劉建軍追問了一句,小手不老實的攀上了上官婉兒的手心,撓了撓,惹了上官婉兒一個白眼。
看來這是獨屬於他們小兩口之間的道歉方式。
等劉建軍老實了,上官婉兒才接著答道:“陛下明日將在上陽宮觀瀾殿接受祥瑞進獻,場麵宏大,百官宗室皆會到場,屆時,也會是新任國子祭酒上任的第一天。”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的看了李賢一眼:“按照慣例,國子祭酒上任的第一天應該開講儒家五經,但陛下卻說不再講儒家經典,而是改判祥瑞案三道了,拿三個祥瑞來,解釋解釋這些祥瑞都是什麼含義。”
荒唐。
這是李賢心裡生出的第一個念頭。
但緊接著,就聽到劉建軍說:“嘖嘖,這老孃們兒,真是一套又一套啊。
“這做法就太厲害了,用官方的手段對祥瑞加以理論化的闡釋,一下子就使得祥瑞的意義深刻起來了,不用想,到時候官方會出具一個大的指導方針,引導大家對祥瑞進行解釋。當然,這種解釋必然是有利於那老孃們兒稱帝的。”
李賢瞭然的點了點頭,又問:“那……母後宣我明日覲見是何意?”
“還能是什麼意思?你,高宗嫡子,李唐宗室碩果僅存的幾個皇子之一,你出麵參加這場祥瑞辯論會,豈不是更能坐實官方的說法?”
劉建軍翻了個白眼,道:“指不定這次還能見到旦子呢!”
上官婉兒點頭道:“不錯,神皇陛下這次也邀請了陛下。”
她口中的陛下自然是指當今名義上的皇帝李旦,“明日大典,皇室成員幾乎都會到場,以示對‘祥瑞’的重視,也是對神皇陛下旨意的擁護。”
李賢眉頭微蹙,這陣仗果然不小。
但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婉兒,你久在宮中,可知此次宗室作亂,母後派了何人審理?牽連究竟有多廣?”
這是他來洛陽路上一直懸心的問題,畢竟他也是李唐宗室,與諸多宗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聽到這個問題,上官婉兒臉上的輕鬆神色褪去了幾分。
她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殿下所慮,正是眼下宮中最為敏感之事。
“實際上,武後本就打算好好利用李貞父子謀反案,把李唐宗室都網羅到這個案子裡。
“一開始負責審理宗室謀反案的人是監察禦史蘇珦(xiàng),但冇曾想這蘇珦是個不懂變通之人,他居然說找不到其他宗室諸王和李貞父子有牽連的證據。
“於是,武後便道‘卿大雅之士,朕當彆有任使,此獄不必卿也’,將他給換下去了,換上來的人姓周名興……”
上官婉兒話還冇說完,李賢就驚呼道:“周興?”
“殿下認識他?”上官婉兒好奇道。
“冇事,你接著說。”
李賢腦海裡浮現周興那張狠厲的臉,心裡冇來由的就替李唐宗室之人擔心起來。
雖然,
李貞父子謀反案已經塵埃落定,將絕大部分李唐宗室都牽扯了進去。
上官婉兒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忍:“這周興……手段酷烈,羅織罪名,牽連甚廣,許多遠支宗室乃至與宗室稍有往來的官員都被下獄拷問。
“經過周興一番審訊,李唐宗室謀反案很快就有了結果,越王父子八九月間敗亡隨後,宗室的核心人物韓王李元嘉父子、告密者李藹的父親魯王李靈夔以及慷慨激昂的常樂公主等人,全部被逼自殺。”
“其中……甚至牽連到了薛紹駙馬。”
“薛紹?”李賢聽到這個名字,心中一緊。
薛紹是城陽公主之子,更是母後最疼愛的太平公主的駙馬,他怎麼也牽扯進去了?
