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世家的抓週, 不比普通人家擺滿筆墨紙硯、儒釋道經書,更多的是舞刀弄槍、武學秘籍和稀奇珠寶。
一個裹著紅棉襖的孩子,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被抱到了桌上。
孩子置於琳琅滿目的物品中, 阮莊主幾乎是把洗心山莊百年的底蘊傳承都擺在了對方麵前, 正如他曾經親口所言, 他會給孩子最好的。
孩子眨著一雙黑色靈動的眼, 身子如小船一般晃晃悠悠,他不知道要乾什麼, 他也不知道大家都在關心他的選擇,於是小手抓了一把亮晶晶的東西,往自己腿上撥, 大家隻能看到這孩子脖子、小手糾纏著南海的寶珠項鍊, 尤嫌不足地抓著,整個形象看上去精緻玉秀、珠光寶氣。
孩子不知道自己是焦點, 他把玩完珍珠,一屁股坐在好幾本武林秘籍上,看上去興奮極了, 還把無數奇珍異寶、武學秘籍都往自己懷裡撥, 在興趣愛好上則選擇了一把小木琴和棋盤, 那撒嬌般奶聲奶氣的叫聲, 就差說一句“我全都要, ”惹來無數賓客趣笑不已。
阮莊主夫婦則心花怒放。
彆人不知道這孩子流著什麼樣的血脈, 會說一句貪多嚼不爛,但正是他們知道, 才喜極而泣。
他們的小寶貝身上不愧流著皇室血脈, 如果不是流落武林, 他本該富有四海,什麼都想要纔是正常的。
戚紅辛就在此時登場了,發現阮雪宗懷裡什麼都有,卻又什麼武器都冇有,他微微皺了皺眉,一把取下飲寒刀,放在桌子上。
“清寒兄,你這是?”阮莊主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他若碰了刀,日後我便教他學刀。”戚紅辛冷冷道。
飲寒刀很重,放在桌上時發出沉重的聲響,孩子抬頭露出了一雙茫然無辜的眼睛。
007號係統要崩潰了:【他不能學刀,他必須學掌!】
戚紅辛冇有得到任何迴應,飲寒刀是絕世神兵,出鞘時寒氣四溢,唯獨藏在刀鞘裡時極不顯眼,也或許是孩子還小,對那麼重的兵器不感興趣。
坐在屁股下還嫌刀柄咯到他。
孩子對刀興趣不大,卻看了戚紅辛好幾眼。
戚紅辛神色默然,他看著那孩子見到他時眼前一亮,從飲寒刀上快速爬過,爬到他麵前,小手揪著他的袍子拚命往上爬,主動抱著他咿咿呀呀喊著,臉蛋眷戀地摩挲著男人的脖頸,看上去十分鮮活,彷彿他還記得,曾經一路的共患難。
“他還記得我。”戚紅辛怔怔道。
他不由更堅定了某一種信念。
係統007號:【現在還記得,以後就未必了,孩子普遍忘性大】
事實也是如此。
在幻境“人生如逆旅”的限製下,在阮雪宗三歲之後,男人的存在化為無形,這十年間戚紅辛完全可以退出幻境,但始終冇有選擇退出,他漂泊在江湖中,與洗心山莊保持著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江湖裡漸漸多了一個絕世刀客傳說,冇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隻知道此人像是一隻獨來獨往的鷹,周旋在江湖中,神秘又孤傲,據說隻要出得起價格,他可以完成所有委托,唯獨拒絕魔門。
他似乎跟江湖名門的洗心山莊有所往來,但這緣分又似乎很淺,淺到若即若離。
係統007號道:【你究竟想乾什麼呢?我們浮生繪卷功能玩法真不是養孩子模擬器】
“我隻是想搞清楚一個原因。”男人臉上冇有什麼表情,薄唇輕抿著,一雙漆黑幽深的眼透著冷冽。
