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鈺雖未與他見過麵,卻也聽劉道規信中介紹過此人,當即大喜道:“你就是獻計得荊州的謀士王鎮!太好了!我征北大營又得一人才!”
說罷,他對劉敬軒道:“敬軒,快帶王先生進帳,速喚軍醫給先生診治,務必要照顧好先生!”
“遵命!”劉敬軒本就與王鎮熟識,是以很是痛快地接下命令,扶著他進了軍營之中。
孫妙儀卻看著王鎮,眼中泛起一絲思量。
他這副模樣,與當日離開之時的意氣風發簡直判若兩人。
看來,是他心中想要跟隨的主公讓他失望了!
想到這,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王鎮啊王鎮,到了此時你總該死心了,往後,便乖乖為我所用吧!
“啊儀,笑什麼呢?”
劉鈺突然冷不丁地開口。
孫妙儀轉過頭去,這才發現劉鈺正盯著她看,目光坦蕩而溫柔。
自己剛剛那個笑……
好像不是個好表情吧⊙﹏⊙……
她少見的卡殼了一瞬,結結巴巴道:“冇,冇什麼,還有,彆叫我啊儀。”
劉鈺微微皺眉,不解道:“為何?”
“啊儀,阿姨啊!我又不老,反正就是不許叫。”
孫妙儀在他身側小聲嘀咕,趁周圍人不注意,悄悄在他胳膊上一掐,威脅地瞪了瞪他。
劉鈺當即有些痛苦地齜牙咧嘴,對於這久違熟悉的滋味,他嘴角又忍不住勾起,彷彿兩人又重回了小時候的模樣,她囂張跋扈,而他被她甘之如飴地收拾著。
——
建康城內,一場盛大婚禮緩緩落下了帷幕。
路上的行人看著那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遠去,不禁有些好奇起來。
高門嫁女,最是講究禮儀章程,平日裡從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到親迎,一套完整的“六禮”走下來,少說也得一年左右的光景,怎麼王家這次嫁嫡女,從敲定婚事到今日吹吹打打送出城門,竟辦得這般倉促急迫?
王府對外放出的說法則是體恤新郎官任豫州刺史,需儘快返回封地治理,因此諸禮從簡從速,一切以方便新郎官行程為重。
實則卻是王家唯恐自家嫡女做的醜事被爆出,選擇了趕緊將她嫁了出去。
直到坐上前往豫州的快船之時,王嫻依舊不敢相信自己已經嫁人這個事實。
她呆愣地坐在船艙內的銅鏡旁,當看著丫鬟給她將頭髮盤成婦人髮髻的那一刻,她突然發了瘋般將丫鬟一把推開,怒氣沖沖道:“梳回原來的髮髻!”
被她推倒在地的丫鬟她吃痛地抬頭,看著麵目猙獰的新夫人,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著轉,卻不敢哭出聲,隻顫聲怯懦地提醒道:“可是……夫人,您已經出嫁了,這……這梳未嫁小姑的髮髻,於禮不合啊……”
“閉嘴!”
王嫻被這幾個字眼徹底激怒,她猛地抓起梳妝檯上那方沉重的硯台,就朝著地上跪坐的丫鬟狠狠砸了過去!
硯台挾著風聲,不偏不倚的砸在了丫鬟的額角!
“啊——!”
小丫鬟發出一聲淒厲的短促驚叫,整個人向後仰倒。
鮮血瞬間從她額角的傷口湧出,迅速染紅了她的半張臉和衣襟,看起來觸目驚心。
“怎麼回事?!”
船艙的門簾被猛地挑開,庾方回大步走了進來。
看到的便是這樣混亂而血腥的一幕。
庾方回的眉頭瞬間蹙緊,他沉聲對艙內其他幾個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的仆婦道:“都出去!帶她去包紮!”
“是!是!郎君!”
那些仆婦如蒙大赦,連忙七手八腳地扶起受傷的丫鬟,幾乎是用逃的速度退出了出去。
艙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庾方回沉默地走上前,拿起梳妝檯上的梳子。
動作輕柔地,為她梳理那些打結的髮絲。
梳齒劃過長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大早的,怎麼生這麼大的氣?”他溫聲問道。
王嫻的眼睛死死盯著銅鏡中自己的倒影,一滴冰冷的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落,迅速洇入鬢角。
她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卻倔強地抿緊了唇,一個字也不願多說,彷彿將自己封閉在了一個無形的殼裡。
庾方回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和那滴淚痕,欲言又止,最終也隻是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耐心地將她所有的髮絲都理順,柔滑如緞地披在肩後,然後放下梳子,默默地看了她僵直的背影片刻,轉身悄然離開了船艙。
待到丫鬟們再回來時,她們給王嫻梳了還是小姑子的髮髻,王嫻這才心情好些,出了艙門。
到了甲板上,看著浩蕩江水,她一時出了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一隻圓滾滾的灰色小狗,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蹣跚著小短腿,好奇地嗅著甲板上的氣味,慢慢走到了王嫻的腳邊。
它似乎覺得這個站著不動的人很有趣,仰起頭,用濕漉漉的黑鼻子蹭了蹭王嫻的裙角,尾巴搖得更歡快了,發出“嗚嗚”的親昵叫聲。
王嫻垂眸,目光冰冷地落在這隻不知死活湊上來的小畜生身上,看了足足有半晌。
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無少女見到可愛小動物時應有的欣喜,也無尋常的漠然。
就在小狗又一次試圖用爪子扒拉她繡鞋時,王嫻突然毫無預兆地抬起腳,用足了力氣,朝著那團毛球狠狠踢了過去!
“真臟。”
“嗷嗚——!”
小狗發出一聲淒厲痛苦的慘叫,被踢得翻滾出去好幾尺遠,撞在船舷上,發出委屈又害怕的嗚咽。
角落處的陰影裡,一直默默關注著這邊的庾方回快步走了出來。
他先是心疼地蹲下身,將那隻瑟瑟發抖的小狗輕輕抱進懷裡,安撫地摸了摸它的腦袋,這才抱著它,走到望著江麵的王嫻身邊,與她並肩而立道:“阿嫻,你還記不記得那條叫‘灰灰’的小狗?”
他說著,嘴角因為回憶而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懷中漸漸安靜下來的小狗,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調悠遠:“那時候你才八歲,明明笑起來燦爛極了,卻不常與人打交道,隻愛一個人在那架高高的鞦韆上越蕩越高,我忍不住問你,蕩那麼高不怕嗎?你說不怕,因為隻有盪到最高處,才能看到圍牆外麵的街道,那時候我常跟你兄長一起讀書習武,便經常能在後園看到你,你看似對我們不感興趣,實則每次我們經過,你都要偷偷看著我們,被我抓包了幾次後,你賭氣不來看我們了,我倒覺得有些無聊,後來,我便發現你有了新寵,一隻小灰狗,胖嘟嘟很是可愛,可你母親嫌狗兒臟汙,不許你養在閨閣之中,你就偷偷地,把它藏在了後園假山的石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