“太平她……”李賢下意識的就問道。
上官婉兒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同情:“太平公主殿下近日心情極壞,多次入宮向神皇陛下求情,但……效果甚微。
“神皇陛下在此事上態度極為強硬,言稱謀逆大罪,絕不姑息,公主殿下在宮中每每以淚洗麵,人也清減了不少。”
“整個宗室謀反案中,隻有告密者李藹升了官,但冇多久,也被以其他的罪名處死了。”
李賢一陣沉默。
雖然這些事情已經發生了,但道聽途說,和從上官婉兒口中聽到內幕,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尤其是李賢想到了太平。
“那……薛紹現在呢?”
“太平公主縱然集萬般寵愛在一身,但武後態度更加堅決,隻是稍稍照顧了太平的情緒,冇有將薛紹斬首,而是杖打一百,讓他餓死在獄中,保留了全屍……”
李賢又是一陣沉默。
自己的妹妹,成寡婦了。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想到些什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看向劉建軍,問:“劉建軍,我記得你說過太平之前的人生一帆風順,可忽然之間,遇到了難以跨過的挫折……”
李賢話還冇說完,劉建軍就歎了口氣,點頭,肯定了李賢內心那個不安的猜測:“是的,黑化。”
這個詞從劉建軍口中說出來,李賢就彷彿感受著一種冰冷的宿命感。
他知道劉建軍嘴裡的“黑化”是什麼意思,所以他才無法想象,自己那個曾經天真爛漫、受儘寵愛的妹妹太平,會走上那樣一條路。
“不……不能讓她這樣。”李賢幾乎是本能的喊,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他看向劉建軍,眼神裡滿是懇求,“劉建軍,你有辦法的,對不對?你總能想出些稀奇古怪但卻有效的法子,幫幫太平,她……她不能變成那樣。”
不知道為什麼,李賢這次卻在劉建軍臉上看到了一絲罕見的遲疑。
以往,李賢請求劉建軍幫他的時候,劉建軍最多隻是露出為難的神色,是那種因為事情本身棘手的為難,而這次,卻露出了猶豫的遲疑。
似乎……是有什麼顧忌?
李賢冇說話,隻是繼續懇切的看著劉建軍。
這時,一旁的上官婉兒也說話了,她輕輕握住劉建軍的手,用溫柔的語氣說道:“劉郎,若真有法子能幫到公主殿下,或許……可以一試?我……我與她情同姐妹,也實在不忍心看到她終日以淚洗麵。”
劉建軍這次沉默得更久了,他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一個非常危險的想法。
終於,他抬起頭,看向上官婉兒,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常規的安慰開導,對她現在這情況屁用冇有,要下猛藥,就得用極端點的法子。”
“極端?”李賢心裡莫名感到一絲不安。
“對。”
劉建軍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太平現在最大的痛苦,除了對薛紹的感情外,更深層的,是一種無力感。
“她發現,即便是她這樣尊貴的公主,在真正的權力和母後的意誌麵前,也如同浮萍,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甚至連丈夫都保護不了,這種絕望,纔是催生‘黑化’的土壤。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簡單地安慰,而是要想辦法,給她注入一種……新的力量。”
劉建軍繼續道,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種蠱惑的意味兒:“婉兒,你熟讀史書經典,又深諳宮中生存之道,你能不能……想辦法潛移默化地,給太平公主灌輸一些……嗯……特彆的思想?”
“特彆?”這次輪到上官婉兒疑惑了。
“怎麼說呢……比如,女子亦能頂天立地,女子的價值不侷限於相夫教子,女子同樣可以擁有智慧和魄力去影響時局的思想……甚至激烈一些的話。
上官婉兒一臉茫然,顯然還不太理解劉建軍話裡的意思。
劉建軍一拍大腿:“哎呀,這麼跟你們說吧!
“你就告訴太平,彆整天哭哭啼啼想薛紹了!想想她阿爺,臨走的時候不也是被她母後拿捏?她那些兄弟叔伯,同樣一個個不成器,還連累家人!
“這叫什麼?明明那麼普通,卻還覺得自己能成大事,結果呢?真蝦頭!”
李賢聽得目瞪口呆,上官婉兒更是捂住了嘴,這些詞句對她來說衝擊力太大了。
劉建軍卻越說越來勁:“你再讓她想想為什麼她母後能掌權?就是因為不信男人那套!什麼夫為妻綱,全是狗屁!太平她是公主,金枝玉葉,憑什麼要被男人的罪過牽連?她應該支棱起來!”
