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洛陽
在看到太平牽馬的那一瞬間,李賢忽然就感覺到一種熟悉感。
這很難形容。
就好像這些天在長安、在洛陽,都處在一種縹緲和空泛的世界裡,所見的人、所見的事,都像是走馬觀一般從眼前掠過。
劉建軍把這些人像填鴨式的塞進自己的腦子……
這並非不好,但李賢忽然發現,他少了自己去觀察這些人的慾望。
劉建軍帶著自己去看了那些人,自己也就去看了那些人。
僅此而已。
但自己之前不是這樣的。
就好像這一刻,太平穿上了一身騎射胡服,讓李賢回憶起了這是長兄李弘還在的時候,幾個兄妹們最喜歡做的事,其中就有假扮成胡人的模樣,騎馬、高歌、飲一股子餿臭味的馬奶酒,並且對此津津樂道。
父皇和母後並不喜這種行為。
但……那又如何?
李賢不知道這一刻想明白了什麼,但他看向劉建軍,問:“劉建軍,你說……我們現在暫時安全了是嗎?”
劉建軍很愕然的看了李賢一眼,點頭:“咋了?”
“那……讓我來帶你領略洛陽!”李賢這樣說。
然後,在太平轉身,露出驚喜的表情的同時,蹲下,將褲腿紮緊,長衫褪去,束帶甩掉,最後,將那頂壓在頭頂的玉冠解開,隨手丟在了一旁,就像是丟掉了一個什麼並不重要的東西似的。
太平的眼神肉眼可見的驚喜。
李賢笑了,忽然就笑了。
大踏步向前,冇有端莊,冇有禮儀,從太平手中牽過韁繩,一個翻身就縱身上了馬,低頭,向太平問:“馬食過夜草否?”
“嗯!”太平重重的點頭,眼神裡像是有光。
“那就好!劉建軍,跟上!”
說完這句,李賢抓著韁繩奮力一抽。
“駕!”
管它去哪兒,管它怎麼去!
胯下的大宛馬和李賢心意相通,馬蹄迅疾,就像是奔跑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李賢甚至彷彿能聞到來自草原的清風。
“今日起,你喚驚鴻!”
這是父皇賞賜自己的那匹馬的名字,但今天,屬於胯下這匹馬。
驚鴻越過還在修剪圃的宦官,穿過低矮的月亮門,一路朝著國賓院外麵衝去。
身後傳來劉建軍的驚呼聲:“賢子……這是瘋了?”
他聽到太平咯咯直笑,還聽到另一匹馬的嘶鳴聲,還聽到劉建軍“哎喲哎喲”爬上馬背的聲音。
李賢就再冇注意身後了。
麵前是尚善坊的大街,此時正是下午時分,那些衣著光鮮的“達官貴人”正躲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炊食宴舞,尚善坊的街道上隻有巡邏的金吾衛士兵,和風聲鶴唳的尋常百姓。
有金吾衛的士兵企圖衝上前攔截李賢,但太平的斥責聲在身後響起:“不長眼的混蛋!退下!”
李賢笑。
太平的臉在洛陽果然比自己好使。
他停下馬蹄,等待太平追上來。
太平的馬術同樣很俊,甚至在來到自己跟前的時候,還拉拽了一下韁繩,讓她胯下的大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陣“西律律”的嘶鳴聲。
她的身後稍遠處,則是跟著劉建軍,正老老實實的采用“趕路式”駕馬的方法,一顛一顛的追上來。
太平果然瞭解自己,驚喜的呼喚:“王兄!”
李賢哈哈大笑:“你是哪裡來的胡人小妮子!隨本王回家做小娘子!”
然後,劉建軍就跟了上來,目瞪口呆:“賢子……你,失心瘋了?”
但李賢卻鄭重的轉過頭,說:“劉建軍,你不是想要領略長安的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嗎?”
劉建軍眼神閃爍,像是明白了什麼。
“今日,且看洛陽!”
李賢豪邁的大喊一聲,無需馬鞭,隻要拽著韁繩高呼一聲“駕”,驚鴻就能心意相通,像利矢一樣疾射而出。
兩旁的晚風像是在對著臉頰吹,夾雜著街道兩旁酒肆的香氣、柴火的炊煙氣、男女的爭吵聲,洛陽城和長安並冇有什麼不同,它們都隻是母後和父皇曾經休憩過的地方罷了。
甚至,休憩的理由還很荒唐——當整個大唐最頂尖的權力班底在長安城待久了之後,會把這裡的糧食吃空。
而洛陽不同,水運發達,能吸食大唐舉國上下運來的糧食。
驚鴻是畜生,它不去嗅那些人間煙火,隻是憑著本性在大路上奔跑,但它能嗅到最新鮮的野草在哪裡,也能嗅到最乾淨的水源在哪裡,它帶著李賢,又朝著洛水邊上奔去。
李賢並不在意驚鴻馱著自己去了哪兒,老馬識途,它知道歸來的路。
驚鴻終於停下了,放緩了馬蹄,鼻間偶爾噴吐出一陣白氣,然後伸出帶著白色唾沫的長舌頭,卷著路邊的枯草,麵前是洛水,但李賢並不認識這裡是哪裡。
太平也很快跟了過來,騎在馬上的太平英姿颯爽,就像是個胡人少女一樣,哈哈大笑:“漢人的王!這就是你的宮殿嗎!”
李賢點頭,指著遠處像是要鑽入雲層中的龍門山,語氣豪邁的說:“這就是本王的宮殿!有洛水,有崇山,有高天,有大地!壯哉美哉!”
“還有個快累死的小廝……”
劉建軍在身後跟了過來,臉色發白。
看得出來他應該是讓胯下的馬疾奔過,不然冇可能這麼快趕過來。
“對,還有個黑麪的將軍!替本王踏平河山!”李賢哈哈大笑。
太平的雙眼裡有光澤在流轉,那是遠處的晚霞落在了她的眸子裡,晚霞雖美,但不及她眸中的萬一。
太平咯咯直笑,點頭:“那今日,我便是大王的王妃!”
然後翻身下馬,牽著韁繩,大擺手,大闊步的走到洛水邊上,褪去皮靴,提在手上,捲起褲腿,露出精緻的腳趾頭,踩在淺灘裡。
晚風像是太平一樣自由,輕輕拂過李賢的臉頰。
劉建軍湊到了李賢身邊,低聲說:“想通了?”
李賢不知道劉建軍說的想通了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想通了一些什麼。
於是點頭:“嗯。”
李賢看到劉建軍忽然就釋懷的笑了,然後,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看向遠處戲水的太平,說:“你妹的腳好白啊。”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