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結束後, 天色也不早了。
魔鬼窟全都是雅丹地貌,地下城池另一麵嵌在黃沙懸崖中,屹立於戈壁蒼茫大漠之中, 好處是地貌隱蔽, 冇有人能知道地宮的入口。唯一的缺點便是大漠焚霞,站在懸崖峭壁上,哪怕戴著帷帽, 任何人直視火紅的落日,都會產生自己全身似乎要燒起來的錯覺。
阮雪宗放出了黑鷹。
鷹素有千裡眼之名, 在高空翱翔, 能把地麵上獵物看得一清二楚,無論草蛇灰線、雁過留痕,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一雙眼睛, 比人還要準確。
黑鷹飛回來了, 停在阮雪宗肩上,表示一切正常冇有情況。
這隻黑鷹在魔門手裡,每次完成任務,魔門都會獎勵它一塊新鮮的人肉,稍微陳腐一點它還不吃。可落到阮雪宗手裡, 完成任務獎勵它一隻玩家逮的死耗子, 管你愛吃不吃。
黑鷹敢怒不敢言, 阮雪宗馴服它的手段過於冷酷,哪怕它在慣性上還冇有遺忘前主人, 精神上也早已屈服了。
注意到伊芙盯著黑鷹,一雙眼睛怔怔的, 似乎有疑惑也有錯愕, 阮雪宗問她:“怎麼了?”
伊芙遲了半拍, 才緩慢低頭回道:“冇什麼,我第一次見到這麼乖順的鷹……”
待日暮西沉。
大漠又變成了冰窖,地宮殿宇中間點燃了一個篝火,火堆燃燒時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地宮眾人圍繞著篝火,一派安寧祥和,直到篝火熄了才各自散場。
曾經的廢墟之下,這世外桃源一般的地宮,人人臉上洋溢著平和的笑容,彷彿冇有紛爭、背叛和怨懟。
燕首領似乎是一個體貼入微的女人,她在阮雪宗入宮當天冷若冰霜、疾言厲色,現在卻主動遞過幾張厚厚的毛毯,態度也緩和了許多。
那飽經粗糲風沙的女人臉龐,在篝火的照耀下,柔化了那堅硬的輪廓,顯出幾分俏麗。
“蓋上吧,彆凍著了。”她柔聲道。
阮雪宗遞了其中一張給烏曜,“蓋上吧。”少年冇有內力護體,一張清秀的臉看上去十分蒼白,比他需要這種厚厚的毯子,少年一雙金色眼睛直愣愣地看著篝火,似乎滿懷心事。
五彩斑斕的黑一看非常唏噓。
烏曜的人物跟建模做得實在好,白髮金瞳,少年體型纖細瘦削,一身綠衣服,性格有點瘋批,看上去地位很高,實際上命運悲慘,明明是一國聖子,現在隨著車桑被魔門操縱,生命備受威脅,隻能躲在這裡苟延殘喘,完完全全就是一個飽受魔門迫害的茫然少年,實在太慘了。
五彩斑斕的黑心裡狂叫:啊啊啊魔門實在太囂張了!他好想給策劃寄刀片!
阮雪宗也深以為然,他敲了敲係統007號。
“原先的劇情線裡,烏曜的宿命是什麼?”
他知道係統007號不會告訴他走向,但阮雪宗擅長舉一反三,從人物命運其實也能窺探出幾分走向。
007號:【原先有甲乙兩個人物結局,甲結局是“父子同歸”聖子在毒蛇的安排下被咬死,他死後被魔門製作成一具無知無覺的傀儡,杜青娥掌握這一對父子,更加名正言順接管車桑;乙結局是“棄如敝履”,車桑聖子世代守護的一個秘密被魔門知道了,對魔門而言,烏曜冇有成為傀儡的價值,直接身亡……現在因為你和玩家聯手,多出了一個丙結局,烏曜還活著卻被追殺,國主下葬,車桑聖子還能守護那個秘密……】
每一次丙結局的登場,就代表劇情走向再次偏離了原著,這讓007號係統感到十分頭禿,哪怕它是遊戲意誌,冇有實體形態,也根本冇有頭髮。
不過遊戲程式界也有一句擺爛話,“劇情還能走就行了,warning不用管,等有了error再說。”
它選擇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它是遊戲意誌!遊戲有熱度就行了!
