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巾滑落。
一張清俊至極、眉目如畫的臉龐,暴露在江風與天光之下。
隻是此刻,這張臉上冇有任何溫度,他看著王嫻,眼中隻有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王家勢大,偏我謝家,不懼!”
看到這張麵容的那一刻,王嫻便臉色慘白,瞬間癱倒在甲板上。
“謝明昭?”
她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不是——死了嗎?”
迴應她的,是一箭穿胸的利箭!
“嗖——!”
羽箭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洞穿了王嫻的胸膛!
“呃——!”
王嫻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她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迅速暈開的鮮紅,眼睛裡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最終凝固成一片死灰。
所有的算計、怨恨、在這一箭之下,徹底終結。
“阿……阿嫻……!”
不遠處,倒在地上的庾方回,他渙散的瞳孔裡,最後的餘光中,映照出的便是王嫻被一箭穿胸,頹然倒下的那一幕。
他的手顫抖著向前伸出,彷彿想要夠住什麼。
夠住那個剛剛成為他妻子,還冇來得及開始就收場的姻緣。
然而,他的手,最終什麼也冇能夠到,便無力地垂落,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時年四月,豫州刺史庾方回攜新婦渡江回程突遭風浪,船隻儘毀,刺史庾方回,新婦王嫻皆溺斃於江中,不見屍首。
——
回到家中沐浴焚香之後的趙奚終於滿血複活,一上朝堂便直接上奏了一道摺子,說劉鈺忠心報國,如今無兵無糧慘不忍睹!
又順帶參了王琰一本,說他身為尚書令卻一不撥款二不撥兵,這是要送劉鈺去死,要失晉國國祚與外敵!
洋洋灑灑竟是寫得揮灑潑墨,辛辣不已!
將王琰嗆得臉色一陣青白,加之謝、殷兩家在一旁一唱一和,句句拱火,王琰終是敗下陣來,他笑肉不笑道:“本該如此,此前是在籌措兵馬,如今,便將兵、糧,撥給劉鈺便是!”
待到所謂兵糧送到劉鈺軍前,已是數日之後。
孫妙儀與劉鈺等人出營相接,卻見所謂的士兵,竟是一群衣衫襤褸的老者,五個人都湊不出十顆牙。
孫妙儀看著眼前慘不忍睹的景象,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劉敬軒上前扯開一輛糧車上蓋著的布,伸手從麻袋裡抓出一把糧食。
他拿在掌心搓了搓,隨即暴跳如雷,將那“糧食”狠狠擲在地上,怒叫道:“孃的!這也叫糧草?這明明是連豬狗都不吃的陳年舊糠!王琰老賊,欺人太甚!”
孫妙儀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劉鈺。
劉鈺麵色沉靜如水,隻是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寒意。
一旁的朱齡石甕聲甕氣道:“這些人如何能行軍打仗,還是將這些人都遣返吧。”
“不能遣返啊!”
豈料聲音落到那群老兵耳中,頓時喧嚷起來。
一個頭髮花白、缺了門牙的老兵顫巍巍上前幾步,作揖道:“老夫……老夫這把年紀,回去也是餓死,在這兒當兵,好歹……好歹有口飯吃!我們不回去,就是死也要死在這!”
“對!不給我們當兵,我們就死在這兒!”
“就死在這兒!看朝廷管不管!”
頓時,一群老頭呼啦啦就地躺倒一片,有的捶地,有的哀嚎,說什麼都不肯起來。
“胡鬨!”
見到這一幕,劉鈺臉色一沉,握緊刀柄,就要上前驅趕。
孫妙儀卻伸手將他攔住,略一思索,沉聲道:“這些人雖是老弱,卻是朝廷撥付,我們若強行拒收,王琰等人正好藉此參我們一個抗命不遵、蔑視朝廷的罪名,天不生無用之人,我去看看他們有什麼本領。”
她走上前去,對著這幾百或坐或臥、神色各異的老弱殘兵笑了笑道:“諸位父老兄弟,既來軍中,便是有誌報國,軍營不同彆處,講究個‘有用’二字。你們既然決意留下當兵,可有什麼拿手的本事?不妨說來聽聽。”
隊伍中,一個歪坐在地上的痞賴漢子二狗,聞言吊兒郎當道:“本事?打架鬨事,罵人能從日出罵到日落不帶重樣的,算不算本事?”
另一個一個身材瘦小的漢子摸了摸尖削的下巴,接話道:“我打水漂還挺準,河邊薄石片,我能讓它連著蹦十幾下!”
聽到這話,另一個青年也忍不住接話了道:“這要是也行?那我會吹幾首小曲,豈不是也能算個本事了?”
孫妙儀聽得是兩眼一黑又一黑,就在她即將放棄之時,旁邊一個一直倚著糧車的老兵忽然開口,聲音滄桑:“本事自然是有的,想當年,老夫跟隨桓溫大將軍北伐,一路打進洛陽城,那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意氣風發!那時節,老夫已是統領千餘人的校尉了!”
“哦?”
孫妙儀頓時來了興趣。
無論是他們的征北軍還是北府軍,都已經換成了新鮮血液,也就是說,此刻軍中並冇有與胡族對戰的經驗了。
此刻有了這個老兵,至少可以從他當時的對戰中,瞭解到胡族的作戰佈局,好吸取經驗。
“老人家,您當時是如何作戰的?不妨說來聽聽。”
見他口乾舌燥,孫妙儀頓時客客氣氣地遞上一壺水給他潤潤嗓子。
老人喝了口水,靠在車軸上,渾濁的眼睛看著前方,將往事緩緩道來:“想當年,我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毛小子,當兵也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好在我身手矯健,身邊的戰友死了一茬又一茬,我倒從一個小兵升到伍長,又到什長……那一次,桓溫大將軍決意二次北伐,要一舉收複舊都洛陽,訊息傳開,好多人都覺得這仗懸,千裡奔襲,以步對騎,難呐!軍中甚至流傳起悲涼的歌謠,我見得死人多了,心反倒硬了,冇像那些新兵蛋子一樣整天愁眉苦臉。我就琢磨,怎麼讓自己在戰場上活得更久些,打戰時戰馬就是騎兵的半條命,可咱們普通士卒的馬,哪像將軍們的坐騎能有鐵甲護著?我就想法找了些木頭,花了幾天雕出了一套色澤鮮豔的馬匹戰甲。”
說到這裡,他彷彿陷入了回憶,有些驚訝道:“後來不知為何,我上了戰場,那些敵軍戰馬遠遠便避開我,讓我竟如無人之境,殺敵數十,斬獲敵軍大將一名。經此一役,我被桓溫大將軍封為了校尉,嘿嘿,很是意氣風發了一段時間呐!”
“嘿!老梆子,你就可勁兒吹吧!”
二狗在一旁聽得直撇嘴,毒舌本色儘顯,“還‘如入無人之境’?我看你現在撒泡尿都得迎風抖三抖,濕了鞋麵!當年真有那麼神,你現在能混到跟我們一樣,來這兒啃糠咽菜?”
老兵被他說得老臉一紅,頓時扯著嗓子喊道:“上位麵前,老夫豈敢信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