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步伐從容,月白的衣裙在濃烈花色的映襯下,愈發顯得清冷脫俗,如同誤入凡塵的月宮仙子。
亭中的貴婦人,在孫妙儀身影出現在園中時,目光便已牢牢鎖定了她。
隨著孫妙儀的走近,王敏之那雙保養得宜得體的鳳眸,驟然亮了起來。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越走越近的少女。
孫妙儀走到亭前石階下,依禮斂衽,盈盈下拜下:“妙儀見過桓夫人。”
聲音清雅,姿態不卑不亢。
“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
王敏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竟親自步下兩級台階,伸出手,扶住了孫妙儀的手臂。
藉著攙扶的動作,王敏之的目光落在孫妙儀的臉上,看著她的眉眼、鼻梁、唇形,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驚歎,有追憶,有難以言喻的激動,最終,竟緩緩氤氳起一層朦朧的水汽。
“像……太像了……”
王敏之的聲音哽嚥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這眉眼,這神韻……尤其是這雙眼睛,簡直……簡直和你娘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孫妙儀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和淚水弄得微微一怔。
她設想過無數種王敏之可能的態度,卻獨獨冇有料到,會是眼前這樣。
孫妙儀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王敏之淚光盈盈的注視。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鳳眸,裡麵的情緒洶湧而複雜,悲傷與懷念交織,帶著一種近乎穿透時光的力度。
孫妙儀仔細分辨著,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然而,那淚水是滾燙的,那激動是真實的,那份透過她凝視著另一個人的深切懷念,似乎……並非作偽。
她心中微動,麵上卻並未顯露太多情緒,隻是順著王敏之的攙扶緩緩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如同初春湖麵破開的第一縷漣漪,帶著一種洗儘鉛華後的沉靜風華:“夫人謬讚了。”
這一笑,如同月破雲層,清輝乍泄。
那份沉澱在骨子裡的清雅與華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綻放開來。
她站在滿園傾國傾城的牡丹叢畔,月白衣袂隨風輕揚,竟生生將那些濃豔逼人的國色天香都壓得黯淡了幾分,彷彿她纔是這園中真正的主角。
王敏之看得一時竟忘了落淚,眼中隻剩下驚豔與震動。
她握著孫妙儀的手並未鬆開,反而更緊了些,彷彿要確認眼前人的真實。
良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悠長而複雜的歎息:
“唉……若不是你今日來了,我竟不知……你竟是此等的不凡!”
她拉著孫妙儀的手,引她步入亭中落座。
亭內石桌上早已備好了精緻的茶點瓜果,一套薄胎青玉茶具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王敏之拿起一方素淨的絲帕,輕輕按了按濕潤的眼角,聲音帶著感慨:“前些時日,你在王府那番清談之言,輾轉傳到了我的耳中,那時我便知道,沅妹的孩子,絕非池中之物,定有她母親當年的風骨與慧根。”
她抬起眼,再次凝視孫妙儀,目光灼灼,“如今親眼得見,方知……我還是低估了你,沅妹若在天有靈,見你出落得如此……定當欣慰至極。”
提到謝沅,王敏之的眼眶再次泛紅,聲音裡充滿了真摯的懷念:“也是,我家沅妹,那般……那般仙人之姿,生出來的孩子,豈能差了去?”
她口中的“我家沅妹”,透著一股自然而然的親昵,彷彿謝沅並非早已嫁入孫家、香消玉殞的故人,而依舊是當年那個與她親密無間的閨中密友。
孫妙儀聽著王敏之這一番情真意切的話,有些稍稍恍神。
那個在他人口中總是憔悴、沉默、最終鬱鬱而終的身影,在王敏之的口中,似乎變得鮮活立體起來。
“來,嚐嚐這‘雨前龍井’,是宮裡新賞下來的。”
王敏之親自執起溫在紅泥小爐上的玉壺,動作優雅地為孫妙儀斟了一杯清茶。
碧綠的茶湯注入溫潤的青玉杯中,氤氳起嫋嫋清香。
孫妙儀依言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玉杯溫潤的涼意。
她垂眸,看著杯中舒展沉浮的嫩芽,並未立刻飲用。
王敏之似乎陷入了深沉的回憶,語氣也變得悠遠而溫柔,開始娓娓講述起與謝沅的少女時光。
從她們在琅琊王氏家學中一同讀書習字,偷偷交換閨閣心事,到春日踏青、秋日賞菊,冬日圍爐夜話……
那些塵封的,屬於謝沅的鮮活歲月,在王敏之細緻的描繪下,一點點染上了絢麗的色彩。
“沅妹她啊,看著溫婉嫻靜,骨子裡卻最是倔強有主意。”
王敏之眼中含著笑,又帶著一絲難以釋懷的惋惜,“那時候,她是名動江左的第一美人,多少世家公子、青年才俊傾慕於她,登門求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謝家的門檻。可她偏偏…看中了你父親孫元禮。”
王敏之的語氣變得複雜起來:“那時孫元禮不過是個寒門出身的舉子,雖有才名,但門第……實在相差太遠,謝家上下,包括我們這些閨中密友,無不勸她三思,門不當戶不對,將來要吃多少苦頭?可她…卻就是認定了,說‘才情心性最為難得’,‘願效文君當壚’,鐵了心要嫁,任誰勸都無用。”
王敏之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目光望向亭外那片絢爛的花海,彷彿透過時光看到了當年那個為愛不顧一切的明媚少女:“而我……卻遠不如她那般有勇氣,終究是聽從了家裡的安排,嫁入了門當戶對的桓家。”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難言的落寞,“夫君……是個端方守禮的君子,卻也……是個無趣之人,相敬如賓罷了。”
亭內的氣氛,因著這段回憶而染上了幾分淡淡的感傷與追憶的溫馨。
孫妙儀靜靜地聽著,眼前彷彿也浮現出那個明媚鮮活、敢愛敢恨的少女謝沅的身影。
那是她這具身子的母親,一個她從未真正瞭解過,原來是擁有著如此熾熱生命力的母親。
一股難言的酸澀湧上心頭。
王敏之的敘述並未停止,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物是人非的沉重:“再見她……已是六年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