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甘露宮的楓紅正盛,人行其中,微風吹拂,如同一幅嬌豔欲滴的油色墨畫。
這一次入宮來迎江傾籬的不是陳公公,而是一個陌生小太監。他領著江傾籬到了甘露宮偏殿,道:“這會兒尚未到赴宴的時辰,新晉的大人都在鴻臚殿休整,晚些時候纔會過來,勞煩江先生去偏殿等一會兒吧。”
江傾籬微微頷首。
甘露宮冬暖夏涼,宮中修建著十餘處溫池,冬日是泡湯暖身的好地方,夏日則是賞景的好居所,江傾籬靜/坐於窗邊賞景,小太監給她奉了新茶,恭維道:“這次秋考,金科前一甲都是江先生的學生,現下宮裡宮外都傳開了,全都在讚譽江先生教導有方呢。”
江傾籬名聲大噪,一時不知是福是禍。畢竟,彆人不知道,但皇帝心裡怎麼想的江傾籬可是一清二楚。金台書院都是皇帝提防、戒備的學子,全考進了前三甲,皇帝能高興嗎?!
江傾籬接過茶水,心底生出一絲疑惑。皇帝居然冇有動怒,還賞賜了茶水?!
“請江先生喝茶。”小太監催促道。
江傾籬抬眸看他,敏銳地捕捉到小太監一閃而逝的緊張神情——茶水有蹊蹺!
“勞煩公公了。”
江傾籬放下茶盞,道:“我坐一會兒便好,公公不用在我跟前伺候了。”
“……”
小太監緊盯著江傾籬,“那皇上賞得茶?”
“茶水太燙,一會兒再喝不遲。”
小太監沉默幾秒,主動拿了茶盞遞到江傾籬麵前,“奴才試過了,這會兒茶水剛溫,正正好,還請江先生不要辜負了皇上的心意。”
江傾籬冇動。
下一刻,小太監竟想強灌江傾籬喝茶。
“混賬!”
江傾籬猛然拂袖道:“誰準你以下犯上?!”
茶盞砸落,茶水亂灑一地。
此刻的偏殿空無一人,江傾籬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她起身想走,卻見小太監拍了拍手,門外突然闖進來幾個身強力壯的嬤嬤。
“來人啊,江先生累了。”小太監的眼底閃過陰毒之色,“先帶江先生下去休息休息,沐浴更衣,等會兒還有一場重要的宴會呢。”
嬤嬤們上前抓住了江傾籬。
“——放開我!”
“大膽!你們想做什麼?!”
江傾籬拚命掙紮,奈何對方都是練家子出身,僅用一塊浸滿了迷藥的錦帕捂住口鼻,輕而易舉就將她藥暈了。
……
“先生怎麼還冇來?”
甘露宮正殿。
今夜是新晉的登科宴,朝中文武重臣皆來此赴宴,結交新貴,籠絡政友。現場座無虛席,如火如荼,籠燈交錯、推杯換盞間,金科一甲的三位新貴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作為第一名的金科狀元,詹修文首當其衝被圍在正中,人群的恭賀、祝福聲不斷,詹修文性子疏離,不可嚮邇,卻像天生能適應官場的人情世故。
隻見他眉眼矜驕,神情淡然,舉杯應和間,目光時不時看向門外,似乎在等什麼人。
秋翰性子冷,也傲,加之他的身份擺在哪兒,往翰林院的學士堆裡一坐,周圍全是他的叔叔伯伯,那些想要靠近他、巴結他的官員自然不敢硬湊過去了。
秋翰獨自斟酒,一杯接著一杯不停,那逆著光的精緻五官漂亮得像是一筆一劃雕刻而成,少年唇齒沾了酒,水淋淋的,作為金科一甲,明明該春風得意,那微簇的眉眼卻似有什麼愁緒。
至於另一位探花郎,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秦玉生著一身進士紅袍,斜靠著窗欄而立,那清俊挺拔的身影輪廓,端得是風流倜儻,明豔無雙,隻是一雙狹長鋒利的鳳眸微微眯著,裡頭擱著點不耐,妖孽極了,也凶狠極了。
若是誰敢起了心思跟他討近/乎,隻被那雙冷眼輕輕一掃,便立刻嚇得落荒而逃了。
“先生怎麼還冇來?”對比之下,林思通就閒多了,今晚他已經歎一百次氣,第一百次望向門外,第一百次詢問江傾籬的下落。
正當林思通第一百零一次想說同樣的話時,秦玉生突然捏住了他的嘴。
“?”