他注視著洗心山莊的涼亭。
那裡坐著一個白衣服的小公子,那位小公子皮膚很白,頭髮很黑,側顏出眾奪目,一張湛然生輝的臉龐,如用華美的玉石雕琢而成。
涼亭四麵環水,開滿了粉色荷花。
那位小公子就在滿池荷花的簇擁下,一邊撫琴,一邊喝茶,琴是上好的金絲楠木,看上去心情也極好。
這麼一個年紀輕輕便仙姿佚貌的少年,坐在江南極美的景中,一時間教人分不出,是景好,還是人好。
一曲還未彈奏完畢,007號係統忽然發現,那位少年側過臉來,一雙眼冷冷淡淡地朝他們這裡看了一眼,有著疑惑和懷疑。
很顯然,少年初學武,卻已經有著非同一般敏銳的直覺了。
【啊啊啊啊他發現我們了!】它怎麼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少年的眼睛極好看,彷彿倒映著粼粼波光,連殺氣都不明顯。
他自然抓不住一名半步宗師,當他踩著輕功而來,什麼都冇有發現,倒是發現了一隻貓。
他把貓抱了下去,臉上有溫和的笑靨。
風中隻聽到少年輕輕道:“小貓啊小貓,你一隻眼睛是藍色,一隻眼睛是金色,分明是異域品種,怎麼會出現在江南呢……”
這種小事貫徹十年。
007號係統道:【下一個時間節點即將開啟】
洗心山莊是此地界數一數二的武林勢力,有著濃厚的世家底蘊,對江湖很多心有抱負、想要結交的武林人士來說,是一個好去處。
所以門客這種東西,阮雪宗從小就不陌生。
在他即將年滿十三歲時,洗心山莊來了一名黑衣刀客。阮莊主溫和道:“兒子,這是戚先生,他的刀法橫行於世,你縱使不學刀,偶爾觀摩也能有所裨益。”
這名黑衣刀客有著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如出鞘的鋒刀,臉龐棱角分明,顯得冰冷攝人。他氣質落拓,身上血腥氣很重,一把刀從不離手,那份氣息熟悉又陌生。
阮雪宗打量著對方,視線幾乎無法從對方身上離開,神色若有所思。
【!!!】
就在係統007號以為阮雪宗不會真有記憶的時候,就聽到阮雪宗對侍女小聲道:“去拿幾件衣服來,我看這位戚先生的衣服好像有點褪色了。”
係統007號:【……】
很顯然在記事以後,浮生繪卷裡的阮雪宗,已經把嬰兒時期的事情忘了,隻是下意識釋放著一位名門世家公子所具有的善意。
阮氏夫婦一輩子謙和待人,作為山莊繼承人,阮雪宗學了個七七八八。
“我的衣衫就是純黑的,冇有褪色。”戚紅辛冷冷道,身為一名半步宗師,他一直以來的生活習慣都很簡樸,無論是衣服、鞋子或者刀鞘,都很普通無華,他明明接了不少的委托,但這十年依然兩袖清風,唯有007號係統知道他積攢的財富大部分都流向了何處,養孩子去了。明明生活已經足夠優渥,還總有人去錦上添花。
即使如此,他也不會穿褪色的衣服。一旦黑色的衣服無法遮擋鮮血,他就會及時更換,隻是到了阮雪宗嘴裡,這衣服彷彿已經褪色到不能穿了。
可他還是不瞭解洗心山莊的少莊主,對方想釋放善意時,無人能夠拒絕。
小少年負手在後,輕輕一笑道:“我說有便是有。”
戚紅辛沉默。
就這樣他在洗心山莊住了下來,距離主屋不遠不近,洗心山莊一年四季的景緻都美得淋漓儘致。春有生機盎然、漫山遍野的翠綠,夏有接天蓮葉無窮碧,秋有蕭瑟落葉染燼紅,冬日冇有銀裝素裹,卻有一個銀裝素裹的小公子,穿著狐裘抱著暖爐,在廊下慢悠悠地喝茶。
時至今日。
他已經混入了洗心山莊一段時間了,冷漠的刀客依然冇有明白,幻境裡的阮雪宗,明顯就是一個無憂無慮、養尊處優的貴公子,為何會變成後來的樣子?
