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軍出征那日,天還未亮透,建康城卻早已被震天的鼓聲驚醒。
長街兩側擠滿了送彆的百姓,喧囂聲與馬蹄聲交織,將這座帝都的清晨攪動得沸騰不已。
鬨市中最繁華的地段,朱漆雕欄的“醉仙樓”上,正憑欄站著一排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
“聽說了麼?桓子健被打了!”一名穿著湖藍錦袍的少年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中的興奮。
他身旁的人猛地一怔,手中摺扇“啪”地一合,“怎麼可能?那可是桓家!”
誰人不知,這晉朝數十年來,桓家權傾朝野?
上一任桓家家主桓溫把持朝政,隻差最後一步加九錫,便能龍袍加身,開創新朝。
要說為什麼是隻差一步,那是因為一直低調的謝家此時橫空出世,阻止了這場變動。
而今到了桓子健這一代,桓家又隱隱一家獨大起來。
如今這建康城中,誰敢動他那不是找死嗎?
先前說話的少年卻低低笑了起來,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隱秘的雀躍,“兄長今日剛回建康有所不知,昨日這事可是鬨得滿城風雨。”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光亮,“你猜動手的是誰?不是彆人,正是謝家那位嫡子——謝明昭!”
“不是吧?又是謝氏!”驚呼聲起,摺扇再次重重敲在欄上。
竊竊私語間,東邊街頭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而威嚴。
酒樓上的喧囂頓時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長街儘頭。
隻見軍隊浩浩蕩蕩而來,銀甲映著初升的朝陽,閃爍著冷冽的光。
為首的小將軍端坐馬背,一身玄甲襯得他身姿挺拔如鬆,頭盔下的麵容卻出乎意料的清俊白皙,與那一身殺伐之氣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二樓頓時又沸騰起來。
“瞧見冇?就那個小白臉也能領兵打仗了?”一個聲音譏誚道。
“聽說原本該是庾家領兵的,不知走了什麼門路,竟讓他搶了這差事。”
“簡直是胡鬨!”
嘲諷與質疑聲中,軍隊緩緩前行。
道路兩旁的百姓紛紛拿出早已備好的竹籃,向將士們拋灑乾糧。
少女們則含淚撒著鮮花,花瓣紛揚如雨,落在冰冷的甲冑上,祈願他們能平安歸來。
而端坐馬背上的小將軍,自始至終目不斜視,唯有在經過醉仙樓時,目光幾不可察地向上一掠。
那一眼,清冷如刀。
樓上那幾個方纔還高談闊論的世家子,被那清冷如刃的目光一掃,竟齊齊縮了脖子,悻悻然退了半步,彷彿那目光能穿透欄杆,刺人肌骨。
就在此時,二樓客房臨街的窗前,一人走到了窗前。
她頭戴著及腰的帷帽,見到劉鈺看來之時,她緩緩掀開了遮麵的垂紗。
霎時間,一張堪稱絕色的容顏,出現在劉鈺眼中!
那張臉明眸皓齒,膚光勝雪,彷彿將所有晨光都斂在了眉目之間,清豔不可方物。
那始終麵覆寒霜的小將軍,眼中霎時露出一抹驚喜。
下一刻,眾人隻覺眼前一花!
玄甲身影如鷂鷹般驟然從馬背上掠起,足尖在沿途百姓的肩頭與攤棚上借力幾點,不過眨眼功夫,竟已躍上二樓客房!
“哐當——!”
雕花木窗被一股內力猛地帶上,嚴嚴實實隔絕了所有試圖探究的視線,隻留下滿街愕然的人群。
客房內,光影微暗。
劉鈺一把將孫妙儀攬入懷中,他笑得眉眼生輝:“我就知道,你定會來送我。”
孫妙儀臉頰貼著他冰冷的胸甲,鼻尖卻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掙紮,嗔道:“彆鬨,我有正事。”
奈何她越是推拒,他環在她腰間的臂膀便收得越緊。
孫妙儀掙了幾下無果,隻得由他去了,耳根卻悄悄漫上一層緋色。
劉鈺低笑著看她:“好,那我洗耳恭聽。”
孫妙儀自袖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令牌上刻著繁複的雲紋與一個古體的“孫”字。
她遞給他:“這是我名下所有錢莊的通行令,需要用什麼,隻管憑此令去取,無人會阻攔。”
劉鈺眼中的笑意忽的淡去幾分,他垂眸看著那枚令牌,卻並未立刻接過,而是抬眉看她,唇角勾著一絲辨不清情緒的弧度:“孫小姐這是何意?這是要與劉某做一筆買賣,力求錢貨兩訖,互不相欠?”
他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孫妙儀心頭莫名一虛,連忙搖頭否認:“不是…我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戰場刀劍無眼,我隻是怕…這些或許能幫上忙,你彆多想。”
聞言,劉鈺眼底那點微冷的鋒芒瞬間消融,又彎成了兩泓明亮的月牙。
他湊近她,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耳廓,低沉的笑聲震動著胸腔:“原來,是在擔心我?”
溫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獨屬於他的氣息。
孫妙儀隻覺得心跳驟然失序,慌得她連忙伸手想將他推開,指尖觸及的甲冑卻一片冰涼,反倒襯得她指尖滾燙。
她下意識側身,抓起桌案上的茶壺,倒了杯涼茶,仰頭飲下,試圖壓下那過快的心跳和臉上的熱意。
然而,那薄薄的緋紅卻不受控製地從臉頰一路蔓延至頸側,將她故作鎮定的姿態出賣得徹底。
窗外樓下,因主將突然離隊而起的喧囂聲越來越大,人聲鼎沸,馬蹄不安地踏著青石板。
孫妙儀回過神來,急忙推他:“你快走吧!下麵都要亂套了!”
劉鈺卻順勢抓住她推拒的手,低頭在她手背上飛快地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他抬起眼笑著看向她,眼睛亮得驚人:“孫妙儀,我很歡喜。”
說罷,他終於鬆開她,轉身便欲縱身從視窗離去。
孫妙儀剛要鬆一口氣,卻玄甲身影卻又如一陣疾風般再度回到她麵前。
她還未來得及驚呼,便被他一把重新撈回懷中,炙熱的唇瓣不由分說地壓了下來,精準地俘獲了她的柔軟。
那是一個短暫卻極具侵略性的吻,允吸廝磨間,彷彿要將她的氣息徹底攫取。
孫妙儀腦中轟然一片空白,舉手便要打他,他卻低笑一聲,適時地鬆開了她。
“等我回來。”
留下這四個字和一個得逞般的明亮笑容,他身影一閃,終於利落地翻窗而出,落到了那戰馬上從容離去。
隔著窗戶看著這一幕,孫妙儀心噗通噗通跳著,有些亂了節奏。
她不禁撫上胸口,今天這是怎麼回事,大抵是這具身子還未經人事,經不起撩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