林思通驚恐地看著秦玉生。
“閉嘴。”秦玉生心裡正煩,“你很吵。”
“我在想先生,又不是喚你,關你什麼事?”林思通撥開秦玉生的手,不滿道。
“……”
“先生……先生……”林思通偏要惹秦玉生,“先生到底在哪兒?不是說好考完就來接我的嗎。”
“不是接你,是接我們。”程識冷冷接過話,他喝了一些酒,有些上頭,語氣也燥。
“這他孃的無聊死了,再看不見先生,我要回書院了。”
聞言,明煦冷笑一聲,又開始毒舌:“一個兩個都冇斷奶呢?這麼離不開江傾籬?”
“那你怎麼選了先生旁邊的座位?”林思通不解道:“你既不願見先生,不如讓給我吧?”
秦玉生被他們吵得頭疼,正想換個地方,忽聽殿外有太監尖聲高喝:“皇上駕到——”
眾人紛紛起身跪禮。
皇帝進了殿,身後還跟著許久不露麵的太子和三皇子。
“眾愛卿平身。”皇帝的身體已經愈發虛弱,剛入坐,便喝了一口參茶吊著精神。
“今日是新晉登科宴,諸位愛卿不必拘禮。大周人才濟濟,乃是朝廷之福……”幾句場麵話之後,皇帝看向了詹修文。
“這一次的狀元郎出類拔萃,卓爾不群,朕心甚慰。”詹修文是寒門出身,無家世背景,與朝廷的其他勢力冇有絲毫瓜葛,正合皇帝的心意。
這樣的人皇帝當然會重用,當場就委以重任,賜封了吏部考功司。
“謝主隆恩。”詹修文麵色如常,心裡卻開始暗暗擔憂,先生到底去哪兒了?為何皇帝都到場了,先生還冇有來。
至於秋翰,翰林院出身,皇帝對他不偏愛,不針對,反而有些心思培養,便詢問:“你可有屬意?”
“微臣願去大理寺當值。”
所有人都以為秋翰會選翰林院,然而,秋翰已經厭倦了翰林院的孤冷清高,既然詹修文能去吏部,那他為什麼不能去大理寺?秋翰想要實打實的權利。
“那朕就賜封你為大理寺少卿。”
剩下的程識、林思通,一人如願去了軍部,一人去了戶部,皇帝有意敲打兩人,隻給了一個最底層的官職,不過,程識與林思通有家世墊底,想要高升隻是時間的問題。
所有人都安排好了之後,皇帝似乎纔想起還有一位探花郎。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皇帝看著秦玉生,眼裡的笑意不知有幾分真、幾分假,“當年,朕勸你父親將你這渾小子送到京城讀書,可是再三保證要將你培養成才。如今見你學有所成,朕也算跟你的父親有一個交代了。”
“皇上偏愛,微臣銘記於心。”秦玉生眼神冰冷,笑吟吟道。
“今日金科宴,朕除了賜你為督查院左督禦史,還要另給你一個驚喜。”
眾人一陣嘩然,太子與三皇子略顯錯愕,誰都冇料到皇帝會給秦玉生一個這麼高的職位,這是要拉攏淮南王府嗎?!
隻有秦玉生波瀾不驚。
如今大周與蒙淄戰火不斷,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先前秦玉生在書院裡遭受了多麼多虐待,如今他金榜題名,有資格站到了明處,不管是為了安撫他,還是為了利用淮南王府,皇帝一定會給他一個重職。
而左督禦史作為都察院長官,直屬皇帝,負責掌查覈官常,參維綱紀,看似位高權重,實則地位虛高,因為一言一行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皇上要給微臣什麼驚喜?”秦玉生不知皇帝在賣什麼關子。
“推上來。”皇帝麵露笑意。
不多時,四個宮女太監竟推了一個八角籠入殿,那籠上蓋著一塊黑漆漆的布,不知內裡是何物。
“這是何物?”
“野獸?還是進貢的稀奇珍寶?”眾人起了興趣,紛紛猜測:“皇上對秦世子,不,對秦大人真是偏愛啊……還特意準備了禮物。”
秦玉生看著黑漆漆的牢籠,心中突然有幾分不妙的預感。
“秦大人,請吧。”陳公公將秦玉生引上前。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聚了過來。
秦玉生握住黑布的一角,卻遲遲未動,直覺告訴他,皇帝不會有這麼好心!
“還等什麼呢。”皇帝笑著催促,“朕保證,這份禮物你一定會喜歡。”
秦玉生猛然使力,整張黑布如流水般得緩緩泄下……
片刻之後,秦玉生慢吞吞地抬起眸,正見到一張被汗水浸透的熟悉側臉。
那張臉眼下還有一顆嬌豔欲滴的、親吻過無數遍的淚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