戚紅辛嚴格履行自己的職責,每一日喊對方起來練武。
幻境裡的小少年一如既往地白日賴床,聲調懶洋洋道:“我要接管家業,練武隻需強身健體,無須做到天下第一。”原劇情裡,阮雪宗確實如此,身為武林二代,註定要繼承山莊的他要學很多東西,什麼琴棋書畫、家傳掌法,在家世背景足夠雄厚、雙親寵溺庇護下的情況下,他武功不一定要最強。
戚紅辛想了想,對方後來在沙漠裡一係列驚天動地的行為,目光冷冽道:“不行!你日後……”
不做到天下第一,怎麼可能在沙漠裡活下來?
【警告!人生如逆旅,你隻是行人,不得劇透未來會發生的事情】
“???”還未滿十三歲的少年,就這樣被扒拉出了溫暖的被窩,第一次遇到如此霸道的門客,他整張漂亮的臉都懵了,恍恍惚惚地穿好了衣服。
學那就學吧。
小少年心不甘情不願地入了梅林,隻見白衣驚鴻,一道道掌影化為白練,根本看不清這個天賦極高的少年,在這一刹那出了多少掌。
戚紅辛神色冷峻地站在一旁。
即使瞭解過身世真相,他依然與一些譬如“憐惜”、“愛”、“恨”等世間常見的情感扯不上關係,他心湖所有的漣漪,隻獻給這個幻境裡,他看著長大的“少年阮雪宗”。
而非大漠黃沙中那個阮雪宗。
在他眼裡,這兩人有著明顯的區彆,這十年他冇有退出幻境,便是執拗地想明白,這其中的緣由。
然後他很快就知道了。
在少年十三歲生辰這一日,漫天的火燃燒起來,在洗心山莊肆虐,火焰的紅成了天地間最奪人視野的顏色——
這一場無名大火來勢凶猛,莊主夫婦失去呼吸,小少主是火場中唯一倖存者,他滿臉血汙,鮮血順著長長的烏髮流淌,蜿蜒在地上,他被一名叫水銀的婢女攙扶著。
當少年抬起頭來時,全場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涼氣。
冇有彆的原因,少年那張臉被火燒燬了,這燒傷極為殘酷,從額頭蔓延到眼睛,最後連脖頸、身體都覆有大片燒傷,將那絕世奪目的容貌破壞殆儘。
隨著一個輕輕如往常的抬眸,一半似仙俊逸,一半似地獄惡鬼般猙獰。
少年顯然還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臉上帶著迷茫,眼尾有火光熏出的淚水。
他無視自己身上的痛楚,跪在養父母麵前,表情從惶惑茫然到如遭雷劈,他似乎想說點什麼,可嗓子被燒燬了,他的喉音極為難聽,風中隻有嗬嗬嗬的聲音。
明明是很沙啞的聲音,綻放在旁人耳邊,卻震耳欲聾。
戚紅辛瞳眸驟然緊鎖,冰冷的臉龐凝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許多。
後來那個阮雪宗,跟眼前這個少年形象徹底重疊在一起。
這世間從來冇有什麼性情大變,有的隻是幸福的人生突遭變故。
“這其中定有內鬼——”男人聲音極寒,暗藏著暴怒,彷彿一把鋼刀,能劈開層層迷霧中的真相,他一把刀架在水銀的脖子上。
【警告!人生如逆旅,你隻是行人!請不要對已發生的事情強加乾涉】
“聒噪!——”男人麵色驟寒,一聲暴喝幾乎讓空氣凍結。
阮雪宗跪在父母屍身前,他滿身狼狽傷痕,茫然地抬起頭。
他不明白,戚紅辛為什麼要對這個把他從火場救出來的忠誠侍女下手。
戚紅辛淡淡道:“彆怕。”
他展開披風,把少年攏在懷裡,一隻手捂住對方還盈眶的眼,遮擋住了無數賓客惋惜的目光,一手飲寒刀揮出,侍女來不及狡辯的頭顱,順著血跡滾滾落地。
彆怕。
我不曾瞭解你的過去,現在我已全數瞭解,無論未來江湖有多少腥風血雨、風波險惡,我都會擋在你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