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皇甫敷的長戟即將刺出的刹那,劉鈺驟然抬首,猩紅的眼眸如嗜血的凶獸,周身戾氣翻湧如實質!
來啊——
此刻的劉鈺竟在數百人的圍困中爆發出更駭人的殺意!
那樣狠戾的目光刺得人脊背生寒!
皇甫敷的長戟懸在半空,竟再難前進分毫。
他有一種錯覺——彷彿在說,這一戟刺出的瞬間,便是他人頭落地之時!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忽然有破空之聲驟起!
咻——
一支箭矢竟破空而來,精準冇入皇甫敷覆麵鐵盔的眉心!
箭尾白翎劇顫,一道殷紅血線順著他的眉心蜿蜒而下。
將軍!
親兵的驚呼聲中,皇甫敷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再冇了聲息。
眾人回頭看去,隻見不遠處煙塵滾滾,幾百人已悍然殺入建康士兵中!
是援軍來了!
我們的援軍來了!
絕境中的北府軍爆發出震天歡呼,本已力竭的士卒眼中重燃希望,頓時爆發出極大的爆發力,揮刀向包圍圈奮力衝殺!
劉鈺一個橫掃,削去身邊幾人首級,他如一道血色閃電,再度殺入敵陣。
戰局,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孫妙儀並未隨軍衝殺,隻在戰陣邊緣勒住韁繩。
與她同駐馬觀望的,是一襲青衫的軍師崔穆之。
她怔怔望著他方纔收起的角弓,忍不住脫口問道:“軍師不是不會武功麼?”
崔穆之微微側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姑娘何出此言?在下雖是一介文人,卻也通曉騎射。君子六藝,射禦皆在其中。”
原來如此。
孫妙儀恍然大悟——此刻的文人還與後世隻考科舉不同,講究的是全麵發展。
她心下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敵陣中那個矯健的身影。
但見那人如閃電般穿梭於刀光劍影之間,手起刀落處,敵兵竟被斬作數段。
那淩厲的刀法,那飛濺的血肉……
她越看臉色越白,再被那濃重的血腥氣一熏,頓時冇出息地下馬嘔吐起來。
然而不下馬還好,一下馬,看著遍地的殘骸,她越發吐得厲害!
正當她吐得渾身發軟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遲疑地落在她的背上,輕輕拍撫。
隨即,一個水囊遞到眼前。
“喝些水壓一壓。”
孫妙儀隻覺得這個舉動似曾相識。
不過如今的她苦膽都要吐出來了,哪裡還能想那麼許多?
她接過水壺就大口喝了起來。
崔穆之見她毫不避諱地地將唇貼上壺口,眸光微動。
孫妙儀喝完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退還道:一不小心就喝完了,抱歉。
無礙。
崔穆之收起水壺。
見到她麵色慘白,不由勸道:如今危機已解,不如到一旁休息吧。
她望向漸趨平靜的戰場,輕輕點頭。
正要邁步,卻覺雙腿一軟,慌忙抓住他的衣袖。
“我……”她閉目輕顫,聲音細若遊絲,“腿軟得厲害,頭也暈,怕是走不動了……”
崔穆之默然一瞬。
隨即一隻手輕輕隔著衣服握住她的手腕道:隨我來。
她閉目任他牽引,漸漸遠離了那片血腥之地。
清新的草木氣息取代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她終於能夠順暢呼吸。
此處有乾淨的石墩,坐一會吧。
崔穆之牽引著她坐下,她這才緩緩睜眼。
孫妙儀忍不住捂了捂嘴——不知為何,心中那股噁心之感始終難以去除。
死人的那股腥臊血腥之味好似已經被她吸入肺腑,每呼吸一次,那味道便要被她反覆回味一次。
“嚐嚐這個。”
一個蜜餞被手帕包著遞至眼前。
孫妙儀用手拈起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瞬間便把那股噁心的腥臊之氣蓋住。
她抹了抹眼角噁心出來的淚水,感激地朝崔穆之笑道:“多謝,現在好多了。”
看著她梨花帶雨的笑顏,崔穆之聞言搖頭一笑,頗為無奈。
未過多久,戰場的廝殺聲漸漸平息。
劉鈺踏著遍地狼藉快步走來,玄甲上凝結著暗紅血漬,每走一步都在黃沙上留下深色印記。
妙儀,你怎麼會來?
劉鈺的聲音嘶啞,喉嚨沙啞得可怕。
隨著他的靠近,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孫妙儀好不容易壓下的噁心再度翻湧,她急忙捂住嘴,發出一連串壓抑的乾嘔。
“你怎麼了?”劉鈺急步上前,卻在伸手時猛地頓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汙的雙手,又望向少女蒼白的臉,慌亂地後退兩步:“對不住,我這就去……”
“不用。”
孫妙儀抬起淚眼婆娑的臉,強忍著不適主動走近。
目光細細掠過他染血的戰袍,當看見那些仍在滲血的傷口時,她的睫毛輕輕顫動,眼底忽起了些霧氣。
劉鈺看到這一幕,不由震驚睜大了眼——她這是在心疼他而落淚?
心口突然劇烈跳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狂喜如潮水般席捲四肢百骸,他喉結滾動,就在他正準備要說兩句告白之話時,一直坐在那裡的崔穆之動了。
恭喜盟主初戰告捷,此次回程定然軍心大定!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天氣道:時候不早,未免敵軍再次增援,還是要速速離去纔是。
說到戰況,劉鈺頓時神色凝重。
他點頭道:我們血腥氣太重,未免誤會熏到她,勞煩穆之兄先帶妙儀回去,我們稍後便啟程回去。
崔穆之答應下來,與孫妙儀各騎一匹馬,先行往回而去。
待回到京口,聽到劉鈺大捷的訊息,頓時人聲鼎沸,興奮的情緒點燃了北府軍的每一個人!
何無忌帶著一大批人笑意盈盈地趕了回來,在看到孫妙儀後連忙行了一個大禮拜道:謝姑娘大義!此前無忌還在為糧草發愁,如今有了姑娘資助,往後糧草再無憂矣!
聽到此話的劉毅幾人皆是大驚——此地北府兵足有幾萬之眾,然而他們卻苦於自身窮困,根本無錢招募。
如今有了銀子,便可大大擴充士兵!
打仗便又可以多了幾分勝算!
是以劉毅、劉敬軒等人皆是真心朝她一拜道:謝姑娘大恩!
劉鈺一回來便看到這一幕,他不由問道:這是怎麼了?
何無忌當即將孫妙儀慷慨解囊的事說與他聽。
本以為劉鈺會喜出望外,卻不料他下一刻卻是怒而嗬斥道:胡鬨!我們北府軍何時需要拿一個女子的出嫁之資來養士兵了!何無忌,即刻將令牌還於她!錢財之事,我自會解決!
何無忌隻得一臉肉疼地將令牌遞上。
孫妙儀抬了抬眉,眼神對著劉鈺無聲詢問:你真不要?
劉鈺臉色一臭。
孫妙儀當即輕哼一聲,在所有人的肉痛中,一把將令牌接過道:如此,那我隻能愛莫能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