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陰霾,燈輝燦爛。
人流如織的詩會愈發繁華熱鬨,隻是熱鬧錶麵下的暗潮湧動,唯有台上人知曉。
江傾籬抬眸,略微掃了一眼對詩官手裡的詩冊——為了對付她,幕後之人當真是下了大功夫!
這詩冊上的每一首詩都是當代文學大儒創作,甚至還有一兩首詩是千古流傳、百世流芳的絕句,用詞之精妙,文色之豐富,令凡夫俗子望塵莫及。
彆說江傾籬了,便是換成對詩官親自來作詩,恐怕也過不了這一關。
但事到如今,江傾籬明白自己現在已經騎虎難下了。
現場大多數都是看熱鬨的百姓,普通百姓不懂這飛花令有多難,更想不到這是一場針對江傾籬設下的局,他們隻能看到堂堂金台書院的司業,居然在一場小小的燈會上對詩輸了,如此無能,如此平庸,豈不是令人笑掉大牙?!
“江先生,請您作詩吧。”對詩官不慌不忙地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他已經認定了江傾籬會輸,畢竟,再有才華者也不可能一次性作出十首詩,且還每一首還必須是貫徹古今的詩詞絕句。
現場的對詩官、金台書院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江傾籬必輸無疑。
明煦緊張地盯著台上的江傾籬,內心矛盾又掙紮,不由自主又回憶起了秋翰的話。
“金台司業原是一個廢物草包的訊息,一旦傳了出去,你猜猜,會在京城引起多大的轟動?那些憎恨江傾籬,恨不得她死的人會不會立刻伺機而動將她踩在腳底?!”
“她會被天下文士視為恥辱,名聲儘毀。”秋翰的聲音陰寒森然。
明煦詢問過,他們這麼設計江傾籬,會不會太過份了?
秋翰卻說明煦優柔寡斷,軟弱無能,那可是江傾籬,是江傾籬先害他們的,他們隻是想讓江傾籬身敗名裂,成為整個京城的笑話而已。
冇有要江傾籬的命,已經對她非常寬容了。
當時的明煦分明已經認同了秋翰的觀點,然而,此時此刻,他看著江傾籬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台上,心裡突然湧出一陣強烈又怪異的情緒。
他怕。
他突然怕看到江傾籬傷心的表情。
“江先生為何還不開始?”對詩官等了一會兒,催促道:“時間有限,若是江先生不能在一柱香的時間裡作出十首詩,這最後一場對詩,可就算江先生輸了。”
“多謝提醒。”
江傾籬笑了笑,笑容從容淡然,似乎冇有因為催促和刁難生出一絲躁意。今日,她本打算開開心心地帶著學子們逛花燈,奈何她不惹事,偏偏有人不知死活地前來招惹。
先前江傾籬一直保持著謙遜低調的態度,但既然彆人都已經欺負到她頭上了,若是她再不拿點真本事,豈不是讓人覺得她太好拿捏了?!
江傾籬突然回頭看向秋翰,“你過來。”
秋翰微微一怔,難不成江傾籬已經突破他的伎倆,想要當場發難?!
秋翰心裡如此想著,卻仍舊不慌不忙地走上前道:“先生有何吩咐?”
“你來為我記詩。”
江傾籬微微側眸,轉身間,迎麵而來的燈輝將她的眉眼映得微微發亮,那神情是孑然的,無畏的,彷彿立在風中不折不曲的長竹。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江傾籬念下第一句詩,秋翰回過神,方纔急急提起筆,然而,他很快發現書寫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江傾籬唸詩的速度。
“萬裡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明明聲音平淡,卻令人感到一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恢弘氣勢,所有嘈雜、喧囂的聲音都隨之小了下去,這一刻,現場隻能聽到江傾籬唸詩的聲音,“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裡長征人未還!”
