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妙儀眸色微深。
她行經城郊刑場,當時這人已經被反綁雙手跪在斷頭台前,隻等著劊子手的大刀即將落下。
她本隻是策馬路過,卻在掠過刑場的一瞬,對上了他抬起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將死之人的恐懼或哀求,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就因這一眼,她果斷將他救下!
她唇角輕揚道:“好,大家坐下吧。”
待到眾人落座,她纔開口道:“幾位到我的封地也有十來天了,想必對我也有所瞭解,我這裡呢不養閒人,你們若有本事就拿出來,若冇有便從管家那裡領取十兩銀錢離去吧。”
說罷,她笑著道:“管家,帶幾位去準備一下,我跟其餘人先開個會。”
“開會?”
三人略顯詫異地看著她,不知為何,總覺得和她對話時,自己腦中的詞庫都有些不夠用了。
待幾人離開後,孫妙儀看向留下的那些人,這些人無一例外皆是十幾到三十歲上下的精壯男子,個個氣息沉穩,皆是武功好手。
建康生亂時,她命慕容離帶著他們悄然出城,潛伏於事先購置的農莊之中,得了封地後便將他們移至此地繼續操練。
此處極為隱蔽,如今山莊之中已略具規模。
而這一切,都離不開一人——傅弘之。
此人原本在荊州為官,在桓子健掌控荊州後便遭排擠,一路輾轉至建康謀生,不料建康各方都疑心他是桓子健派來的細作,處處奚落刁難。
就在他盤纏耗儘,想找棵歪脖子樹自儘之時,孫妙儀救下了他,送到慕容離手下受訓。
這一訓才發覺,此人勇武非凡,百人之中除慕容離外竟無人能敵。
更難得的是,他不僅武藝高強,文才更是出眾——在荊州時任的本是文職,武功反而隻是他不顯山露水的一項罷了。
她對著麵容清秀體格卻健碩的傅弘之吩咐道:“弘之,此次建康之亂,我們不但儲存了實力,反而還增員了不少。你當立首功,等會去管事那領一下獎金。”
傅弘之拱手一笑:“謝主上。”
相處日久,他已漸漸熟悉她言語間的風格。
孫妙儀又給其餘人都發了賞錢,議事廳內一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待到此時,她臉色才肅然一沉。
目光掃過眾人,眼底壓著凜冽的寒意:“各位潛伏暗處已有半年,如今,是時候驗一驗諸位的能力了,這裡有十個錦囊,拿走寫有你們名字的那一個。”
她將錦囊推向桌邊,眾人依序取走。
錦囊入手,幾人都不禁露出激動之色。
“太好了!再閒下去骨頭都要生鏽了,總算能活動活動筋骨!”身形精悍的狄陵率先嚷道,興奮地搓著手。
“老大,咱們啥時候動手?”一個身形瘦小,眼珠滴溜亂轉、聲音略顯尖細的男子迫不及待地問道。
“嘿!瘦猴!”
旁邊體格魁梧、聲如洪鐘的冉武蒲扇般的巴掌朝瘦小男子後腦勺揮去,“冇規矩!主上也是你能隨便叫‘老大’的?”
被叫作“瘦猴”的趙三脖子一縮,趕緊朝孫妙儀賠笑:“主上恕罪!在營裡叫順嘴了,一時冇改過來……”
孫妙儀擺擺手,並不計較:“無妨,執行任務時為求隱蔽,喚我‘老大’即可。但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每一句,都請各位牢記。”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眼中卻含著淡淡的威壓與冷意。
原本興奮的幾人觸及這眼神,頓時收斂神色,看向手中錦囊時,麵色也凝重了幾分。
孫妙儀的語調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交給你們的任務,個個凶險,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條。但——高風險便有高回報,若能功成歸來,我孫妙儀賞每人百金,若不慎被捕,隻要不供出同夥,你們的親人我自會供養終老,可若是背叛……”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不隻你死,家人亦受連誅!這便是我的規矩,現在,若有不願去者,可以放下錦囊,我放你們離開。”
話音落下,議事廳內頓時死寂一片。
幾人握著錦囊,方纔沸騰的熱血彷彿驟然遇冷,沉甸甸的現實壓上心頭。
他們大多出身微末,走投無路纔來到這裡,雖經殘酷訓練脫胎換骨,擁有了不凡的身手,但真到麵對生死抉擇時,仍需莫大的勇氣。
瘦猴趙三額角滲出細汗,握錦囊的手微微發顫,那小小布袋似有千斤重。
孫妙儀靜看著他,以為這平日最是油滑之人會第一個退縮。
然而趙三卻猛然抬頭,咧開嘴擠出一個因緊張而略顯僵硬的笑容:
“老……老大,”
嗓音仍有些抖,卻努力說得清楚:“我趙老三以前就是個下九流,是您給了我這身像樣的衣裳,讓我頓頓能吃上白米精麵,睡上乾淨暖和的床鋪,剛來那陣,我半夜醒來總得掐自己一把,怕是在做夢。”
他吸了吸鼻子,繼續道:“訓練時我底子差,老是墊底,就總怕您嫌我冇用。可您從來冇罵過我廢物,每次您問的都是‘累不累’、‘吃得可還習慣’、‘傷處好了冇有’……您是真把咱們當人看。”
他的聲音漸漸穩定,話音裡卻帶上了一絲哽咽,“我趙老三爛命一條,但知恩圖報這個理兒,我懂!我就想著,這輩子總得有機會報答您這份恩情,現在,機會來了!”
他猛地挺起了瘦小的胸膛,眼睛亮得驚人道:“我趙老三要是這時候慫了,那還是個人嗎?您放心,就是拚上這條爛命,我也一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
這一番話,說得未必文雅,卻字字發自肺腑。
其餘幾人原本心中的畏懼掙紮,被趙三這掏心窩子的話一激,頓時也化作了不甘人後的豪情!
“瘦猴說得對!主上待我等恩重,此時不出力,更待何時?”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怕個鳥!”
“願為主上效死!”
“必不辱命!”
孫妙儀眼底那絲冷意悄然化開,浮起些許溫度。
“好!那就預祝諸位凱旋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