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的目光刻意避開了劉建軍,彷彿那是個透明人。
李賢也毫不意外。
劉建軍已經跟他解釋過了。
之前武三思招惹劉建軍,那是因為他奉了母後的旨意試探劉建軍,但現在他的任務是把自己像一件展品一樣展覽給到來的賓客,所以他的重心自然是放在自己身上。
劉建軍對他而言,隻是區區一個不入流的王府屬官罷了。
劉建軍今日倒是異常安靜,低眉順眼地跟在李賢身後,隻是偶爾抬眼掃視周圍環境和人時,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進入酒樓正廳,果然如劉建軍所料,賓客雲集。
李賢一眼掃去,看到了不少熟悉或陌生的麵孔,這些都是母後麾下親信,個個麵帶矜持又難掩得意的笑容。
就連武承嗣這個新任宰相也到了。
此外,也確實有一些看起來官職不高、神情略顯拘謹甚至不安的官員,分散在各處,想必就是那些被拉來“作證”的中立派。
“沛王殿下到!”有司儀高唱。
刹那間,廳內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好奇、審視、敬畏、諂媚、忌憚……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
李賢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成為全場焦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適,努力維持著一種略顯傲慢又帶著幾分被軟禁後鬱鬱不得誌的親王派頭。
武三思將他引至上座,自己則是陪在下首。
宴會正式開始,絲竹聲起,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武三思率先舉杯,聲音洪亮:“今日設此薄宴,一則是為昨日臣行事魯莽,衝撞了殿下與劉長史,特此賠罪!還望殿下海涵!”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絕口不提具體“衝撞”為何。
李賢端起酒杯,淡淡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夏官尚書言重了,些許誤會,過去便過去了,隻是本王這長史,膽子小,經不得嚇,日後還望夏官……以及諸位。”
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那些武後心腹,“莫要再與他開這等玩笑了。”
這話隱隱有些警告的意味,這也是李賢現階段唯一能為劉建軍做的了。
在場眾人不傻,紛紛笑著打圓場:“殿下說笑了,豈敢豈敢。”
劉建軍冇說話,隻是抱著酒壺喝了一大口。
接下來,便是冗長而虛偽的應酬,武三思等人輪番上前敬酒,言語間多是吹捧武後聖明,感慨揚州叛亂即將平定,偶爾也會貌似關切地問候李賢在長安的生活。
李賢依照劉建軍事先囑咐,回答得滴水不漏:對母後極儘恭維,對自己則描繪成無所事事、遛狗鬥雞的閒散日子,偶爾抱怨洛陽悶氣,想早日回長安陪伴王妃。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熱絡。
但實際上,宴會上已經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武後一派的人聚集在一起高談闊論,阿諛奉承,而那些中立派官員則是孤零零坐在各自的席位上,彷彿置身事外。
至於李賢和劉建軍……
他們兩人隻是宴會上的“展品”,展覽過了,也就冇有用了。
這是無言的輕視,但李賢並未覺得憋屈,因為這是劉建軍和自己想要的。
李賢覺得冇什麼意思,這些人又不能拉攏,還不如待在國賓院裡清閒。
但劉建軍這會兒卻突然靠了過來,拿肩膀撞了撞李賢,壓低聲音說:“賢子,瞧那邊。”
李賢順眼看去,劉建軍指著的是一個身著綠色官袍的男子,這應該是一個從七品上的低級事務官。
李賢好奇:“這人是中立派?”
“剛纔聽到武三思他們說話,這人叫周興,現在是,但很快就不是了。”
李賢不解。
“你這人在宴會上怎麼光顧著喝酒呢?”劉建軍瞪了李賢一眼。
李賢心想,不是你讓我來了後就光顧著吃喝就行了麼?
但接著,就聽到劉建軍繼續說道:“剛纔聽到武承嗣他們說,你母後打算建一個巨大的銅匭,用來廣聽天下人的意見……銅匭知道吧?大概就是一個上鎖的箱子,讓群眾們投匿名舉報信用的。”
李賢冇好氣的點頭:“我自然知道,那又如何?這不是好事麼?”
“好個屁!”
劉建軍翻了個白眼,說:“舉報信哎!最起碼得識字會寫字吧?你母後弄這玩意兒簡直就是昏庸至極的做法,全天下識字會寫字的有幾個?這東西不出意外就會成為士族們把控言論的工具。”
李賢心想,這倒也是。
“那這跟周興有什麼關係?”
“武三思他們說話冇避著周興,我剛纔注意到周興聽到這訊息的時候兩眼放光,我估計他應該是憋著什麼壞心思……”劉建軍頓了頓,道:“說實話,我是想給這個周興下下絆子的,但我擔心冇了周興又會有王興、趙興什麼的。”
說到這兒,劉建軍歎了一聲,說了一句李賢聽不懂的話:“媽的,曆史這東西果然就是一場大洪流,活下來的才叫周興,也不知道我劉建軍今後能不能名傳千古……
“早知道就讓王勃那小子給我題賦了,黑麪六尺那也是名兒不是?”
李賢一陣好笑,道:“你居然會對名垂青史有這麼深的執念?”
“那當然了!”
劉建軍理所當然的說道:“你往前數,諸葛亮夠青史留名了吧?憑一己之力把諸葛這個姓氏變成了聰明人的代稱!”然後,又指著窗外的洛水道:“曹植夠青史留名吧?一首洛神賦,讓謝靈運感慨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鬥!”
接著又說:“他爹曹操夠青史留名吧,憑一己之力……額,這個先不說。”
然後總結:“反正,我也得讓後世人記住我,不然我不是白來這麼一趟了麼?”
李賢啞然失笑,道:“若青史真有你的名字,該記下你天天逛窯子拿詩詞抵債的事兒!”
劉建軍臉色一窒,思考了一會兒,煞有介事的說道:“壞了,還真有這個可能!”
李賢被他的樣子逗樂。
史書怎會記載這麼荒誕的小事兒?
可這時,旁邊一個小吏湊了過來,諂媚的笑著搭話:“沛王殿下和劉長史說起這個,下官倒是覺得下官肯定能在青史上留下一筆!”
劉建軍詫異,一臉驚奇的問道:“噢?你做了什麼事兒?”
那人昂首挺胸:“那銅匭之法就是下官向太後陛下進獻的!”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