“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
每一首古詩皆是千古絕句,一句接著一句被江傾籬輕聲念出,途中冇有絲毫停頓,彷彿她與詩已經融為一體,合二為一,短短時間,她便流暢又驚豔的對完了整整十首詩。
眾人久久震撼無言。
時間彷佛定格在了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江傾籬。
而正在興頭上的江傾籬仍未停頓,她念:“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她又念:“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灼灼其華,熠熠其姿。
那清冷神色彷佛九天仙人下凡而來。
到了最後,秋翰一人竟已難以書寫,現場所有對詩官已經忘卻了比試,紛紛奮筆疾書記錄著江傾籬的詩。
“絕句!千古絕句!!”
所有文士喜極而狂,“這每一首都是千古絕句啊。”
“江先生明明如此年輕,到底是經曆了怎樣的心境,才能寫出這等好詩啊?!”
“天佑我大周!降下賢能大才者!江先生有大才啊!!”
這般才華,簡直登峰造極、舉世無雙。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明煦死死地盯著江傾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與江傾籬深交過一段時間,江傾籬有幾斤幾兩,他最是清楚,為何江傾籬的文學水平突然變得如此不可思議?!
這、這還是他認識的江傾籬嗎!!
“厲害!江先生太厲害了!!”林思通激動地手舞足蹈,“這五百兩黃金江先生贏定了!!”
程識並不懂晦澀的古詩有多難,但一聽江傾籬贏了,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道:“區區對詩而已,如何能難倒江先生?這下爽了,狠狠地打了這一群老禿頭的臉!!”
秦玉生看了一眼明煦,又看了看台上的秋翰,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不由冷笑了一聲。
蠢貨。
還冇摸清江傾籬的底細,便敢貿然動手,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這下好了,江傾籬非但冇有身敗名裂,隻怕今夜燈會一事一傳開,江傾籬在民間的風頭更盛,絲毫不亞於當代的文學大儒了。
現場一時人聲鼎沸,而酒樓之上,還有一雙眼睛將一切儘收眼底,慢慢地轉了轉手中的佛珠。
……
待傾籬終於覺得累了,不願再唸了,便見眾人以一種奇怪的神情瞧著她——那眼神,彷彿她不是普通人,而是值得崇敬的神仙。
“如何?”江傾籬慢悠悠道:“方纔做得詩,可令諸君滿意?!”
這些古詩,乃是上下五千年曆史的璀璨文明,隨便挑一首出來都足以流芳百世,江傾籬不信,自己還贏不了了!
“江先生!”話音方落,一群文士已激動地衝上前握住了江傾籬的手,“這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您、您做的詩實在是太好了!”
“我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您有此大能,竟敢在您的麵前搬門弄斧。”
“不知江先生可否同意,我們將您的詩收到詩冊。”
“金台書院還收學子嗎,江先生,我們都想拜您為師啊。”
眾人的熱情令江傾籬有些招架不住,其實,若非萬不得已,她並不想當眾賣弄,畢竟,這些詩隻是不屬於當下的朝代,而並非是她創作。
不過,這些文士已經完全不聽江傾籬解釋了。她的詩,她的人,如今都成了當代文壇的傳奇……
花燈節之事在京城快速發酵,江傾籬的詩不僅傳遍了大街小巷,還傳遍了大江南北,一時之間,江傾籬被民間奉為京城第一才子,如今人人提到她,無一不稱讚她博學多才,卓爾不群。
甚至,隻要與江傾籬有關的事物,紛紛變成了炙手可熱的話題。
“江先生不僅會作詩,還創作了算術表。這算術表妙用甚多,三歲小兒背誦了此表,算數能力都能大大提升。”
“江先生簡直是才高八鬥、舉世無雙,造福我們大周百姓。”
“江先生真乃大周百姓之福啊!”
花燈節一事越傳越遠,最終,不知怎的驚動到了朝廷,以往針對、彈劾江傾籬的翰林院竟一改往日態度,上書讚揚江傾籬近日的種種行為。
而皇帝突然傳旨召見了江傾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