“支……棱起來?”上官婉兒下意識地重複。
“對!”劉建軍一拍大腿,“就是硬氣起來!告訴她,眼淚是這世上最冇用的東西,隻有權力和手段纔是真的!
“讓她去學她母後,不,要比她母後更狠!什麼宗室、酷吏,都是一群廢物!她太平公主,纔是真正的天仙之女,喝露水的,跟那些凡夫俗子計較什麼?直接蒂起來……哦不對,蔻起來!”
李賢聽得眉頭緊鎖,忍不住打斷:“劉建軍……你這是什麼歪理邪說?太平本來就心緒不寧,你再教她這些大逆不道之言,豈不是火上澆油?”
“歪理?賢子,你醒醒吧!”
劉建軍轉過頭,眼神銳利地看著李賢:“你看看你母後,她遵循哪條聖賢道理了?可她如今權傾天下!
“太平現在缺的就是這股子狠勁!我這不是害她,是教她在這吃人的宮裡活下去的本事!讓她明白,與其靠男人施捨憐憫,不如自己變成執刀的人!
說到這兒,劉建軍頓了頓,語氣帶著一些反問:“而且,你以為我們不教她這些,你母後就不會去教了嗎?”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劉建軍意味深長的看著李賢,問:“太平受你母後寵愛吧?”
“嗯。”李賢下意識點頭。
“太平和薛紹關係好吧?”
“嗯。”李賢又下意識點頭。
“那現在,你母後是不是成了太平的殺夫仇人?現在太平剛死了丈夫,還冇有捋清這個關係,你母後也還冇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可你母後多聰明,她遲早會反應過來,她會怎麼做?”
“怎麼做?”李賢疑惑。
“給太平安排新的駙馬,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讓一個人忘掉一段感情,最好的辦法就是開始新的一段感情,就是這個道理!
“但單單給太平安排新的駙馬還不夠,你母後還會好聲好氣的哄著她,讓太平下意識忽視對她的仇恨,太平現在心裡難受,一時半會兒冇捋過來情緒,很容易就會被你母後帶偏了,然後對你母後感恩戴德!
“你可彆忘了,太平是知曉我們計劃的人,若是她倒戈向你母後,這對於咱們來說,就是滅頂之災!
“彆這麼看著我,這事兒十有八九!”
李賢目瞪口呆的看著劉建軍,聽他這麼說,又收起眼神,狐疑道:“那……這和我們勸太平什麼關係?”
“我們搶先在你母後麵前這麼做,就能讓太平感激的對象變成咱們!”
說到這兒,劉建軍看向上官婉兒,補充道:“所以,你勸太平的同時,也不要忘了灌輸她的敵人是武後的這個概念,具體怎麼操作,你是聰明人,我就不具體教你了。”
上官婉兒點了點頭,但臉上卻露出一絲不忍:“這……會不會對太平來說太殘忍了?”
李賢心裡同樣有點過意不去。
劉建軍又把一份現實赤裸裸的擺在了自己的麵前。
是選擇讓太平在更大的痛苦中堅強起來,還是看著她逐漸“黑化”,甚至倒戈向母後,這個選擇對李賢來說不難,但真要他下定決心的時候,心裡還是會對太平升出許多心疼。
“殘忍也冇辦法,就這麼地吧,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幫助太平的法子了。”劉建軍雙手一攤,作出讓兩人抉擇的姿態。
李賢和上官婉兒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一個是太平的閨中密友,一個是太平最親近的阿兄,誰都不願去做出這個決定。
良久,就在李賢都要妥協的時候,上官婉兒突然站起身:“我回宮了!”
劉建軍一愣,問:“做好決定了?”
上官婉兒冇搭理他,隻是鼻間重重的哼了一聲:“真下頭!”
然後便走出了廂房。
李賢看到劉建軍瞬間就愣在原地,瞪大了眼。
等到關門聲響起,劉建軍這才朝著上官婉兒離去的背影追去,大喊:“喂!你可不興學這套啊!”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