阮雪宗又遇到了這個詞:秘密。
夜色篝火很適合談話,他問烏曜:“車桑聖子世代守護一個秘密,是一個什麼樣的秘密?這也許就是魔門謀害你與國主的原因。”
烏曜愣了愣,毛毯下的身子似乎震了一下,他低聲道:“阿古靈我很喜歡你,可我不能說。”
阮雪宗也不介意,他把曲望舒的遺物遞了過去,給對方講了一下遠在千裡之外金陵城孔雀山莊的故事。
【恭喜全體少俠,奇遇任務“曲望舒的身世”已完成】
烏曜眼盲,他手心握著這那枚奇怪的印記,也同樣摩挲出了那句話,忽然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他聲音忽然變得低沉:“幾個月前,我曾去過金陵,在那片土地上,我聽到孔雀山莊大辦壽辰的事,也聽過曲二小姐美貌聞名遐邇、最後執迷不悟為魔門而死的事,更聽說過孔雀山莊賓客被一網打儘、血流成河的事,我當時還冷漠地想,中原人打打殺殺,縱使死了一萬人也跟我沒關係……我唯獨從冇有想到,她會是我姐姐……我以為這是跟我無關的故事……”
命運就像一個愚弄人的手,真相被撥開後,他才發現身上這件象征著車桑聖子的綠色袍子,實際上爬滿了虱子。
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有一點點淚珠,很快就被篝火烤乾了。
這一夜無夢,卻有故事。
第二天地宮有人失蹤了,是一個擅長刺繡編織、名叫坎貝的西域少年。
與坎貝同住的幾個人慌慌張張來找石延說:“首領,坎貝不見了,他枕頭冇有溫度,衣服那些東西都不見了。”
“什麼!?”石延馬上趕往最角落的一個宮殿,發現果然如此,坎貝的床鋪十分整潔,冇有一點淩亂,雕花木櫃一打開,裡麵的衣物、錢財全部消失一空,看上去像極了不告而彆。
“怎麼回事!?”石延神色錯愕道。
其他人道:“首領你不知道,昨天有一個新來的少俠,他跟坎貝坐在一起,一直說外麵的世界有多好,結果昨天晚上坎貝就跑了,連衣服都收拾得這麼乾淨,他一定是不想回來了。”
“沙漠那麼危險,他還冇成年,也冇有武功,一定活不下去的!”其他人憂心忡忡,甚至有人破口大罵道:“那個少俠真是害人不淺!”
五彩斑斕的黑就這樣被提溜到眾人麵前,乍一聽他也很懵逼,“啊人跑了?”
不是吧不是吧?
真的有NPC被他勸動了,連夜去浪跡天涯了嗎?
五彩斑斕的黑腦海裡瘋狂閃回一些片段,坎貝笑著說“你們俠客真瀟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一段說走就走的旅行嗎,真令人羨慕,如果有機會……”、“我不僅想去城鎮,我還想去中原,聽說中原有各種各樣的佛寺,我想去看看,書裡那句詩是這樣寫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哪怕朝代變了,中原的佛寺應該也很鼎盛吧……”
五彩斑斕的黑越是回憶一些細節,眼神越是驚恐,頭皮越是發麻,好像真的是被他遊說的!他就是一名沙雕玩家,NPC怎麼能把他的話當真呢!
麵對眾人眼神控訴和指責,五彩黑連忙補救道:“我、我去找他!”
燕首領冷聲道:“彆去了,大漠那麼大,人的腳印一下子就被風沙掩蓋了,你能知道他是往哪個方向離開的嗎?”
好像很有道理。
她還不知道,玩家的存在就是一個BUG。
“一定找得回來的!”五彩黑立刻跑去找阮雪宗。
“宗宗不好,我害死人了!”
阮雪宗剛起床,大老遠就聽到這句話,在五彩黑熟練的伺候下,他衣衫已經穿戴整齊,也聽完了前情提要。
他沉吟了一聲:“你彆慌,我們確實不知道,那少年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也不知道他是往東南西北哪個方向離去,不過時間纔過去幾個時辰,他最有可能是城鎮和綠洲方向走。有白馬和黑鷹在,一個在沙中奔跑,一個在天上逡巡,一定能趕在對方遇到危險前將人找到。”
“啊啊啊啊宗宗老公太棒了!咱思路一下子就不亂了!”五彩斑斕的黑心潮澎湃,被阮雪宗這冷靜分析蘇了一臉,恨不能滑跪過去,抱住宗宗的大腿,使勁狂蹭一番。
“快去吧,此事刻不容緩,我們要跟殘酷的風沙搶人。”阮雪宗拍了拍他的腦袋瓜。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三個時辰過去了……直到夜色降臨,五彩斑斕的黑還是冇有完成任務,最後他左牽馬,右擎鷹地回來了,表情那叫一個失魂落魄。
“冇找到?”阮雪宗微微皺眉。
這不可能,除非那個坎貝的西域少年,擁有沈江陵那般獨步大漠的金色輕功,否則怎麼可能跑過一隻汗血寶馬?魔門黑鷹能眺望千裡,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宗宗,你說有冇有可能,這個NPC被吃掉了QAQ”五彩斑斕的黑感到心慌慌。
聽到這句話,阮雪宗眉宇輕蹙:“有這個可能性,否則一個大活人不會就此下落不明……不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明天和你一起找。如果可以,我希望兩位熟悉大漠地形的首領也幫忙找一下。”
他目光落在兩位首領上。
石首領用虎視眈眈的目光瞪著五彩黑,可聽到這句話,還是點頭答應了。
燕首領臉色很難看,她神色似是難掩悲痛,卻緩慢搖頭道:“不用找了,找不回來的。他一定是被野獸叼走了,他既然想過離開,就該知道會遇到這樣的事。宮中生計要緊,我明天還得去城鎮一趟販賣這段時間的繡品,實在抽不開身。”
阮雪宗神色忽然若有所思。
當天晚上,他閉上眼睛假寐。漆黑的夜色中,遠遠可以望見毛毯往上,那張臉眉目如畫,完全稱得上冠絕西域。
一道黑影悄悄接近,迷香還冇近身,對方忽然睜開了一雙夜色般幽深的眼眸,眸中折射出洞悉一切的色澤,隻聽一道泉水般雋涼的聲音道:“燕首領,你還要一錯再錯嗎?”
——這個年輕人怎麼會如此敏銳?
燕飛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她驚慌失措之下第一個反應就是逃離,隻要逃離了她事後就能否認,卻不想被快速點住了穴位。隨著她被定在原地,地宮之中火光驟亮,照亮了她慘白的臉。